悬疑惊悚连载
《弼马温今天也很忙》内容精“一枚星子灯”写作功底很厉很多故事情节充满惊武魁李三更是拥有超高的人总之这是一本很棒的作《弼马温今天也很忙》内容概括:故事主线围绕李三,武魁,星君展开的悬疑惊悚,穿越,民间奇闻,替身,惊悚,古代小说《弼马温今天也很忙由知名作家“一枚星子灯”执情节跌宕起本站无弹欢迎阅读!本书共计409701章更新日期为2026-03-07 23:17:16。该作品目前在本完小说详情介绍:弼马温今天也很忙
主角:武魁,李三 更新:2026-03-08 00:39: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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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血槽天马厩里的气味,是青草、马粪和一种李三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腥。他睁眼时,
正趴在一摊温热的马粪边,官袍下摆浸透了褐黄色的污渍。额头剧痛,伸手一摸,湿黏一片,
借着厩顶漏下的惨白月光看清掌心——是血。记忆如冻河开裂,涌出刺骨的碎片。前一刻,
他还是刑部大狱的笔帖式李恪,正录一桩弑母案的口供。那妇人披发赤足,
指甲缝里塞满血垢,忽然抬头冲他笑:“李大人,你可知婴灵最爱趴在男人背上索奶吃?
”他笔尖一顿。牢门就在这时被撞开,几个蒙面人持刀闯入。
最后一瞬他只看见妇人诡异的笑脸,和颈间一抹凉。再睁眼,就趴在这马粪堆里了。“大人!
大人您醒了!”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李三——如今他脑子里塞进了另一个人的记忆,知道自己是天庭御马监的弼马温,从九品,
专司天马饲养——艰难转头。是个枯瘦如柴的老马倌,满脸褶子堆叠,
眼窝深陷得像两个窟窿。老头儿颤抖着手扶他,指甲缝里也是黑泥,
和李三记忆中那妇人如出一辙。“我……”李三开口,嗓音沙哑得陌生,“怎么回事?
”“您被‘踏雪’踢了脑袋,”老马倌眼神闪烁,“它、它难产……”李三扶着木栏站起,
环视这所谓的天庭御马监。厩棚高阔,梁柱是暗沉如血的紫檀,挂着几盏长明灯,火苗幽绿。
马槽以白玉凿成,倒比他的弼马温公署还气派。厩中约有百匹天马,通体雪白无杂毛,
唯有四蹄处生着淡淡的金鳞,卧在干草堆里,呼吸间喷出细微的云气。可这祥瑞表象下,
弥漫着那股甜腥气。像是放久了的蜜糖混着铁锈。“难产的马在哪儿?”李三问。
前世审案养成的习惯,让他先问最急的事。老马倌指向厩棚最深处。
那是一匹格外雄健的母马,此时侧卧在地,腹部剧烈起伏,马臀处有暗红血污漫出。
它睁着琉璃珠似的眼睛,看向李三,竟淌下泪来。李三皱眉。他前世虽不谙畜产,
却也见过马匹生产,不该是这般死寂——厩中其他天马都静默着,无一丝嘶鸣,
只偶尔不安地刨蹄。几个年轻马倌远远缩在角落,面色惨白如纸。“杵着作甚?
”李三压下眩晕,走向那匹踏雪,“热水、草绳、剪子,备好没有?”“大人,
不、不能接……”老马倌扑上来拽他袖子。“滚开!”李三甩开他,
前世刑官的威势自然流露。他褪去脏污的外袍,卷起袖子,蹲到踏雪臀后。
触手一片湿滑粘腻,不是羊水,是粘稠发黑的血。他深吸一口气——甜腥气源头就在这里。
伸手探入产道。温热,紧缩,有东西卡在深处。他摸索着,触到一团软物,似是马驹的腿。
可手感不对,太细,太……像是人的手臂。李三心头一凛,猛力往外一拽。
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滑了出来。厩中那几盏长明灯的火苗,骤然一暗。李三低头,
看自己手中之物。是条苍白细瘦的手臂,五指俱全,指甲盖是淡淡的粉。
臂根处连着半片肩胛,切口参差,似是被生生撕扯下来的。断处骨茬森白,
淌下的血不是鲜红,是泛着金丝的暗金色。他耳边嗡嗡作响。“这是……什么?
”他听见自己声音飘忽。老马倌“扑通”跪倒在地,额头抵着马粪污浊的地面,
浑身抖如筛糠:“三、三百年了……这厩里的天马,每隔四十九日就要喂‘仙胎’……大人,
咱们御马监,就是天庭的、的……”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
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脖颈。李三松开手,那条小臂“啪嗒”掉在干草上,
手指还微微蜷曲着。他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厩中那些白玉马槽。方才未细看,
此刻才见槽壁内侧,覆着一层厚厚的、油腻的暗红色污垢,像是经年累月沁进去的。
甜腥气正是从那污垢中散发出来。“仙胎,”李三重复这两个字,
每个字都像冰碴子刮过喉管,“是什么?”老马倌不敢答,只咚咚磕头。李三弯腰,
从草堆里捡起那条小臂。借着幽绿的灯光细看,断口处有淡金色的细密纹路,
像是天生的符咒。他前世在刑部见过被邪术献祭的婴尸,那些孩子心口也有类似的咒纹,
是锁魂固魄用的。“说。”他盯着老马倌。
“是、是私自思凡的仙娥……怀、怀上的孽种……”老马倌的声音破碎不成调,
“不足月就、就被挖出来,喂给天马……吃了仙胎,马蹄生云,
日行万里……这是御马监三百年的规矩……”李三握着小臂的手指收紧,骨节发白。
他忽然大步走向最近的马槽,伸手在槽壁内侧那层污垢上一刮,指尖沾满粘腻。
放到鼻下一嗅——甜腥气中,还混着一股极淡的乳香。是婴孩血肉腐败后的气味。
他审过拍花子的案子,闻过。“多久了?”他问。“自、自小仙来御马监当值,
就、就这样了……一百二十年了……”老马倌抬起头,那张枯树皮似的脸上涕泪横流,
“上一任弼马温大人,想、想奏报天庭,第二天就、就被发现吊死在厩梁上……舌头割了,
眼睛挖了……”李三沉默。他走到踏雪身侧。母马腹部仍在抽搐,产道里还有东西。
他再次伸手,这回摸到的是半截胸腔,细小的肋骨在他掌心下硌着。他一点点往外拽,
拽出一团血肉模糊的残躯。是具女婴的上半身,脐带还连着,另一端消失在踏雪的产道深处。
女婴脸上覆着层半透明的胎膜,五官模糊,但嘴角却诡异地向上弯着,像是在笑。
李三胃里翻江倒海。“她……在踏雪肚子里多久了?”他哑声问。
“三、三个月前喂的……”老马倌颤声,
“是瑶池的侍女碧痕……怀、怀了四个月……”碧痕。李三脑中闪过一张脸。就在三天前,
一个穿浅碧裙衫的仙娥来御马监送杏花糕,说是王母娘娘赏赐各司的。那姑娘十六七岁模样,
眼睛亮得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笑时颊边有浅浅的梨涡。她将食盒递给他时,
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手背,冰凉。“大人趁热吃,”她说,声音软糯,“碧痕自己做的,
加了桂花蜜。”他当时还道谢,看她提着裙角轻快地走了。如今那双手做的杏花糕,
大概还搁在他公署的桌上,已经冷了,硬了。而她的手,她腹中孩子的残躯,
躺在这马厩的污秽里。“碧痕人呢?”李三问。老马倌不吭声,只拼命摇头。
李三一把攥住他前襟,将他枯瘦的身子提离地面:“人呢?!
”“诛、诛仙台……”老马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推下去了……魂飞魄散……”李三松手,老马倌瘫软在地,蜷缩着咳嗽。厩中死寂。
百匹天马静默如石雕,只有踏雪粗重的喘息,和那女婴残躯淌血的“滴答”声。李三弯腰,
捡起地上散落的干草,盖在那小小的尸体上。草叶很快被暗金色的血浸透。他转身,
走向厩门。“大人!您去哪儿?!”老马倌嘶喊。“凌霄殿。”李三说。“去不得!
去不得啊!”老马倌连滚爬爬扑来,抱住他的腿,“上一任大人就是去了,
才、才……”“松开。”“您这一去,咱们御马监上下十几口,全、全得死!
那些天马也要被处置!它们不吃仙胎,就、就会消瘦,就会死!
玉帝怪罪下来……”李三低头看他:“所以,就该继续喂?”老马倌愣住。“所以,
碧痕就该白死?她肚子里这孩子,就该被撕碎了喂马?”李三声音很平,
却让老马倌打了个寒颤,“松开。”老马倌哆嗦着松了手。李三走出马厩。外面是天庭的夜,
无星无月,只有远处仙宫檐角挂着的琉璃灯,泛着冷清的光。云雾在脚下流淌,冰凉湿滑。
他沿着云道往凌霄殿方向走。官袍下摆的马粪污渍沉甸甸的,每走一步,
那股甜腥气就往上窜一分。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云雾深处现出殿宇轮廓,金光璀璨。
凌霄殿到了。殿前守卫的天兵持戟而立,金甲森然。见李三一身污秽走来,
两柄长戟交错拦住。“来者何人?”“御马监弼马温李三,有要事禀奏玉帝。”李三说。
天兵对视一眼,其中一人道:“陛下已歇息,有事明日朝会再奏。”“等不到明日。
”李三从怀中摸出弼马温的腰牌,“此事关乎天庭伦常,涉及人命,必须即刻面圣。
”那天兵皱眉,打量他片刻,终究道:“等着。”转身入殿通报。
李三立在殿前冰冷的玉阶上,夜风吹得他官袍猎猎作响。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还沾着那女婴的血,暗金色,在琉璃灯下泛着诡异的光泽。约莫半炷香后,那天兵出来,
脸色古怪:“陛下传你进去。但……只准你一人。
”李三整了整衣冠——虽然无甚可整——迈步入殿。凌霄殿内空旷高阔,
七十二根盘龙柱撑起穹顶,夜明珠镶嵌如星斗。玉帝并未坐在丹陛上的宝座,
而是立在殿侧一扇巨大的云窗前,背对着他,眺望云海。“臣,御马监弼马温李三,
叩见陛下。”李三跪倒。玉帝没有回头,只淡淡道:“何事非夜半惊扰不可?”李三伏地,
一字一句道:“臣今日查验天马,发现御马监有饲喂‘仙胎’之恶习。仙胎者,
乃私怀凡胎的仙娥腹中骨肉,不足月便被活剖取出,饲喂天马,以保天马蹄下生云。
此事已持续三百年,枉死婴灵无数,更有仙娥被推下诛仙台,魂飞魄散。臣请陛下即刻下旨,
彻查此案,严惩元凶,以正天纲!”他一口气说完,殿中死寂。只有他自己的心跳,
撞在胸腔里,一声声如擂鼓。许久,玉帝缓缓转身。李三抬眼看去。玉帝穿着常服,
是暗金色的云纹袍,面容在夜明珠光下有些模糊,唯有一双眼,沉静无波地看着他。“李三,
”玉帝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你上任弼马温,几日了?”“三日。”“三日,
”玉帝重复,“便查出这等大事。倒是能干。”李三心头一紧。这话听着不对。“仙胎之事,
”玉帝踱步到他面前,居高临下,“朕知道。”李三猛地抬头。“天马乃天庭脚力,
踏云而行,需以纯阴之体滋养。仙娥私怀凡胎,本已是重罪,其胎带浊气,
饲马正可化浊为清,废物利用罢了。”玉帝语气平淡,像在说今日天气,“至于那些仙娥,
既犯天条,诛仙台便是归宿。李卿,你莫非觉得不妥?”李三浑身血液一寸寸冷下去。
“陛下,”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那是人命。那些婴孩,
还未见过天日……”“孽种而已。”玉帝打断他,转身重新看向云海,“李卿,你初来天庭,
许多规矩还不懂。今日之事,朕当你年轻气盛,不计较。回去吧,当好你的弼马温,
御马监的事,不必再提。”“陛下——”“退下。”玉帝的声音冷了一分。
两名金甲天兵无声出现在李三身后。李三跪在原地,手指抠进冰冷的玉砖缝隙。
前世刑官的直觉在尖叫——不能退,退了,碧痕就白死了,那些婴孩就白死了,
御马监那摊血污,就会永远漫下去。他重重叩首:“臣,请陛下明察!”玉帝不再言语。
天兵一左一右架起他,拖出凌霄殿。殿门在身后轰然闭合,隔绝了所有光。
李三被扔在殿外玉阶上。夜风更冷了。他爬起身,一步步往回走。来时那股激愤,
如今被冰水浇透,只剩下麻木的冷。路过天河时,他驻足,看云涛在脚下翻涌,
忽然想起碧痕递杏花糕时,指尖那点冰凉。回到御马监时,天已蒙蒙亮。厩棚里,
老马倌和几个年轻马倌跪成一排,面如死灰。踏雪已经死了,侧躺在干草堆里,
腹部塌陷下去,身下那滩血污已凝结发黑。那具女婴残躯不知所踪。
“大人……”老马倌颤声,“您、您回来了……”李三没说话,走到踏雪的尸体旁,蹲下。
伸手抚过母马冰冷的脖颈,指尖触到一处异样——马颈皮下,似有硬物。
他拔出随身匕首——那是前世李恪的习惯,总在靴筒里藏一把短刀——划开马皮。
皮下没有血肉,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暗金色符咒,像是烙进去的,与皮肉长在一处。
最中央,嵌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玉牌,上刻小篆:丙午七十三。李三撬出玉牌。玉牌背面,
还有一行更小的字:饲主:武德星君。饲日:丙午年三月初七。胎源:瑶池碧痕,四月,诛。
“这是什么?”他问。老马倌爬过来,看见玉牌,
脸色惨变:“这、这是‘胎铭’……每喂一个仙胎,就在天马皮下嵌一枚,
做、做记账用……”“记账?”李三盯着玉牌上“武德星君”四字。
“是、是……御马监有、有账册,每匹天马吃了多少仙胎,谁送来的,从哪来的,
都、都记着……”老马倌语无伦次,
“账册在、在公署暗格里……只有弼马温大人能看……”李三攥紧玉牌,起身:“带我去。
”公署是间狭小的偏屋,桌椅陈旧,案上还搁着碧痕送来的那盒杏花糕,已经干了,裂了缝。
老马倌哆嗦着挪开墙边书架,露出后面一道暗门,机关是盏油灯,左转三圈,右转两圈。
暗门滑开,里面是个三尺见方的暗格。没有账册。只有一摊新鲜的血,和一个空荡荡的木匣。
老马倌腿一软,瘫坐在地:“没、没了……”李三盯着那摊血。血还未全凝,
在幽暗里泛着光。血泊边缘,扔着一小截东西。他弯腰捡起。是半根手指,纤细微弯,
指甲上还染着淡淡的凤仙花汁——那是天庭侍女们惯用的颜色。指根处,
戴着一枚小小的银戒,戒面刻着个“碧”字。碧痕的戒指。李三握着那截断指,冰凉,僵硬。
他想起三天前,碧痕递食盒时,手上就戴着这枚戒指,在晨光里微微发亮。
“大人……”老马倌的声音在背后响起,绝望得像从坟墓里飘出来,
“他们知道了……他们来过了……”李三缓缓转身:“谁?”老马倌摇头,涕泪纵横,
却说不出话。李三不再问。他将那截断指收入怀中,与那枚玉牌贴在一处。
然后走到公署窗前,推开窗。天亮了。天庭的晨光穿过云层,落在御马监灰扑扑的瓦片上,
也落在厩棚前那排拴马桩上。每根拴马桩顶端,都悬着一道铁链。链子黑沉沉的,
在晨风里轻轻摇晃。链子末端的锁扣,被打磨成马嚼子的形状,空洞洞的,
等着套进谁的嘴里。李三看了很久。然后他关上窗,走回案边,坐下。
从怀中取出那截断指和玉牌,并排放在桌上。又抽出一张空白公文纸,提笔,舔墨。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颤抖。最终落下,写下第一行字:丙午年三月初七,瑶池侍女碧痕,
孕四月,胎饲天马踏雪。饲主:武德星君。第二章 旧账天光亮透时,御马监的铃响了。
那是铜铃,挂在厩棚檐角,每日卯时三刻,当有仙官来领天马当值时,值夜的马倌就得摇铃,
唤醒所有天马,备鞍,上辔,牵出去。今日摇铃的是个年轻马倌,唤作阿柱。手抖得厉害,
铃声响得破碎。李三就坐在公署窗后,看阿柱摇铃,看老马倌佝偻着背,一匹匹解开拴马索,
看那些天马沉默地走出厩棚,蹄铁敲在青石地上,发出“哒、哒、哒”的闷响。
它们雪白的皮毛在晨光里泛着微光,金鳞蹄踏过处,留下淡淡的云气。看起来神圣,洁净,
不染尘埃。可李三鼻尖还萦绕着那股甜腥气。他垂眼,看桌上那张纸。墨迹已干,
那行字像刀刻进眼里。他将纸折好,与碧痕的断指、玉牌一起,藏进贴身的暗袋。然后起身,
推门出去。厩前空地上,天马已列好队。十余名仙官跨坐马上,为首的是个银甲小将,
眉目倨傲,正拿马鞭虚虚点着老马倌的胸口。“今日的马,怎的瞧着没精神?
”小将声音清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尖锐。老马倌腰弯得更低:“回、回武魁大人,
许是昨夜没歇好……”“武魁”二字入耳,李三脚步微顿。他抬眼打量那银甲小将。
年纪不过十六七,面皮白净,眉眼与那玉牌上“武德星君”四字隐约有几分相似,
但更秀气些,唇红齿白,像个富贵人家娇养的小公子。武魁。武德星君之子,斗部当差,
三百岁。碧痕裙角血字:武、德、子。李三袖中的手,慢慢握紧。指甲陷进掌心,疼得清晰。
“你便是新来的弼马温?”武魁注意到了他,马鞭一转,指向他鼻尖。
李三躬身:“下官李三,见过大人。”武魁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
目光在他沾着马粪污渍的官袍下摆停了停,嘴角撇了撇:“听说你昨夜去了凌霄殿?”“是。
”“所为何事?”“禀大人,”李三垂眼,“下官初来乍到,不懂规矩,惊扰了陛下,
特来请罪。”武魁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请罪?是该请罪。
御马监是什么地方?养马的地方。马养好了,便是功劳。旁的,少看,少问,少管。
”他顿了顿,马鞭梢在李三肩头点了点,“这是本官给你的忠告。听懂了?”“懂了。
”李三说。武魁不再看他,一抖缰绳,天马踏云而起。身后那些仙官纷纷跟上,
马蹄声如雷滚过,踏碎了御马监清晨的死寂。老马倌等马蹄声远去,才直起腰,
长长吐出口气。他看李三一眼,眼神复杂,终究什么也没说,佝偻着走回厩棚。
李三在原地站了片刻,转身去了马厩。踏雪的尸体还在原地,没人敢动。李三蹲下身,
重新检查那处被他划开的皮下。符咒之下,马肉是暗紫色的,纹理里渗着金丝,凑近了闻,
有股极淡的、类似檀香的甜味。他伸手,沿着马颈往下摸,一寸寸按过马骨。
在左侧第三根肋骨下,触到一处异常的凸起。匕首划开皮肉,又是一枚玉牌。乙巳四十一。
饲主:司狱星君。饲日:乙巳年腊月初九。胎源:披香殿玉蔻,三月,诛。
李三盯着“司狱星君”四字,想起昨夜老马倌的话——“小仙将此事密报司狱星君。次日,
司狱星君暴毙于府,心口插着半截天马腿骨。”他继续摸。在踏雪后腿骨缝里,
找到第三枚玉牌。甲辰十九。饲主:王母座下执事仙女。饲日:甲辰年端午。
胎源:浣衣坊阿阮,五月,诛。第四枚,在马蹄骨中。第五枚,在马脊骨缝。
第六枚……李三的手开始颤抖。
他割开踏雪腹部——昨夜那女婴残躯就是从这产道滑出的——在子宫深处,触到一团硬物。
掏出来,是枚被血肉包裹的玉牌,已被腐蚀得字迹模糊,但勉强可辨:癸卯初七。饲主:??
。饲日:癸卯年上巳。胎源:??,七月,诛。“癸卯年……”李三喃喃。那是三百年前。
踏雪这匹天马,至少被喂了三百年仙胎。从最初的模糊记录,到最近的碧痕,一枚枚玉牌,
像一串血色念珠,嵌在它骨血里。李三站起身,环视厩中其余天马。那些马静默地看着他,
琉璃似的眼珠里,倒映着他染血的身影。他走到隔壁一匹黑马前——那是匹雄马,
唤作“乌骓”。它看见李三靠近,不安地刨了刨蹄,鼻孔喷出粗重的白气。
李三伸手按在它颈侧。乌骓肌肉紧绷,但没有躲。匕首划过,皮开肉绽。皮下同样有符咒,
同样有玉牌。丙午七十。饲主:武德星君。饲日:丙午年二月廿二。胎源:织女坊红药,
六月,诛。李三的手顿住。丙午年二月廿二,那是两个月前。碧痕是丙午年三月初七,
中间只隔了十五天。武德星君在十五天内,送了两个仙胎。“老丈,”李三唤来老马倌,
指着玉牌上的日期,“这红药……”老马倌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你不说,
我就一匹匹马剖过去。”李三声音很轻,却让老马倌打了个寒颤。
“红、红药姑娘……是织女坊的绣娘……”老马倌闭上眼,像是用尽全身力气,
“怀、怀了六个月……胎、胎已经成形了……喂给乌骓那天,
乌、乌骓吐了三天血……”“人呢?”“诛、诛仙台……”老马倌瘫坐在地,“推下去时,
还、还活着……”李三盯着玉牌,良久,将玉牌收起。又划开乌骓另一处皮肉,
找到第二枚、第三枚……一个上午,他剖了七匹天马。每匹马皮下,
都嵌着数枚到数十枚不等的玉牌,最早的可以追溯到三百年前癸卯年,最近的就在上月。
饲主大多是“武德星君”,
有“司狱星君”、“王母座下执事仙女”、“北斗星君”、“南天门守将”……甚至有一枚,
饲主是“月老”。玉牌上的胎源,
…也有许多他听都没听过的名字:青娥、素娥、紫珠、白露、莺时、雁回……每个名字后面,
都跟着一个月份,和一个冰冷的“诛”字。李三将剖出的玉牌在空地上排开。暗青色的玉牌,
沾着暗金色的血污,在地上铺了一片,在晌午的日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老马倌和几个年轻马倌跪在不远处,看着那些玉牌,面无人色。“有多少?”李三问,
声音嘶哑。“小、小仙不知……”老马倌伏地,“账、账册上才有总数……”“账册在哪儿?
”“被、被拿走了……”“被谁拿走?”老马倌摇头,涕泪糊了满脸。李三不再问。
他蹲下身,一枚一枚捡起那些玉牌,用衣摆擦去血污,揣进怀里。玉牌冰冷,贴着胸口,
像一块块冰。捡到最后一枚时,他动作顿住。那玉牌比别的大一圈,颜色是罕见的墨黑,
上面没有字,只刻着一朵莲花。莲心处,嵌着一点暗红,像是凝固的血珠。“这是谁的?
”他问。老马倌抬头看见,浑身剧震,竟连连后退:“不、不、这、这不能碰——”“谁的?
知……只、只听上任弼马温大人提过一句……说、说那是‘第一胎’……”老马倌语无伦次,
狮子’的……玉、玉狮子三百年前就死了……这玉牌不该还在……”李三攥紧那枚黑色玉牌。
莲心那点暗红,竟微微发烫。“玉狮子是什么马?
”“是、是御马监第一匹天马……据说是王母娘娘的坐骑……”老马倌声音越来越低,
“喂、喂了那胎之后,玉狮子疯了,撞死在拴马桩上……那、那拴马桩,
就是现在挂铁链的那根……”李三看向厩前那排拴马桩。正中一根,格外粗大,
颜色暗沉发黑,像是浸透了什么。顶端悬着的铁链,在风里轻轻摇晃,马嚼子形状的锁扣,
空洞洞地对着他。他收回目光,将黑色玉牌也揣进怀里。然后起身,
对老马倌道:“把这些马……埋了。”“埋、埋了?”老马倌愣住。“它们腹中还有玉牌,
若不剖干净,迟早要疯,要死。”李三看向那些天马,“疯了死了,
你们又要去找新的仙胎来喂新的马。这账,不能这么滚下去。
”“可、可玉帝怪罪下来……”“那就怪我。”李三说,“去拿铁锹,找个僻静处,挖深坑,
埋了。今日当值的那几匹,等它们回来,也一并处理。”老马倌跪着不动。李三不再看他,
转身走到那根黑色拴马桩前。仰头看那铁链,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握住锁扣。
铁链冰凉刺骨。他用力一拽,铁链哗啦作响,从桩顶脱落,砸在地上,溅起尘土。“大人!
”老马倌惊呼。李三拎着铁链,走到厩前空地中央,将铁链“哐当”扔在地上。然后,
他转身看向那些马倌。“从今日起,御马监不喂仙胎。”“谁再送仙胎来,扔出去。
”“天马若死,我去凌霄殿请罪。”“但若让我知道,你们谁还偷偷喂——”他盯着老马倌,
盯着那几个年轻马倌,一字一句道,“我就用这铁链,锁了他的喉,挂在拴马桩上,
等天马来啃。”无人敢应声。只有风穿过厩棚,呜咽如哭。李三不再说话,弯腰捡起铁锹,
走到御马监后头的荒坡。那是片乱石地,长着些枯黄的杂草。他开始挖坑。一锹,又一锹。
泥土翻出,带着陈年的腥气。老马倌看了很久,终于颤巍巍起身,也拿起一把铁锹,
走到他身边,开始挖。接着是第二个马倌,第三个……日头偏西时,坑挖好了,深一丈,
宽两丈。他们将那七匹剖开的天马拖进坑里,一匹匹摆好,填土。泥土盖住雪白的马毛,
盖住皮肉翻卷的伤口,盖住那些嵌了三百年的秘密。最后一锹土落下时,
老马倌忽然扔了铁锹,跪在坑边,嚎啕大哭。那几个年轻马倌也跟着哭,哭声压抑,嘶哑,
像受伤的兽。李三没哭。他拄着铁锹,看着那个新起的土坟,胸口那堆玉牌硌得他生疼。
风吹过荒坡,卷起尘土,迷了眼。他眨了眨眼,转身往回走。走到厩棚前,
看见阿柱还跪在那里,面如死灰。“大人……”阿柱声音抖得不成调,
“今、今日当值的马……回来了……”李三抬眼望去。云道尽头,武魁一马当先,
正率队归来。天马踏云,蹄声如雷,渐渐近了。可李三看见,武魁胯下那匹白马,
口鼻间淌着暗金色的血,眼睛赤红,脚步踉跄。它身后那些天马,也都是一样,口鼻渗血,
眼珠暴突,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烧穿了脏腑。武魁在厩前勒马,脸色铁青。他翻身下马,
那白马前腿一软,跪倒在地,口鼻中喷出大股大股的黑血,血里混着碎肉。“李三!
”武魁大步走来,一把揪住李三前襟,“你给马喂了什么?!”李三看着他,
平静道:“下官什么也没喂。”“那它们怎么会这样?!”武魁指了一圈,
那些天马陆续倒下,抽搐,哀鸣,口鼻流血不止。“下官不知。”李三说,“许是,
天马吃惯了仙胎,今日没得吃,就犯病了。”武魁瞳孔一缩,
揪着他衣襟的手骤然收紧:“你说什么?”“下官说,”李三迎上他的目光,
“天马吃惯了仙胎,今日没得吃,就犯病了。武魁大人,您听得懂么?”武魁死死盯着他,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翻涌着惊怒、怀疑,还有一丝……恐惧。“你知道了?
”他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李三能听见。“下官该知道什么?”李三反问。武魁松开手,
后退一步,胸膛剧烈起伏。他看看那些倒地抽搐的天马,又看看李三,忽然笑了,
那笑容冰冷,扭曲。“好,好得很。”他说,“李弼马温,你有种。”他转身,
翻身上了另一匹还没倒下的天马,一抖缰绳,绝尘而去。那些还能动的仙官慌忙跟上,
留下七八匹垂死的天马,在御马监空地上翻滚、哀鸣、吐血。老马倌和几个马倌冲过来,
想救,却不知如何下手。李三走到一匹倒地的白马前,蹲下。白马眼睛赤红,看着他,
竟淌下血泪。他伸手,按在白马颈侧,皮下符咒滚烫,玉牌在皮肉下凸起,像是要破体而出。
“疼么?”他轻声问。白马低低哀鸣,用头蹭了蹭他的手,然后猛地一颤,四肢绷直,
不动了。眼睛还睁着,血泪凝固在眼角。李三合上它的眼,起身,对老马倌道:“都埋了。
”然后他转身,走回公署。关上门,闩好。他从怀中掏出那堆玉牌,一枚枚排在桌上。
暗青色的,墨黑色的,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只只死不瞑目的眼。他又抽出那张纸,提笔,
舔墨,在“碧痕”那一行下,继续写:红药,孕六月,胎饲天马乌骓。饲主:武德星君。
青娥,孕四月。素娥,孕五月。紫珠,孕三月。白露,孕七月。莺时,孕二月。雁回,
孕八月。……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每写一个名字,
他脑中就浮现一张脸——他没见过她们,但他能想象出来。十六七岁的年纪,
穿浅碧的、桃红的、月白的裙衫,眼睛亮晶晶的,笑起来有梨涡。
她们或许也给别的仙官送过杏花糕,指尖冰凉,声音软糯。然后她们怀了孩子,不知是谁的。
或许是武德星君的,或许是司狱星君的,或许是北斗星君、南天门守将、月老……又或许,
她们自己也不知道是谁的。再然后,她们被拖上诛仙台,推下去,魂飞魄散。
她们腹中的孩子,被挖出来,喂给天马,玉牌嵌进马皮,记一笔账。如此,三百年。
李三写完最后一个名字,笔尖顿住,一滴浓墨坠下,在纸上洇开,像一滴血。他放下笔,
看窗外。天已黑透,无星无月,只有御马监檐角那盏孤零零的风灯,在风里摇晃,
投下破碎的光。光里,那根黑色拴马桩的倒影,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窗下,
像一道黑色的刀痕,劈开了夜色。李三看着那影子,很久。然后他吹熄灯,和衣躺下,
怀里揣着那枚黑色莲花玉牌。玉牌贴在心口,莲心那点暗红,烫得像一块炭。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听见荒坡上传来压抑的哭声——是老马倌他们,还在埋那些天马。
也听见风声,呜咽着,穿过厩棚,穿过拴马桩,穿过那空洞洞的马嚼子锁扣。像无数个女子,
在哭。第三章 锁链子时三刻,风停了。哭声也停了。荒坡上铲土的声音早已消失,
老马倌和那几个年轻马倌大约是累垮了,或是怕了,各自缩回了住处。李三没睡。
他睁着眼躺在榻上,手按在胸口。那枚黑色莲花玉牌隔着衣料,依旧发烫,
像一块烙进皮肉的炭。莲心那点暗红,在黑暗里泛着微光,一起一伏,像是……在呼吸。
窗外忽然传来细碎的声响。不是风声,不是虫鸣,是铁链拖过地面的声音。哗啦,哗啦,
缓慢而沉重,一步一步,朝着公署挪来。李三缓缓坐起身,手摸向枕下的匕首。
那是他从御马监库房找来的,刃口锈了,但磨一磨,还能割开皮肉。脚步声停在门外。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脚步杂乱,却又轻飘飘的,像是踩在棉花上。
“李……大人……”门外传来老马倌的声音,嘶哑,颤抖,“您……睡了吗?”李三没应声。
他赤脚下榻,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月光不知何时漏了下来,惨白地铺在地上。
门外站着七八个人影,都是马倌打扮,老马倌打头,后面跟着阿柱和另外几个。
他们站得笔直,却又摇摇晃晃,像是喝醉了酒。但李三看见了他们颈上的东西。铁链。
从拴马桩上解下来的铁链,此刻套在他们的脖子上。
锁扣——那马嚼子形状的锁扣——死死勒进皮肉里,勒得他们脸色青紫,舌头半吐,
眼睛暴突。老马倌的脖子上,铁链勒得最深,血顺着锁扣往下淌,浸透了前襟。
“大……人……”老马倌又唤了一声,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血沫子的咕噜声,
“开……门……”李三握紧了匕首。“是谁给你们套上的?”他隔着门问。
“是……是……”老马倌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身后。他身后那几个年轻马倌,
忽然齐刷刷抬起手,指向同一个方向。李三顺着他们手指的方向看去。是那根黑色拴马桩。
桩下,站着一个人影。那人影隐在阴影里,看不清面目,只依稀看出是个女子身形,瘦削,
佝偻,长发披散,赤着脚。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
“她……她说……”老马倌的声音越来越弱,
“说……大人……不喂马……就得……喂我们……”话音未落,他颈上的铁链骤然收紧。
“咔嚓”一声轻响。老马倌的头颅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向一侧,眼睛还睁着,
死死盯着门缝里的李三。然后,他整个人软倒在地,不动了。
其他马倌颈上的铁链也同时收紧。一连串的“咔嚓”声,像折断的枯枝。七八个人影,
齐刷刷倒地,横七竖八躺在月光里,脖子都被勒断了。那女子人影,依旧站在拴马桩下,
一动不动。李三握匕首的手,指节发白。他缓缓拉开门闩,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
带着浓烈的血腥味,和那股熟悉的甜腥气。他迈步出去,赤脚踏在冰冷的地面上,
走向那女子人影。走得近了,才看清。那不是人影。是一件衣裳。一件浅碧色的侍女裙衫,
空荡荡地挂在拴马桩上,裙摆随风轻晃。颈口处,套着那根铁链,铁链另一端,
连在拴马桩顶端。裙衫下摆,浸满了暗金色的血,一滴一滴,往下淌。李三停在裙衫前。
月光下,那衣裳的料子很普通,是瑶池侍女最常见的样式,袖口绣着小小的莲花纹,
已经磨损了。衣襟处,有一小片暗红色的污渍,像是……杏花糕的痕迹。他伸手,
想碰那衣裳。指尖即将触及布料时,衣裳忽然动了。不是风吹的。是它自己动了。
空荡荡的袖管抬起,枯瘦的手从袖口伸出来——那手苍白,指节扭曲,
指甲缝里塞满血垢——猛地抓向李三的咽喉。李三疾退,匕首挥出,斩在那只手上。
“锵”的一声,像是斩在铁石上,匕首崩出火星。那只手被荡开,但毫发无伤,五指箕张,
再次抓来。李三侧身避开,目光扫过那只手。他看见了指根处,那枚小小的银戒。
戒面刻着个“碧”字。碧痕。不,不是碧痕。碧痕已经死了,魂飞魄散,
连尸体都被推下了诛仙台。这是她的衣裳。
一件浸透了她的血、她的怨、她临死前最后一丝不甘的衣裳。“碧痕姑娘,”李三开口,
声音在夜风里发颤,“你想让我看什么?”那只手停住了,悬在半空,五指微微蜷曲。然后,
它慢慢缩回袖中。衣裳的领口处,有什么东西鼓了起来,像是……一张脸,
要从布料里挣出来。布料被顶出五官的轮廓,眼睛,鼻子,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凸出。
最终,一张苍白浮肿的脸,从衣领处探了出来。那是碧痕的脸,又不太像。更浮肿,更青白,
眼睛是两个黑洞,没有眼珠,只有两行血泪,汩汩往下淌。嘴唇是乌紫色的,微微张着,
像是在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李三看着她,不,看着它。它抬起那只戴着银戒的手,
指向荒坡方向——那是埋马的地方。然后又指向公署——那是李三写账的地方。最后,
它指向东方——那是诛仙台的方向。“你想让我……”李三轻声说,“查下去?记下去?
报仇?”它缓缓点头,血泪流得更急。然后,它缩了回去。那张脸隐入布料中,
衣裳重新变得空荡荡,挂在拴马桩上,随风轻晃。铁链哗啦作响,锁扣松开,从衣领处滑落,
“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李三弯腰,捡起那枚银戒。戒面冰凉,
刻痕里还残留着凤仙花汁的淡红。他将银戒揣进怀里,转身看向地上那七八具马倌的尸体。
脖颈都被勒断了,骨头刺破皮肉支棱出来,血淌了一地,在月光下黑沉沉的。
他们的眼睛都睁着,望着夜空,空洞洞的。李三走过去,一个一个合上他们的眼。
合到阿柱时,他发现阿柱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掰开僵硬的手指,是一小块布,染了血,
上面用炭灰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武魁大人,每夜子时,天河下游荒滩,烧纸。
李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将布片也揣进怀里,起身,走回公署。关门,闩好,
重新躺回榻上。怀里那枚黑色莲花玉牌,依旧发烫。碧痕的银戒贴在旁边,冰凉。一热一冷,
像两块烙铁,烫在他的心口。他睁着眼,看着屋顶的横梁,直到天色发白。卯时三刻,
御马监的铃没响。因为摇铃的阿柱,已经死在门外了。李三推门出去时,
晨光正好照在那排尸体上。七八个人,横七竖八,颈骨断裂,脸色青紫。
血腥味引来了几只仙鹤,远远盘旋着,不敢落下。李三站在门口,看了片刻,
然后转身去厩棚。天马还剩下二十来匹,静静立在厩中,琉璃似的眼珠看着他。
它们没喂仙胎,一夜过去,皮毛似乎黯淡了些,云气也稀薄了。“今天没有仙胎。
”李三对它们说,“以后也没有。”天马们沉默。李三走到料槽边,抓了一把草料,闻了闻。
是普通的仙草,但混着一股极淡的甜腥——是那些玉牌长期浸泡染上的气味。他放下草料,
走出厩棚,开始挖坑。一个人,一把铁锹,在荒坡上。昨夜埋马的土坑旁,又挖一个新坑。
泥土翻出,带着潮湿的腥气。他挖得很慢,但很稳,一锹,又一锹,直到坑深及胸。
然后将那些尸体一具具拖过来,放进坑里。老马倌的脖子软绵绵地歪着,眼睛还半睁着,
望着天。李三伸手,将他眼睛合上,低声道:“对不住。”阿柱的手还保持着攥拳的姿势,
李三将那块布塞回他掌心,轻声道:“我会去。”一具,又一具。最后一个人放进坑里时,
日头已经升得很高。李三拄着铁锹,站在坑边,看着坑里那些扭曲的、青紫的脸。
他们都是小人物。老马倌在御马监干了一百二十年,阿柱才来了三年,其他几个,有的十年,
有的五年。他们喂马,清厩,挨骂,领微薄的俸禄,战战兢兢活着,
也战战兢兢……帮着喂仙胎。他们该死吗?或许该死。每一匹天马腹中的玉牌,
都有他们的手沾过血。但他们有选择吗?李三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们死了,
被一件衣裳勒死了。而那件衣裳的主人,也曾是个活生生的姑娘,会做杏花糕,会笑,
指尖冰凉。他挥动铁锹,开始填土。泥土落下,盖住那些脸,那些血,
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秘密。填平,踩实。他在坟前立了一块木牌,没有写字。然后他转身,
走回御马监。铃还挂在檐角,在风里轻轻摇晃。他伸手,摘下铜铃,揣进怀里。午时,
有人来了。不是仙官,是个小太监,尖脸细眼,手里捧着一卷黄帛。
“李弼马温接旨——”小太监拉长了声音。李三跪在院中。小太监展开黄帛,
念道:“御马监弼马温李三,上任失职,致天马暴毙八匹,马倌离奇身亡,有损天威。
着即罚俸三年,仍留原职,戴罪履职。钦此。”念完,小太监将黄帛递过来,
眼神斜睨:“李大人,接旨吧。”李三双手接过:“臣,领旨谢恩。
”小太监嗤笑一声:“李大人好本事,上任三天,就闹出这么多乱子。陛下宽宏,
只罚俸三年,您可要感恩戴德,好好养马。”李三垂眼:“是。”小太监甩袖走了,
临走前瞥了一眼荒坡上那两个新起的土坟,嘴角撇了撇,低声嘀咕:“晦气。
”李三目送他远去,展开黄帛,又看了一遍。罚俸三年。仍留原职。戴罪履职。玉帝的意思,
很明白:事,朕知道了。人,朕保了。你,闭嘴。他将黄帛卷好,走回公署,随手扔在桌上,
压住那叠写满了名字的纸。然后他从柜子里翻出一套干净官袍——是前任弼马温留下的,
有些旧,但还算整洁。换上,将匕首别在腰后,
怀里揣着黑色莲花玉牌、碧痕的银戒、阿柱留下的布片,出了门。他要去天河下游的荒滩。
天河在天庭西侧,自瑶池流出,蜿蜒百里,最后坠入下界,化作凡间的江河。
下游有一处荒滩,乱石嶙峋,水汽弥漫,平日里少有人至。李三到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
他隐在一块巨石后,静静等着。子时将至。荒滩上起了雾,灰蒙蒙的,远处天河的水声潺潺,
像是呜咽。一个人影,从雾中走来。是武魁。他没穿银甲,换了一身素白衣裳,
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中装着纸钱香烛。他走到荒滩中央,蹲下身,将纸钱一张张摊开,
点燃。火苗在雾气里跳动,映亮了他年轻的脸。脸上没有白日里的倨傲,只有一种……哀戚。
纸钱烧起来,灰烬飘起,在雾中打旋。武魁低声说着什么,李三听不清,
只隐约听见“娘”、“孩儿”、“对不住”几个词。等到纸钱烧尽,
武魁从怀中掏出一块小小的木牌,放在灰烬旁。木牌上刻着字,太远,看不清。然后他起身,
准备离开。李三从巨石后走了出来。武魁猛地转身,手按向腰间——那里悬着佩剑。
但当他看清是李三时,动作顿住了。“是你。”武魁脸色沉下来,“你跟踪我?
”“阿柱死了。”李三说。武魁瞳孔一缩:“什么?”“昨夜,御马监所有马倌,
都被勒死了。”李三走近几步,盯着他的眼睛,“临死前,阿柱留下了这个。
”他从怀中掏出那块布片,展开。武魁看清上面的字,脸色瞬间惨白。“你每夜子时来这里,
烧纸。”李三缓缓道,“给谁烧?”武魁嘴唇颤抖,却说不出话。“碧痕?”李三问。
武魁猛地后退一步,像是被烫到。“她是你娘。”李三继续说,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刀,
“三百年前,瑶池侍女碧痕,怀了武德星君的孩子。那孩子没被挖出来喂马,而是生了下来,
就是你,武魁。”“你胡说什么!”武魁嘶声道,手按在剑柄上,青筋暴起。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李三从怀中掏出那枚银戒,递过去,“这是碧痕的戒指。
她死前,咬破手指,在裙角写了三个字:武、德、子。她是在告诉别人,她的孩子,
是武德星君的儿子。”武魁看着那枚银戒,眼睛红了。“你爹保下了你,将你养大,
送你进斗部,给你前程。”李三声音压得更低,“但碧痕死了,被推下诛仙台,魂飞魄散。
她腹中的仙胎——你的兄弟姐妹——被挖出来,喂了马。这些,你都知道,对吗?
”武魁的剑,出鞘三寸。寒光映着他惨白的脸。“你知道,但你什么都做不了。
你只能每夜来这里,给你娘烧纸,给你那些未出世的兄弟姐妹烧纸。”李三盯着他,
“你恨你爹,但你更怕他。因为你能活着,能当神仙,全靠他。对吗?”“闭嘴!
”武魁终于拔剑,剑尖指着李三的咽喉,“你再敢多说一个字——”“杀了我,然后呢?
”李三不退反进,剑尖抵在他喉结上,冰凉,“继续给你爹当乖儿子,继续每夜来烧纸,
继续看着一具又一具仙娥的尸体被扔下诛仙台,继续看着一个又一个仙胎被喂给天马?
”武魁的手在抖。“武魁,”李三轻声说,“碧痕死前,最恨的人,恐怕不是你爹。
”武魁呼吸一滞。“她最恨的,是她拼死生下来的儿子,明明活着,明明在天庭,
明明有能力,却眼睁睁看着她死,看着她腹中的孩子被挖出来喂马,看着她魂飞魄散,
连个坟都没有。”剑尖,颤了一下。“她留下的血字,不是要告诉别人你是谁。
”李三一字一句,“她是在问你:武德之子,你配吗?”“当啷”一声。剑,掉在了地上。
武魁踉跄后退,跌坐在乱石滩上,双手捂住脸,肩头剧烈颤抖。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
从指缝里漏出来,在雾气弥漫的荒滩上,显得格外凄凉。李三弯腰,捡起他的剑,归鞘,
放在他身边。然后蹲下身,捡起那块木牌。木牌上刻着:慈母碧痕之位。字迹稚嫩,
歪歪扭扭,像是孩童所刻。“这是你什么时候刻的?”李三问。武魁不答,只是哭。
李三将木牌放回他手中,轻声道:“你娘在天之灵,若看见你这样,恐怕不会欣慰。
”武魁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睛赤红:“我能做什么?我爹是武德星君,天庭正神!
我能做什么?!去凌霄殿告他?谁会信?谁会为一个死了三百年的仙娥,去动一个星君?!
”“没人让你去告他。”李三说,“我只问你,想不想给你娘报仇?”武魁愣住。
“不是杀你爹。”李三盯着他,“是让他跪在你娘坟前,亲口认罪。
”“怎么可能……”“只要你帮我。”李三说,“帮我查清所有仙胎的来历,
所有仙娥的死因,所有饲主的名字。帮我找到证据,找到证人,
找到能让玉帝不得不动的把柄。”武魁呆呆看着他,像是听不懂。“天庭很大,神仙很多,
秘密也很多。”李三站起身,俯视着他,“你爹的秘密,只是其中一个。我要的,
是所有秘密。”雾更浓了,远处天河的水声,像是无数人在哭。武魁慢慢止住哭声,
抬手抹了把脸,从地上爬起来,捡起剑,重新佩回腰间。他脸上的稚气和倨傲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冰冷的疲惫。“你要我怎么做?”他问。“第一,”李三说,
“御马监需要新的马倌,要绝对可靠的人。”“我有几个心腹,可以调过去。”“第二,
我要查阅所有仙娥的籍册,尤其是那些‘失踪’的。”“籍册在王母掌管的瑶池内库,
我……我可以想办法。”“第三,”李三顿了顿,“我要你爹饲喂仙胎的全部记录,
包括时间、数量、来源。”武魁沉默片刻,点头:“我爹的书房里,有暗格。”“很好。
”李三伸出手,“合作?”武魁看着他的手,良久,也伸出手,握住。手很凉,
还在微微发抖。“我娘……”武魁低声说,“真的恨我吗?”李三看着他,
想起碧痕那件衣裳,那双血泪涔涔的眼,那只指向东方的手。“我不知道。”他说,
“但我知道,她若看见你现在这样,会更恨你。”武魁浑身一震。李三松开手,
转身往雾中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对了,”他说,“你每夜来烧纸,
最好换个地方。这里,不安全。”“为什么?”“因为,”李三望向荒滩深处,雾气翻涌,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其中游走,“你娘的眼睛,一直在看着。”说完,他步入浓雾,身影消失。
武魁站在原地,许久,弯腰捡起地上那块木牌,紧紧攥在手心。木牌边缘粗糙,割破了掌心,
血渗出来,滴在灰烬里,滋滋作响。他抬起头,望向诛仙台的方向。那里,雾气最浓,
浓得像化不开的血。第四章 胎铭李三没有回御马监。他在天河边寻了处僻静角落,
靠着冰冷的石壁坐下,从怀中摸出那叠纸和笔——是前夜从公署带出来的,
纸染了马厩的腥气,笔尖秃了,但还能用。借着天河粼粼的水光,他开始写。
丙午年三月初七,瑶池侍女碧痕,孕四月,胎饲天马踏雪。饲主:武德星君。
丙午年二月廿二,织女坊红药,孕六月,胎饲天马乌骓。饲主:武德星君。乙巳年腊月初九,
披香殿玉蔻,孕三月,胎饲天马踏雪。饲主:司狱星君。乙巳年重阳,浣衣坊阿阮,孕五月,
胎饲天马青骢。饲主:王母座下执事仙女青鸾。乙巳年中秋,司药局白露,孕七月,
胎饲天马赤兔。饲主:北斗星君。甲辰年端午,织女坊莺时,孕二月,胎饲天马紫骍。
饲主:南天门守将巨灵。甲辰年上巳,广寒宫捣药侍女素娥,孕四月,胎饲天马黄骠。
饲主:月老。……他一笔一划地写,每写一个名字,就停一停,盯着那墨迹看。
仿佛那些姑娘会从纸上浮出来,眉眼鲜活,对他笑,或对他哭。写到第三十七个名字时,
笔尖顿住了。墨在纸上洇开一团,像一个无瞳的眼。李三盯着那团墨,良久,将笔搁下,
从怀中摸出那枚黑色莲花玉牌。玉牌在掌心里滚烫,莲心那点暗红,像活物般微微搏动。
他摩挲着牌面,指尖触到莲花瓣边缘细微的刻痕——不是字,是纹路,极浅,
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刮擦过。他举起玉牌,对着天河水光细看。那些刮痕,在暗处看不出来,
但在水光映照下,隐隐约约,组成了几个字:癸卯年七月初七,瑶池,莲心。
癸卯年七月初七,三百年前。瑶池,王母的地盘。莲心……是那枚玉牌的名字,
还是一个人的名字?李三将玉牌贴在心口,烫意更甚。他闭上眼,
试图在记忆里翻找——前世李恪读过无数卷宗,其中有没有关于“莲心”的记载?没有。
只有一片空白,和那滚烫的触感。他睁开眼,将玉牌重新揣好,收起纸笔,起身往回走。
御马监的门开着。李三站在门外,看见院里站着七八个陌生面孔,都是年轻力壮的汉子,
穿着粗布衣裳,手脚麻利,正在清扫地上的血迹、拖走倒毙的天马尸体。
武魁坐在公署门槛上,手里把玩着那枚铜铃——李三摘下来放在桌上的铃。听见脚步声,
武魁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但神色已经冷静下来。“这些人,是我从下界带上来的。
”他站起身,将铜铃抛还给李三,“都是孤儿,无牵无挂,嘴严,听话。”李三接过铜铃,
目光扫过那些人。他们沉默地干活,眼神警惕,偶尔瞥向他时,带着打量和敬畏。“可靠?
”“我养了他们十年。”武魁说,“比亲兵还亲。”李三点头,迈进院子。
一个汉子抬头看他,李三问:“你叫什么?”“石头。”汉子瓮声瓮气。“多大了?
”“二十五。”“以前做什么?”“杀猪。”李三看了他片刻:“会养马么?”“不会。
但畜生都差不多,给吃给喝,听话就养着,不听话就宰了。”李三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转身进了公署。公署里被打扫过,地上的血污洗掉了,桌上那盒干裂的杏花糕不见了,
换上了一壶茶,两个杯子。武魁跟进来,反手关上门。“籍册我拿不到。”武魁在对面坐下,
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瑶池内库由青鸾亲自把守,她是王母心腹,除了王母,
谁也不能进。”青鸾。李三记得这个名字——乙巳年重阳,浣衣坊阿阮,孕五月,
胎饲天马青骢,饲主正是“王母座下执事仙女青鸾”。“青鸾什么来历?”李三问。
“原身是只青鸟,修行千年得道,被王母点化,收在身边。”武魁放下茶杯,
“她掌管瑶池内库三百年,经手的仙娥没有一万也有八千。那些‘失踪’的,多半和她有关。
”“她和你爹……”“没有关系。”武魁打断他,“我爹瞧不上妖修得道的。
青鸾只听王母一人的命令。”李三沉吟片刻:“瑶池内库拿不到,司籍殿呢?
所有仙娥入天庭,总该有册录吧?”“有。”武魁点头,
“司籍殿的册录分两种:明册和暗册。明册记的是正经仙娥,来历清白,有名有姓。
暗册记的是……‘备用’的。”“备用?”“就是专门用来……”武魁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侍奉高阶神仙的。这些仙娥大多出身低微,或是犯了小错被贬,
或是从下界选上来的凡人女子,修行浅薄,无依无靠。她们的名字不入明册,只记在暗册上,
由青鸾单独掌管。”“所以,”李三缓缓道,“碧痕、红药、玉蔻、阿阮……这些名字,
都在青鸾的暗册上?”“应该都在。”武魁垂眼,“我娘……碧痕,她原是瑶池的捧花侍女,
因打碎了一只琉璃盏,被贬到织女坊。后来不知怎的,又被调去侍奉我爹……然后就有了我。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握着茶杯的手指,指节发白。
“暗册我们拿不到,”李三说,“但明册可以试试。司籍殿的仙官,有没有能用银子撬开的?
”武魁抬眼看他:“你想查什么?”“查那些‘备用’仙娥的来历。”李三说,
“她们不是凭空冒出来的,总有人知道她们从哪来,怎么来的。找到这个人,
或许就能摸到青鸾的线。”武魁沉默片刻:“司籍殿主簿,姓赵,贪杯,好赌,
欠了一屁股债。”“多少钱能买通他?”“不是钱的问题。”武魁摇头,“赵主簿胆子小,
怕死。你给他钱,他未必敢收。”“那就给他一个更大的把柄。”李三说,“让他知道,
不收钱,死得更快。”武魁盯着他,良久,笑了:“你以前是做什么的?”“刑部笔帖式,
专审大案。”李三平静道,“撬开过七十三个人的嘴,其中三十一个,是死囚。
”武魁点点头,不再问:“赵主簿的事,我来办。三天内,给你消息。”“好。
”李三从怀中掏出那张写满名字的纸,推到武魁面前,“这些,是你爹饲喂仙胎的记录。
时间,数量,来源。你看看,有没有错漏。”武魁接过纸,一行行看下去。他看得很慢,
指尖划过每一个名字,每一个日期,每一个“诛”字。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到最后,
苍白如纸。“三十七个。”他哑声说,“三百年来,我爹送了三十七个仙胎。
”“这只是踏雪和乌骓两匹马腹中找到的。”李三说,“御马监还有二十多匹马,
每一匹肚子里,都嵌着玉牌。”武魁的手开始抖,纸在他手中簌簌作响。“你爹,”李三问,
“为什么要养这么多马?”武魁猛地抬头:“什么?”“你看日期。”李三指着纸,
“每隔四十九日,必有一个仙胎。准时,规律,像是……某种仪式。”武魁盯着那些日期,
瞳孔骤然收缩。丙午年三月初七,丙午年二月廿二,乙巳年腊月初九,乙巳年重阳,
乙巳年中秋,甲辰年端午,甲辰年上巳……每隔四十九日,分毫不差。“我爹,
”武魁的声音发飘,“每隔四十九日,要往斗部送一批天马。”“斗部?
”“斗部执掌星辰运转,需要天马牵引星车。”武魁语速越来越快,“我爹是斗部副主事,
专司此职。每四十九日,送七匹天马过去,牵引北斗七星车,巡视周天。”“七匹。
”李三重复,“每匹天马腹中,都有玉牌。”武魁脸色煞白:“你是说……那些仙胎,
是为了……养马?让马能拉动星车?”“恐怕不止。”李三拿起那枚黑色莲花玉牌,
“三百年前,第一匹天马玉狮子,喂了‘第一胎’之后,疯了,撞死了。从那以后,
才有了四十九日一喂的规矩。这规矩,是谁定的?”武魁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是你爹?
”李三摇头,“他还没这个能耐。是王母?还是……”他顿了顿,“玉帝?”“不可能!
”武魁霍然起身,“陛下怎会……”“怎会什么?”李三抬眼看他,“怎会允许仙胎饲马?
怎会纵容仙娥枉死?武魁,你爹只是个饲主,背后定有主使。这主使能让玉帝默许三百年,
你觉得,会是谁?”武魁跌坐回椅子上,浑身发抖。“我要查的,不是你爹一个人。
”李三缓缓道,“是这条线上所有人。饲主,主使,帮凶,
还有……那些‘备用’仙娥的来源。”“你想扳倒他们?
”武魁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想让他们跪在诛仙台前,亲口认罪。
”李三一字一句,“一个,都不能少。”门外传来脚步声,石头在门外低声道:“大人,
马厩里有发现。”李三和武魁对视一眼,起身出去。马厩已被打扫干净,血迹清洗了,
干草换了新的。那二十多匹天马静静立着,看见李三进来,齐齐转头,琉璃似的眼珠盯着他。
石头带他们走到最里面的一个马槽旁。那是匹红马,唤作“赤兔”,高大神骏,但皮毛黯淡,
气息萎靡。“这匹马,”石头指着赤兔的腹部,“肚子里有东西在动。”李三皱眉,
上前伸手按在赤兔腹部。触手温热,皮下有硬块,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仔细摸索,
硬块不止一处,而是七八个,分布在腹腔各处。“多久了?”他问石头。“昨天还没有。
”石头说,“今早喂草时发现的。”武魁也伸手摸了摸,脸色一变:“这是……”“玉牌。
”李三收回手,“在马肚子里活了。”他转身,对石头道:“拿刀来。”刀很快拿来,
是一柄剔骨尖刀,刃口雪亮。李三接过,对赤兔轻声道:“忍一忍。”赤兔低头,
蹭了蹭他的手,温顺地卧倒。李三划开马腹。皮肉翻开,没有血,
只有暗金色的粘稠液体涌出。腹腔里,七八枚玉牌嵌在内脏之间,
表面长出了细细的、血管似的红色纹路,与马的内脏长在一起,随着心脏跳动而搏动。
最诡异的是,其中一枚玉牌——刻着“司药局白露,孕七月,
饲主北斗星君”的那枚——表面竟然裂开了一道缝,缝隙里,隐约可见一只眼睛。
一只人的眼睛,黑白分明,正静静地看着李三。李三的手,僵在半空。石头倒抽一口冷气,
连退三步。武魁脸色惨白,死死盯着那只眼睛。“这是……什么……”武魁的声音在抖。
李三没有回答。他深吸一口气,将刀尖探入,小心地剥离那枚玉牌周围的血管。
玉牌与内脏粘连极紧,每剥离一点,赤兔就剧烈颤抖一下,但始终没有挣扎,只是低低哀鸣。
终于,玉牌被完整取出。拳头大小,暗青色,表面布满红色血管,正中央裂开一道缝,
那只眼睛就在缝里,眨了一下。李三将玉牌放在掌心。眼睛转动,看向他,眼神空洞,
却又像藏着无尽的怨毒。“白露,”李三轻声问,“是你吗?”眼睛眨了眨,流下一滴泪。
泪是暗金色的,顺着玉牌表面滑落,滴在地上,发出“嗤”的轻响,腐蚀出一个小坑。
“司药局白露,孕七月,胎饲天马赤兔。”李三念着玉牌上的字,“北斗星君……是他吗?
”眼睛又眨了眨,眼神里涌出痛苦。“你想报仇吗?”李三问。眼睛死死盯着他,然后,
缓缓地、用力地,眨了一下。“好。”李三点头,“我帮你。”他将玉牌揣进怀里,
转头对石头道:“把其他玉牌都取出来,小心,别伤着马。”石头脸色发青,
但还是咬牙点头,接过刀,走向另一匹天马。武魁看着李三怀里的玉牌,
喉咙动了动:“这些玉牌……是活的?”“不是玉牌活了。”李三说,“是那些婴灵的怨气,
附在玉牌上,三百年不散。如今没了仙胎喂养,马要死,它们……想出来。”“出来做什么?
”“报仇。”李三转身,看向马厩外灰蒙蒙的天,“找饲主报仇,找主使报仇,
找所有害死她们的人……报仇。”武魁浑身发冷。“武魁,”李三忽然问,
“你爹送仙胎来御马监时,有没有说过什么?”武魁怔了怔,
努力回想:“他……他每次都是深夜来,带着一个黑布包裹,交给当值的马倌,从不说话。
只有一次……我偷偷跟着他,听见他对马倌说:‘喂干净些,别留痕迹。’”“还有呢?
”“还有……”武魁皱眉,“马倌问:‘这次怎么晚了三日?
’我爹说:‘北斗星君那边出了点岔子,耽搁了。’”北斗星君。又是北斗星君。
李三想起那枚玉牌:乙巳年中秋,司药局白露,孕七月,胎饲天马赤兔,饲主北斗星君。
“北斗星君出了什么岔子?”李三追问。“我不知道。”武魁摇头,“我爹没说。
”李三不再问。他走出马厩,站在荒坡上,看着那两个新起的坟——一个是马的,
一个是人的。风吹过,扬起尘土,迷了眼。他抬手抹了把脸,掌心触到怀中那枚玉牌,
那只眼睛在裂缝后,安静地看着他。“白露,”他低声说,“你再等等。”玉牌微微发烫,
像是在回应。身后传来脚步声,武魁跟了出来,站在他身侧。“接下来怎么做?”武魁问。
“等。”李三说,“等赵主簿的消息,等北斗星君的‘岔子’,等……”他顿了顿,
“等那些玉牌,全部醒来。”“全部醒来……”武魁喃喃,“会怎样?”李三没有回答。
他望向诛仙台的方向。那里雾气最浓,浓得像化不开的血,像三百年来无数仙娥流尽的泪,
像那些未出世婴灵无声的哭喊。风吹过荒坡,穿过马厩,穿过那根黑色拴马桩。拴马桩上,
那件浅碧色的衣裳,在风里轻轻晃动。袖管空荡荡的,像在招手。第五章 夜访子时刚过,
天河下游的雾浓得化不开。李三站在荒滩边缘,望着远处那个模糊的人影——是武魁,
又在烧纸。纸钱的火光在雾里一跳一跳,像鬼眼。他没有靠近,只是远远看着。等纸钱烧尽,
武魁离开,李三才从藏身的巨石后走出来,走到那摊灰烬旁。灰还温热,混着未燃尽的纸屑。
他蹲下身,用树枝拨了拨,在灰烬底部,触到一个硬物。是个小木盒,巴掌大,黑沉沉的,
表面刻着莲花纹。盒没上锁,他掀开一条缝,瞥见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丝帕,
帕角绣着个“碧”字。碧痕的遗物。武魁每夜来,不只是烧纸,还把这些东西埋在这里。
李三合上木盒,没有拿走,重新埋回灰烬下,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正要离开,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叹息。极轻,极柔,像风拂过芦苇。李三浑身一僵,缓缓转身。雾里,
站着一个女子。一身素白衣裙,长发披散,赤着脚,立在冰冷的荒石上。她的脸隐在雾气里,
看不清,只有一双眼睛,幽幽地亮着,像两点鬼火。是碧痕。又不是碧痕。
这女子身形更瘦削,更佝偻,脸上皱纹深深,像棵枯树。“你不是碧痕。”李三说。
女子没说话,只是看着他。良久,抬起一只手,指向东方——那是瑶池的方向。“你是谁?
”李三问。女子收回手,在虚空中缓缓写下两个字。水汽凝成字迹,
浮在半空:莲心李三呼吸一滞,手探入怀中,握住那枚黑色莲花玉牌。玉牌滚烫,
莲心那点暗红,剧烈搏动。“你是莲心?”他声音发紧。女子点头,又摇头,
手指在空中继续写:我是碧痕的娘字迹模糊,水汽散去。
李三盯着她:“碧痕的娘……你也是仙娥?”女子点头,又写:癸卯年七月初七,瑶池,
莲心癸卯年七月初七,三百年前。瑶池。莲心。“你就是‘第一胎’?”李三问。
女子浑身一震,雾气剧烈翻涌,她的身影在雾中扭曲、模糊,几乎要散去。
但很快又凝聚起来,缓缓点头。“你怀了谁的孩子?”李三追问。女子沉默,
雾气在她周身流动,像一层裹尸布。良久,她抬起手,指向天空。不是东方,
是正上方——那是凌霄殿的方向。李三心头一沉:“玉帝?”女子摇头,手指下移,
指向西方——那是斗部。“北斗星君?”女子继续摇头,手指在虚空划了个圈,
然后指向地面。李三看不懂。女子又写:星车星车?北斗七星车?“你怀了北斗星君的孩子,
用来……”李三喉头发干,“用来喂天马,拉星车?”女子点头,血泪从眼中涌出,
是暗金色的,滴在荒石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碧痕是你女儿?”李三问。女子点头,
又写:她被选为“备用”,送给了武德星君“谁选的?青鸾?”女子点头。“为什么选她?
”女子停顿片刻,写下:因为她是我的女儿。她的血,最纯血最纯。什么意思?“三百年前,
到底发生了什么?”李三向前一步,雾气扑面,冰冷刺骨,“你怀了北斗星君的孩子,
被喂给天马玉狮子。然后呢?玉狮子疯了,死了。从那以后,
就有了每隔四十九日喂仙胎的规矩。这规矩,是谁定的?北斗星君?武德星君?
还是……王母?”女子颤抖着,雾气剧烈翻滚,她的身影越来越淡,几乎透明。
她用尽最后力气,写下:查瑶池旧档。癸卯年,七月初七,子时。莲心,孕九月,诛。
字迹写完,她的身影彻底散去,雾气重新合拢,荒滩上只剩下李三一人,和那摊冰冷的灰烬。
李三站在原地,许久,转身离开。御马监一片死寂。新来的马倌们已经歇下,
只有石头还守在厩棚外,抱着刀,靠着柱子打盹。听见脚步声,他猛地睁眼,看清是李三,
松了口气。“大人。”“马怎样了?”李三问。“都取了。”石头低声说,
“一共二十四匹马,取出一百八十三枚玉牌。都……都活着。”“活着?”“有的长眼睛,
有的长嘴,有的……还会哭。”石头脸色发白,“我把它们收在一个木箱里,
埋在荒坡那棵老槐树下。箱子上贴了符,暂时压得住。”李三点头:“做得对。武魁呢?
”“武大人半个时辰前回来,进了公署,一直没出来。”李三走进公署。武魁坐在灯下,
手里拿着本册子,正在翻看。听见门响,他抬头,眼睛里有血丝。“赵主簿松口了。
”他将册子推到李三面前,“这是司籍殿的暗册副本。他抄了最近五十年的,不敢抄更早的,
怕被发现。”李三拿起册子,翻开。纸页泛黄,墨迹潦草,一列列名字,
后面跟着简短的备注:丙午年,瑶池侍女碧痕,原捧花侍女,打碎琉璃盏,贬织女坊。
后调侍武德星君,孕四月,诛。丙午年,织女坊红药,原下界绣娘,选入天庭三年,孕六月,
诛。乙巳年,披香殿玉蔻,原司香侍女,冲撞王母,贬披香殿,孕三月,诛。乙巳年,
浣衣坊阿阮,原浣衣侍女,无过,孕五月,诛。乙巳年,司药局白露,原司药侍女,
擅取仙草,贬司药局,孕七月,诛。……每个名字,每个“诛”字,都像一根针,扎进眼里。
李三翻到最后一页,看向武魁:“只有这些?”“赵主簿说,暗册由青鸾亲自掌管,
每十年清理一次,旧册销毁,只留最新一本。”武魁声音干涩,“这五十年,
一共一百三十七个名字。”一百三十七个。平均每年近三个。“这只是活着的记录。
”李三说,“死了的,被喂了马的,有多少?”武魁摇头:“不知道。但赵主簿说,
他听青鸾醉酒后提过一句,说‘瑶池的莲花,三百年开一次,一次比一次红’。
”瑶池的莲花,三百年开一次。癸卯年,三百年前,七月初七,莲心,孕九月,诛。
“莲花……”李三喃喃,“莲心……”“你查到了什么?”武魁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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