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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城的爱情悲歌

武陵孤雁南飞去 著

言情小说连载

《熙城的爱情悲歌》内容精“武陵孤雁南飞去”写作功底很厉很多故事情节充满惊童安国李娟娟更是拥有超高的人总之这是一本很棒的作《熙城的爱情悲歌》内容概括:二十五岁的保安童安国与十六岁的高一女生李娟在熙城小区门口偶然相一个是出身农村、沉默寡言的退伍军一个是身世复杂、渴望温暖的私生两个被原生家庭伤害的灵魂在夜色中彼此靠却不知命运的绳索早已被各自的原生家庭牢牢攥当李娟娟那个负债累累的生父、那个香港户口却抛夫弃女的母亲、那个乱伦背叛的姑姑儿以及童安国自己的秘密过往逐渐浮出水这场跨越阶层的爱终将走向不可挽回的悲

主角:童安国,李娟娟   更新:2026-03-08 11:21: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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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安国把保温杯里的水倒进垃圾桶,热水浇在半个馒头片上,腾起一股白气。

他盯着那股气看了两秒,才转身去饮水机接水。不锈钢桶身上贴着“已消毒”的红色标签,边角翘起来,沾着黑乎乎的污渍。他按了三下,热水键不太好使,得用劲。

保安室的灯管嗡嗡响,一只飞蛾扑在灯罩上,翅膀扑棱出细碎的粉末,落在窗台那盆绿萝的叶子上。绿萝是上个月物业刘经理扔这儿的,说快死了,让他养养。他也没养,就天天浇水,居然活过来了,还冒了两片新叶。

他接满水,拧上杯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没人。

他又看了一眼。还是没人。

童安国低头盯着杯盖上那张褪色的标签——上上个月辞职的老周留下的名字,蓝色圆珠笔写的,被汗水浸得模糊,只剩一个“周”字还能认出来。他没撕。用不着。这杯子他跟了三年,从老家带出来的,杯底磕掉一块漆,保温早就不行,但他习惯了。夜里十二点倒满的开水,到凌晨三点刚好能喝,不烫嘴,也不凉。

他又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还是没人。

童安国知道自己不该等。

他站起来,把保温杯放到窗台上,又往里挪了挪,挨着那盆绿萝。然后坐下,盯着桌上的登记本。本子翻到今天的日期,3月15日,访客记录那一栏全是空白。他拿起笔,在本子空白处画了一个圈,涂黑,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圈,又涂黑。

今天周五。

周五不一样。

周五晚上李娟娟会从学校回她爸那儿拿生活费。她爸住在城东,但每次都要绕到熙城小区门口坐公交。她说是那趟公交不用换乘,直接到学校。但童安国知道不是。从她学校到她爸那儿,七趟公交可以选,六趟都不用经过熙城。

她绕路,是因为她外婆住在这儿。

李娟娟的外婆周小青住在三号楼二单元102,窗户正对着小区大门。童安国值夜班的第一天,就注意到那个窗户——总是亮着灯,总是到后半夜才关。有一回他巡逻经过,看见老太太站在窗边,往里走,又走回来,再往里走,像困在笼子里的鸟。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在等外孙女回家。

再后来,等外孙女回家的,又多了一个保安。

童安国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十一点四十三。秒针一跳一跳的,走得比正常钟慢,电池该换了。

他记得上周五她是十一点三十七分来的。上上周五十一点四十一。再往前,十一点二十九。最晚一次十一点五十二,那天她眼眶红着,鼻头也红,问他有没有纸巾。他说有,从抽屉里翻出一包去年过年发的餐巾纸,纸包装压扁了,抽出来的纸皱巴巴的。她接了,擤了鼻涕,说了声谢谢,然后走了。

他没问她为什么哭。

她也没说。

这是他们之间那点不用说的默契:她来了,他倒水;她坐着发呆,他站着看窗外。谁也不问谁的事。

童安国今年二十五,在这当保安三年。来之前当过两年兵,新疆,戈壁滩上站岗。冬天零下三十度,风像刀子,往脸上割。夏天地表温度七十度,胶鞋底能烫软。他愣是没生过一次病。指导员说他属骆驼的,能存水,能扛。

退伍回老家,相亲相了个姑娘,镇上超市收银的,长得不难看,说话也好听。处了半年,姑娘嫌他穷,跟一个开修理厂的跑了。他没忍住,去找那男的打了一架。那人鼻梁骨断了,他赔了八万块。八万块里有三万是他爸借的高利贷,三分利,到现在还没还清。

他来熙城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北方小年。火车站在修路,他拖着蛇皮袋走了四十分钟才找到公交站。蛇皮袋里装着两床被子、一双解放鞋、一本《消防设施操作员基础知识》。那本书是退伍时指导员送的,说你有空多看看,考个证,别把在部队学的那些东西浪费了。

三年了,他看了五遍。现在能背目录,能画每章的思维导图,能在脑子里模拟考试,单选多选判断题,闭着眼睛都能及格。

但他还没报名。

报名费加培训费三千六,他每个月还完债、寄回家一千,剩下的吃饭抽烟交房租,存了三年,存折上四千三。够报名了。但交了报名费,万一有个急用呢?

所以他等了一年。

这一年里,他又把书看了两遍。

门外的路灯闪了一下。

童安国抬头,看见一个人影从拐角走出来。

他站起来。

不是李娟娟。

是个男人,四十来岁,穿着皱巴巴的蓝色工装,手里拎着塑料袋,装着两瓶啤酒和一包花生。他走到小区门口,摸口袋找门禁卡,摸半天没摸到。童安国按了开门的按钮,铁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男人推门进来,路过保安室时往里看了一眼。童安国冲他点点头。男人没理,低着头往里走,走几步停下来点烟,打火机打了好几回才着,火苗映着他的脸,颧骨很高,眼睛凹进去。

童安国坐下来,把保温杯往外推了推。

十一点四十七。

他把保温杯又往里挪了挪。

十一点四十八。

他又站起来,走到门口,抬头看天。

月亮很圆,农历十六。月光把小区门口那条马路照得发白,像落了一层薄霜。路边停着几辆车,车顶上凝着露水,反射出银色的光。远处是拆迁工地,推土机白天干活,晚上就趴在那儿,像一群巨兽在睡觉。再远一点,是高架的影子,偶尔有车开过,灯光划一下,就没了。

童安国在新疆站岗的时候,也看过这样的月亮。戈壁滩上没有灯,月光能把人影拉出三米长。那时候他想,等退伍了,回老家,娶个媳妇,种几亩地,晚上就坐在院子里看月亮,看一辈子都行。

现在他在城里看月亮,一个人。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快,跑到跟前时突然慢下来,慢得像怕惊动什么。

童安国没回头。

他知道是她。

李娟娟走到他旁边,也抬头看月亮。她穿着校服,蓝白相间的运动款,袖子长了一截,把手都盖住了。书包带子在胸前勒出两道深印子,书包很鼓,不知道装的什么。头发刚过耳朵,有些乱,刘海被汗粘在额头上,像是跑过。

“今天月亮挺圆的。”她说。

“嗯。”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

“嗯。”

“你知道为什么吗?”

童安国想了想:“不知道。”

李娟娟扭过头看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别的。路灯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亮的那半边能看见眼睛下面一圈淡淡的青,暗的那半边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因为农历的月份是依据月亮定的,”她说,“但月亮从圆到圆要二十九点五天,所以有时候十五圆,有时候十六圆。”

童安国点点头。

李娟娟等了一会儿,问:“你就不好奇我怎么知道的?”

“不好奇。”

“为什么?”

“你上学,知道这些正常。”

李娟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起来,眯成两条缝,像猫。但只笑了一下,就收了回去,嘴角往下抿着,抿成一条直线。

“你今天怎么在外面等?”她问。

童安国没回答,转身进了保安室,把保温杯端出来,递给她。

李娟娟接过来,两只手捧着,没喝。她低头看着杯盖上那个模糊的“周”字,问:“老周真走了?”

“走了。”

“去哪儿了?”

“不知道。”

“他那个杯子不要了?”

童安国没说话。

李娟娟也没再问。她揭开杯盖,喝了一口,眉头皱起来:“你泡的什么?”

“茶叶。”

“什么茶叶?”

“不知道,超市买的,二十三块一斤那种。”

李娟娟又喝了一口,眉头皱得更深:“苦得像药。”

“茶都苦。”

“不是这种苦。”她把杯子还给他,看着他喝了一口,问,“你真喝不出来?”

童安国咂了咂嘴。他不觉得苦。喝惯了。老家山上有野茶树,他爸每年春天去摘,自己炒,炒出来也是这个味,涩,带点土腥气。后来他爸不炒了,说费柴火,不如买超市的,便宜。

“你爸又打你了?”他问。

李娟娟没说话。

童安国也没再问。他端着杯子,站在那儿,等她回答。月光把他俩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靠得很近,但没挨着。

过了很久,李娟娟说:“没打。”

童安国等着。

“他不在家,”李娟娟说,“门锁着,我进不去。”

“你外婆呢?”

“她睡着了。我不想吵醒她。”

“那你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学校食堂。”

“几点吃的?”

李娟娟没回答。

童安国转身进了保安室,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馒头。他中午买的,本来打算晚上吃,后来不饿,就忘吃了。他把馒头递给她:“凉的,将就吃。”

李娟娟看着那两个馒头,没接。

“不吃算了。”童安国要把袋子收回去。

“我吃。”李娟娟一把抢过来,拿出一个,咬了一口。馒头是实心的,她嚼得很慢,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仓鼠。吃到一半,她突然停下来,问:“你晚上吃的什么?”

“不饿。”

“你中午吃的什么?”

童安国想了想:“忘了。”

李娟娟不说话了。她把手里的馒头吃完,又看了看袋子里的另一个。童安国说:“都吃了。”

“你明天吃什么?”

“明天再说。”

李娟娟把另一个馒头也拿出来,掰成两半,递给他一半:“一人一半。”

童安国看着那半个馒头,接过来,咬了一口。凉的,有点硬,但还能吃。两个人就站在保安室门口,一人半个馒头,对着月亮啃。

啃完了,李娟娟拍了拍手上的渣,问:“你知不知道有一种鸟,叫夜莺?”

“不知道。”

“夜莺晚上唱歌,白天睡觉。但它唱歌不是为了好听,是为了找对象。”

童安国想了想:“那你晚上不睡觉,是为了找对象?”

李娟娟瞪他一眼:“我是说,晚上不睡的人,都有原因。”

“什么原因?”

“不知道。”她把目光挪开,看着门外的马路,“有的想等人,有的不想等人。”

童安国没接话。他把保温杯里的水喝完,又进去倒了一杯,放在窗台上。飞蛾还在灯罩上扑棱,翅膀扑出细细的粉末,落在绿萝叶子上,像一层灰。

“你等过谁吗?”李娟娟问。

童安国沉默了很久,久到李娟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说:“等过。”

“谁?”

“我妈。”

李娟娟愣住了。

童安国没看她,盯着门外的马路,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八岁那年,她说去镇上买东西,让我在家等。我等到天黑,她没回来。第二天又等,还没回来。等了半个月,我奶奶告诉我,她跑了,跟一个收山货的跑了。”

李娟娟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后来我就不等了,”童安国说,“等人这事,没意思。”

“那你现在呢?”李娟娟问,“你刚才站在门口,不是在等人?”

童安国转头看她。

月光底下,她的眼睛亮得吓人,像两汪水,水底下沉着东西,看不清楚是什么。她没躲他的目光,就那么直直地盯着他,好像要看穿他,看透他,看到他心里去。

童安国把目光挪开。

“我没等人,”他说,“我看月亮。”

李娟娟笑了一下,这次笑得很轻,几乎看不出来。她把书包往上提了提,说:“我该走了。”

“去哪儿?”

“我爸那儿。他明天早上回来,我得在家。”

“你进不去门。”

“我爬窗户。我屋的窗户坏了,关不上。”

童安国想了想:“我送你去。”

“不用。”

“这么晚了。”

“我天天这么晚。”

童安国没再说话。李娟娟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你明天还上班吗?”

“上。”

“那我明天还来。”

她说完就跑,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校服被风鼓起来,像一面旗。童安国看着她的背影跑进路灯照不到的黑暗里,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看见窗台上那杯水还放着,已经凉了。他把水倒掉,重新倒了一杯热的,放回原位,挨着那盆绿萝。

明天还来,那就明天再喝。

他坐下,拿起登记本,看着自己画的那几个漆黑的圈。一个挨一个,排成一排,像一串脚印。

窗外的飞蛾还在扑棱。



凌晨两点四十,童安国去巡逻。

熙城小区不大,六栋楼,四百二十三户。巡逻一圈,正常走二十分钟,他走得慢,得二十五分钟。慢点好,能听见更多动静。

楼道里的声控灯有的亮有的不亮。三号楼二单元门口停着一辆电动车,车灯没关,微弱的黄光照在地上,照出几只蚂蚁在爬。他走过去把车灯关了,抬头看了一眼102的窗户。

灯亮着。

周小青还没睡。

童安国站在那儿,看着那扇窗户。窗帘是碎花的,老式的那种,洗得发白了,但还能看出原来的颜色是粉的。窗台上摆着几盆花,月季、吊兰、还有一盆不知道什么的,只有影子映在窗帘上,一晃一晃的,像人在走。

他在想李娟娟说的那句话:晚上不睡的人,都有原因。

周小青的原因是什么?等外孙女回家?还是等女儿回来?

童安国没见过张玲玲,只听李娟娟提过几次。每次提的时候,她的语气都怪怪的,像是在说一个不太熟的人。她说她妈在香港,说香港户口很值钱,说她妈穿的衣服都是名牌,说她妈回来的时候会开车,开一辆白色的车。

但她从来没说过她妈回来看过她。

有一次,李娟娟在保安室里写作业,写着写着突然问:“你妈后来回来过吗?”

童安国说没有。

李娟娟点点头,继续写作业。过了很久,她说:“我妈也没回来过。”

那时候童安国就知道,她妈不回来,比她妈跑了更让她难受。跑了是没办法,不回来是没想回来。

102的灯灭了。

童安国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到四号楼的时候,他听见一阵咳嗽声,从二楼传下来,断断续续的,像老旧的发动机。他抬头看了一眼,是401。那个老头姓孙,独居,儿女都在外地,过年也不回来。上个月老头的降压药吃完了,自己去医院开,走到半路晕倒了,还是童安国巡逻时发现的,叫了120送医院。后来老头出院回来,给他带了一袋橘子,他没收。

老头说,你拿着,我儿女从外地寄回来的,甜。

他说不用,您自己留着吃。

老头站在那儿,手里拎着那袋橘子,站了很久。

现在老头又咳嗽了。

童安国站在楼下听了一会儿,咳嗽声停了,他才继续走。

一圈走完,回到保安室,刚好三点十分。他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那本《消防设施操作员基础知识》,翻到折角的那一页。第一章第三节,火灾自动报警系统。他看了三行,看不进去,又把书合上。

窗外有动静。

童安国抬头,看见一只野猫从墙头跳下来,落在地上,抖了抖毛,然后慢悠悠地往垃圾桶那边走。走到半路,它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他。

童安国也看它。

一人一猫对视了三秒,野猫扭过头,继续往垃圾桶走。它跳上垃圾桶,用爪子扒拉袋子,袋子破了,里面的东西掉出来——快餐盒、饮料瓶、烂菜叶、还有半个西瓜皮。野猫叼起一块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跳下来,消失在黑暗里。

童安国想起李娟娟第一次出现在保安室门口的那个晚上。

那是三个月前,也是周五,也是这么晚。他巡逻回来,看见一个穿校服的女孩蹲在门口,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他走过去,问了一句“你怎么了”,女孩猛地抬头,像受惊的猫,站起来就跑。

他以为不会再见到她了。

但第二个周五,她又来了。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姿势,只是没哭,就那么蹲着,盯着手机屏幕发呆。他给她倒了杯水,放在她旁边,没说一句话,转身进了保安室。

过了很久,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她端着杯子站在门口,说:“你的水。”

那是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后来每个周五晚上,她都会来。有时候早,有时候晚,有时候坐一会儿就走,有时候坐到后半夜。她从来不进保安室,就在门口蹲着,或者站着,或者靠着墙。他也从来不问她什么,只是给她倒水,偶尔给点吃的——馒头、饼干、方便面,有什么给什么。

他不知道为什么她要来。

她也没说过。

但现在,三个月过去了,他已经习惯周五晚上等她。习惯抬头看门外,习惯倒一杯水放在窗台上,习惯听她的脚步声,习惯她问他那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习惯是个可怕的东西。

童安国把书放回抽屉,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门外。

马路上空荡荡的,路灯把光晕成一团,飞蛾还在里面飞。远处的拆迁工地安静得像墓地,推土机趴在那儿,月光照着它们的铁铲,反射出冷的光。

他突然想起李娟娟说的那种鸟。

夜莺。

晚上唱歌找对象的鸟。

那他呢?

他晚上不睡,是在等什么?



早上七点,天刚亮透,同事老马来换班。

老马五十多岁,本地人,在熙城干了八年。头发白了一半,说话慢吞吞的,走路也慢吞吞的。他有个毛病,爱唠叨,一件事能说八遍。童安国听他唠叨了三年,早习惯了。

“昨天夜里没啥事吧?”老马把饭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粥和油条。

“没事。”

“三号楼那个老太太又半夜开防盗门,响了半天,我巡逻的时候给她关上的。”

“嗯。”

“你说她是不是脑子糊涂了?大半夜开门干啥?”

童安国没说话。他知道周小青为什么开门——等李娟娟。老太太耳朵背,怕外孙女敲门听不见,就把门开着一条缝。但这话他没跟老马说。说了,老马又要问东问西。

他把保温杯里的水倒掉,把窗台上的飞蛾尸体扫掉,把登记本合上,放进抽屉里。然后站起来,收拾东西——那本消防书,一件旧外套,一把伞。

“走了。”他说。

“明天见。”

童安国走出保安室,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小区门口,金灿灿的。晨练的老头老太太们陆续回来,手里提着菜,嘴里聊着天。有人跟他打招呼,他点点头。

走到公交站,他停下来,回头看。

小区门口人来人往,穿校服的女孩蹲在路边吃煎饼,但不是李娟娟。

他上了公交,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路过一个又一个站牌。上来的人越来越多,下去的人越来越多,只有他一直坐着,坐到终点站。

终点站是城中村,他租的房子在那儿。

说是房子,其实就是一间八平米的隔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转个身都费劲。一个月三百五,不包水电,他住了三年。房东是个老太太,姓陈,儿子在深圳打工,一年回来一次。老太太耳朵背,说话靠吼,但对他还行,有时候煮了多了,会端一碗给他。

今天他回来的时候,老太太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他,她扯着嗓子喊:“小童!昨天晚上的汤给你留着,在锅里,自己热!”

童安国点点头,进了屋。

他把包放下,坐在床上,没动。

窗户外面是隔壁楼的墙,离得太近,白天也要开灯。墙上爬满了水管和电线,还有去年贴的小广告,被雨水泡得发白,只剩一串电话号码还能看清。他盯着那串号码看了很久,突然想起他爸的电话还没打。

上周他爸打电话来,说家里的房子漏雨,要修,问他有没有钱。他说有,挂了电话却一直没打回去。存折上的四千三,是留着考消防证的。寄回去,证考不了;不寄回去,房子漏雨。

他掏出手机,看着屏幕,没拨。

手机是二手的,智能机,三百块买的,屏幕右下角碎了,但不影响用。他划开锁屏,翻到相册,里面只有几张照片——退伍时的集体照、老家房子的照片、还有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画面模糊,看不清是什么。

他盯着那张模糊的照片看了很久,突然想起来,是去年过年,李娟娟给他拍的。那天晚上她来保安室,看见他在看书,非要给他拍照,说他看书的样子像高考生。他躲了一下,她还是拍了,拍完给他看,模模糊糊一团,她笑着说技术不行,下次再拍。

下次是哪次?

他没问。

她把照片留在他手机里,没删。

童安国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厨房。厨房是公用的,一个煤气灶一个电饭锅,锅碗瓢盆堆在水池里。他找到老太太说的那锅汤,打开盖子,是排骨萝卜汤,还冒着热气。他盛了一碗,端着回屋,坐在床上喝。

汤很咸,但他一口一口喝完了。

喝完他去洗漱,然后躺下睡觉。窗帘拉不上,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光条。他闭上眼,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戈壁滩的月亮,一会儿是保安室的飞蛾,一会儿是李娟娟的脸。

她今天说,明天还来。

明天就是周六。

周六她不用去她爸那儿,可以直接来保安室。

他想着想着,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童安国看了眼手机,晚上九点四十七。他睡了整整十二个小时,中间没醒过一次。他坐起来,头有点晕,肚子咕咕叫。他去厨房找吃的,发现老太太给他留了晚饭——一碗米饭,一盘炒青菜,放在锅里热着。

他吃完,洗漱,换衣服,出门。

十点半的城中村最热闹。夜宵摊子摆出来了,烧烤、炒饭、麻辣烫、炒河粉,油烟味儿混在一起,呛得人睁不开眼。打工人三三两两坐着,喝酒聊天,声音大得像吵架。童安国穿过人群,走到公交站,等车。

等了二十分钟,车来了。他上去,还是靠窗的位置。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路过一个又一个站牌,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他和司机。

十一点二十,他回到熙城小区。

老马已经在保安室里坐着了。看见他来,老马站起来,说:“今天来这么早?”

“睡不着。”

老马笑了笑,没多问。他收拾东西,跟童安国交接了几句——今天白天没啥事,三号楼有一户报修水管,物业派人去看了;五号楼门口有辆车的轮胎被人扎了,报了警,警察来拍了照,让等消息。

老马说完就走了。

童安国坐下来,第一件事是倒水。

他把保温杯拿出来,洗干净,倒满热水,放在窗台上,挨着那盆绿萝。绿萝又冒了两片新叶,嫩绿色,在灯下亮晶晶的。

然后他坐下来,看着窗外。

十一点四十。

十一点五十。

十二点。

没人。

童安国站起来,走到门口,抬头看天。今天云多,月亮躲进去了,天是暗的。路灯照出来的光晕里,没有飞蛾。

他转身进去,把窗台上的水端起来,自己喝了。

刚喝完,外面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快,跑到门口时突然慢下来。

童安国没回头,又倒了一杯水,放在窗台上。

李娟娟站在门口,喘着气。她今天没穿校服,穿了一件灰色的卫衣,胸前印着一只卡通猫,猫的眼睛是绿的,发着荧光。头发还是乱的,脸上有汗,不知道是跑的还是热的。

“我来晚了。”她说。

“嗯。”

“路上堵车。”

“嗯。”

“你信吗?半夜十二点堵车。”

童安国想了想:“不信。”

李娟娟笑了一下,走进保安室,端起窗台上的水,喝了一口。这次她没嫌苦,一口气喝了半杯,然后长出一口气,靠在墙上。

童安国看着她,没说话。

她靠着墙,也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谁也不说话。保安室里的日光灯嗡嗡响着,外面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过了很久,李娟娟说:“我今天没去我爸那儿。”

童安国等着。

“我外婆让我别去,”她说,“她说她给我生活费,让我别去要那个钱。”

童安国还是没说话。

李娟娟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杯子,说:“她不知道,我不是想要那个钱。”

“那你想要什么?”

李娟娟没回答。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窗帘是拉开的,能看见外面的马路和路灯,还有远处黑黢黢的拆迁工地。她的眼睛映着路灯的光,亮亮的,又像是空的。

“你想过离开这儿吗?”她问。

“想过。”

“去哪儿?”

“哪儿都行。”

“那为什么没走?”

童安国想了想,说:“走不动。”

李娟娟转头看他。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像是水,又像是别的什么。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童安国等她问。

但她没问。

她只是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他觉得自己的眼睛都被她看穿了。然后她突然问:“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不怕有一天,你发现你等的那个人,永远不会来?”

童安国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想过。

八岁那年等妈妈,等了半个月,没等到。后来他就不等了,因为他知道等也没用。可这些年,他真的一直没等吗?

他等退伍,等回家,等相亲,等工作,等还完债,等考下证,等一切变好。他一直在等,只是等的不是某个人,是某个时刻。

那个时刻永远不会来吗?

“我不知道。”他说。

李娟娟点点头,把杯子还给他,说:“我该走了。”

“我送你。”

“不用。”

“我送你。”童安国站起来,拿起手电筒。

李娟娟看着他,没再拒绝。

两个人走出保安室,沿着小区门口的马路往东走。李娟娟外婆家不远,走路十分钟。但这一片路灯少,有一段路是黑的,他得送。

走了五分钟,李娟娟突然停下来,指着路边一辆停着的面包车说:“那辆车,今天一直停在这儿。”

童安国看了一眼。是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车窗贴着膜,看不清里面。他之前巡逻的时候没见过这辆车,牌照是本地的,但没贴小区的停车证。他走到车旁边,用手电筒照了照车窗。膜太黑,什么都看不见。他又照了照轮胎,胎上沾着泥,干的,应该停了一段时间了。

“可能是来走亲戚的。”他说。

“走亲戚的车,为什么一直停在这儿不走?”

童安国没回答。他绕到车后面,看了一眼车牌,记在心里——江A·3T297。然后说:“走吧。”

李娟娟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车。

到了三号楼二单元门口,李娟娟停下来。102的窗户亮着灯,窗帘没拉,能看见周小青的身影在里面走动。她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又走开了。

“到了。”李娟娟说。

“嗯。”

“你回去吧。”

“嗯。”

童安国转身要走,李娟娟突然叫住他:“童安国。”

他回头。

李娟娟站在单元门口,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得吓人,比路灯还亮。她张了张嘴,声音很轻,轻得差点听不见: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有人也在等你?”

童安国愣住了。

李娟娟没等他回答,转身跑进单元门,脚步声咚咚咚地往上响,然后是开门声,关门声,一切都安静了。

童安国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抬头看天,月亮又从云里钻出来了,照着他一个人。

回去的路上,他特意看了看那辆面包车。还停在那儿,一动不动。他用手电筒又照了照车窗,还是看不见里面。他绕着车走了一圈,蹲下看了一眼车底,没什么异常。

他站起来,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辆车静静地停在路灯下,银灰色的车身上落了一层灰,像是停了好几天了。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这条路上没有停车位,也没有任何允许停车的标志。这辆车停在这儿,就没有交警来贴条?

他记下车牌,继续往回走。

回到保安室,他坐下来,把那本消防书拿出来,翻到折角的那一页。火灾自动报警系统。他看了三行,又合上了。

窗外有动静。

他抬头,看见那只野猫又来了。它从墙头跳下来,抖了抖毛,然后往垃圾桶那边走。走到半路,它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这次童安国站起来,走出去。

野猫没跑,就那么看着他。

他蹲下来,伸出手。野猫后退了一步,但没有跑。它的眼睛在黑暗里发着绿光,盯着他的手。

童安国没动。

野猫也没动。

过了很久,野猫慢慢走过来,闻了闻他的手,然后用脑袋蹭了一下他的手背。

只蹭了一下,它就转身跑了,消失在黑暗里。

童安国站起来,看着它消失的方向,然后回头看了一眼门外。

马路上空荡荡的。

那辆面包车还停在那儿。

他转身进了保安室,把窗台上的水倒掉,重新倒了一杯热的,放回原位,挨着那盆绿萝。

明天还来,那就明天再喝。

他坐下来,拿起登记本,在今天的日期旁边写下那串车牌:江A·3T297。

写完之后,他看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杯水上,照出一个小小的光斑。光斑在水面上晃,一晃一晃的,像人的心跳。

童安国盯着那个光斑,突然想起李娟娟刚才问的那句话: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有人也在等你?

他抬头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光底下,那辆面包车静静地停着。车窗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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