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个人。
他跪在那里，膝盖抵着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五月的阳光已经很烈了，晒得他额头冒汗，那身定制西装裹在身上，大概闷得难受。
但他一动不动。
身边来来往往的人都在看他，有人窃窃私语，有人举起手机拍照。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有那挺直的脊背，还是当年那个倔强少年的样子。
六年了。
六年前他跪在另一个地方，攥着我的手说“等我红了，我娶你”。
六年后他跪在我公司楼下，求我给他一个角色。
我端着咖啡，慢慢喝了一口。
咖啡是现磨的，哥伦比亚豆子，我喝了很多年，喝惯了的。可今天这杯，好像有点苦。
“林总，”助理小陈推门进来，“他还跪着呢。要不要叫保安赶走？”
“不用。”
“可是下面好多人拍照，我怕……”
“怕什么？”我把咖啡杯放下，“让他跪。”
小陈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退了出去。
我看着楼下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他还不是影帝，我也不是林总。
二
我第一次见沈墨，是在横店的群演集合点。
那是二零一八年的夏天，热得要命，我拎着一箱矿泉水去给表哥探班。表哥也是群演，混了七八年，还是群演。他说这行就这样，要么熬出头，要么熬到死。
我走到集合点的时候，正好看见一群人围着个年轻人。
“你他妈会不会演戏？一个死人躺得跟木头似的，镜头一扫就穿帮！”
副导演在骂人，唾沫星子喷了那年轻人一脸。
年轻人低着头，不说话，肩膀微微缩着，像一只淋了雨的狗。
我多看了他一眼。
不是因为可怜他。是因为他长得实在好看——那种好看和这地方格格不入，像一件官窑瓷器掉进了腌菜缸里。
后来我知道他叫沈墨，二十二岁，来横店三个月，跑了上百个群演，没一句台词。
那天收工后，我在街边吃关东煮，看见他蹲在对面墙根底下，手里攥着个馒头，就着矿泉水啃。
馒头是硬的，水是凉的，他那张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我端着碗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哎。”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防备。
我递过去一串鱼豆腐：“吃不吃？”
他愣了一下。
“放心，没毒。”我把串儿塞他手里，“你今天挨骂的时候，我看见了。”
他握着那串鱼豆腐，没吃，也没说话。
我嚼着丸子，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你长这样，当群演可惜了。”
他终于开口：“那当什么？”
“科班出身？学过吗？”
他摇摇头。
“家里有人干这行？”
他又摇摇头。
我看着他，忽然问：“你为什么要演戏？”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说：“不知道。”
“……不知道？”
“就是想。”他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
我看着他那双眼睛。
那里面有一种东西，说不清是什么，但让我想起小时候养过的一只狗。那只狗被我爹扔了三次，每次都自己跑回来，跑几百里地，跑得浑身是伤，还是要回来。
我也不知道它为什么一定要回来。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决定。
“我叫林昭。”我说，“我给你当助理，要不要？”
他愣住了。
“不要钱。”我说，“就当……赌一把。”
那是我第一次赌。
后来我又赌了很多次，只有这一次，我赌赢了，也赌输了。
三
我爹说我是傻子。
他说你在城里干得好好的，一个月八千多，非要辞了去横店伺候个穷跑龙套的，你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
我说可能是吧。
然后我就去了横店，带着攒的两万块钱，租了个十平米的隔断间，开始了我的“助理生涯”。
说是助理，其实什么都干。
给他找戏，递资料，做饭洗衣，给他当经纪人、当保姆、当出气筒。
沈墨这人，话少，闷，轴。不会来事，不会拍马屁，试戏的时候总是直愣愣地看着导演，说“我演给你看”。
没有导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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