榫卯传薪

暮春的风带着樟木的清香，漫过青石板铺就的老街。巷口那棵几百年的香樟树，枝繁叶茂，

浓荫如盖，皲裂的树干上布满了岁月的纹路，仿佛镌刻着整条老街的兴衰与变迁。

树下的“裕和堂”木作铺子，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青灰瓦檐下，

悬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裕和堂”三个大字笔力遒劲，虽历经风雨侵蚀，

却依旧清晰可辨，那是陈家祖上流传下来的牌匾，陪着“裕和堂”走过了近两百年的时光。

铺子里的光线有些昏暗，老式的木格窗透进细碎的阳光，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木头的清香、刨花的微涩，还有一丝淡淡的桐油味，

那是老木作铺子独有的气息，温润而厚重，让人心里格外安宁。年过七旬的陈守义，

正坐在靠窗的梨木工作台前，戴着一副磨得发亮的老花镜，镜腿用胶布小心翼翼地粘过，

那是他戴了十几年的旧眼镜，却依旧看得清晰。他手里握着一把小巧的平凿，

专注地雕琢着一块黄杨木，指尖轻轻抵着木头，眼神澄澈而坚定，

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手中的木料。他的手指粗糙，指关节突出，

指腹上布满了厚厚的老茧，指缝里还嵌着些许木粉，那是几十年与木头打交道留下的印记，

每一道老茧里，都藏着榫卯技艺的岁月沉淀，每一道纹路里，

都镌刻着他对这门手艺的执着与坚守。工作台的桌面上，

整齐地摆放着各种工具：刨子有大有小，刨刃打磨得锋利无比；凿子分门别类，

平凿、圆凿、斜凿一应俱全；墨斗的线轴已经有些磨损，却依旧灵活；曲尺的刻度清晰，

是他量尺寸、画墨线的得力助手。每一件工具都被他擦拭得干干净净，泛着金属的光泽，

仿佛不是工具，而是他最亲密的伙伴。墙角堆着几方上好的木料，有紫檀、黄花梨、红木，

还有本地常见的樟木、松木、榆木，都是陈守义精心挑选来的。有的木料已经存放了十几年，

甚至几十年，经过岁月的自然风干，质地愈发温润坚硬，纹理也愈发清晰美观。他常说，

好的榫卯作品，首先要有好的木料，就像做人一样，根基要稳，品性要正，

才能经得起岁月的考验。“爷爷，我回来了。”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十七岁的陈念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走进铺子，身上还带着外面的朝气，

衣角沾着几片香樟树叶，给略显沉静的铺子添了几分活力。她是陈守义的孙女，

也是陈家榫卯技艺唯一的传承人候选人——至少，陈守义是这么希望的。陈家几代单传，

到了陈守义这一代，只有一个儿子，也就是陈念的父亲，

可陈念的父亲从小就对木工不感兴趣，长大后去了城里打拼，很少回来，传承手艺的担子，

就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陈念身上。陈守义抬起头，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眼底闪过一丝暖意，

手里的凿子却没有停下，只是声音放缓了些，带着几分宠溺：“放学了？饿不饿？

灶上温着你爱吃的红薯，先去吃一块，再去旁边写作业，别打扰爷爷干活。”陈念点点头，

放下书包，顺手拿起一块红薯，咬了一口，甜糯的香气在嘴里散开。她没有去写作业，

而是凑到工作台前，好奇地看着爷爷手里的活计，嘴里含糊不清地问：“爷爷，

你这是在做什么呀？这块黄杨木这么小，能做什么东西？”她指着那块黄杨木，

上面已经有了大致的轮廓，像是一个小巧的榫卯结构摆件，纹路细腻，造型精致。

“做一个攒边打槽的小盒子，给你装发饰。”陈守义的声音很轻，目光依旧专注在木头上，

凿子落下的力度均匀，每一下都恰到好处，没有一丝多余的痕迹，

木屑顺着凿子的边缘轻轻落下，堆在工作台的一角，像一小堆细碎的雪花。“你看，

这榫卯结构，不用一颗钉子，不用一滴胶水，就能严丝合缝，牢不可破。

这是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是咱们中国人的智慧。”他一边说，

一边停下手里的活，拿起一块做好的榫头和榫眼，轻轻一拼，“咔嗒”一声，两者完美咬合，

无论怎么晃动，都纹丝不动。陈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伸手摸了摸那块拼接好的木构件，

指尖传来木头的温润触感，心里有一丝好奇，却更多的是不以为然。她从小在铺子里长大，

看着爷爷做木工，听着爷爷讲榫卯的故事，对这门古老的技艺，既有熟悉感，

又有一丝遥远的陌生。她喜欢爷爷做出来的那些木活，精致、温润，带着木头本身的灵气，

可每当爷爷想教她握凿子、用墨斗时，她总是借口作业多、功课忙，偷偷躲开。在她眼里，

这门手艺太古老、太枯燥了，每天重复着同样的动作，打磨、凿刻、拼接，既耗时又费力，

比不上外面的世界精彩，也比不上手机里的短视频有趣，更比不上城里那些光鲜亮丽的职业。

陈守义早就看出了孙女的心思，心里虽有遗憾，却也不勉强。他知道，现在的年轻人，

心思都不在这慢节奏的手艺上，他们追求的是快捷、高效，是能快速带来回报的东西，

而榫卯技艺，需要的是耐心、细心，是一辈子的坚守，急不得，也躁不得。

他只是默默地做着自己的活计，希望有一天，孙女能真正明白这门手艺的意义，

能心甘情愿地接过传承的担子。陈家的榫卯技艺，传到陈守义这一代，已经是第七代了。

据族谱记载，陈家祖上是清代宫廷木作匠人，专门为皇家打造家具、宫殿构件，

凭借着精湛的榫卯技艺，深得皇室信任，还曾获得过皇帝的赏赐。后来朝代更迭，

陈家先祖带着手艺走出宫廷，躲避战乱，最终在这条老街上定居下来，

开了“裕和堂”木作铺子，从此以木为业，以榫卯为魂，一代代传承下来。陈守义小时候，

跟着父亲学手艺，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磨工具、练刨木、学画墨线，一点点琢磨榫卯的结构，

一点点掌握凿刻的技巧。那时候，老街里的木作铺子有十几家，家家户户都以榫卯手艺为生，

每到傍晚，铺子里的刨木声、凿子声、锯子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首独特的老街交响曲，

热闹非凡。那时候的人们，结婚、盖房，都要找木作匠人做一套榫卯家具，

认为这样的家具坚固耐用，还能传承子孙后代，是家里的“传家宝”。陈守义还记得，

小时候，父亲经常带着他去给邻里做家具，主人家总会热情地招待他们，

看着一件件精致的榫卯家具在父亲手里诞生，邻里们的脸上满是赞叹，那时候的他，

心里满是自豪，也暗暗下定决心，要把父亲的手艺学好，把陈家的榫卯技艺传承下去。

可随着时代的发展，钢筋水泥取代了木头，机器生产取代了手工制作，

老街里的木作铺子一家家倒闭，剩下的寥寥无几。机器生产的家具，快捷、便宜，款式多样，

深受人们的喜爱，而手工榫卯家具，耗时费力，价格昂贵，渐渐被人们遗忘。

“裕和堂”能坚持到现在，全靠陈守义的坚守，靠他对榫卯技艺的执念，

也靠一些老客户的信任和支持。这些老客户，大多是陪着“裕和堂”一起长大的，

他们认可榫卯技艺的精湛，珍惜手工制作的温度，宁愿多花一些钱，

也要找陈守义做一套榫卯家具，或是修复家里的老旧榫卯物件。有一次，

一位年近八旬的老客户，拄着拐杖，带着一套祖传的榫卯衣柜，专程来到“裕和堂”，

找到陈守义修复。那衣柜已经有上百年的历史，是他奶奶结婚时的嫁妆，

门板上的榫卯结构有些松动，抽屉也拉不开了，表面的漆皮大面积脱落，

露出了里面的木头纹理，还有几处地方被虫蛀了，看起来破旧不堪。老客户握着陈守义的手，

声音有些颤抖地说：“陈师傅，这衣柜陪着我们家走过了几代人，是我们家的念想，

我舍不得丢弃，希望你能把它修好，让它能继续传下去，让我的孙子、孙女也能看看，

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有多厉害。”陈守义看着那套衣柜，眼里满是敬畏。

他小心翼翼地拆开松动的榫卯，仔细检查每一个构件，用放大镜一点点查看虫蛀的痕迹，

用砂纸一点点打磨掉表面的污垢和破损的漆皮，再用特制的工具调整榫卯的咬合度，

一点点将衣柜修复完整。为了修复这套衣柜，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天黑了才休息，

整整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期间，他还专门去山里找了一些和衣柜材质相近的老木料，

小心翼翼地填补虫蛀的地方，确保修复后的衣柜，既保留了原有风貌，又能坚固耐用。

一个月后，那套老旧的衣柜终于恢复了往日的模样，榫卯咬合紧密，门板开关顺畅，

表面重新刷上桐油后，泛着温润的光泽，木纹清晰可见，仿佛又回到了百年前的模样。

老客户来取衣柜时，看到修复后的样子，激动得热泪盈眶，握着陈守义的手，

久久不肯松开：“陈师傅，太谢谢你了！你不仅修好了衣柜，还保住了我们家的念想，

保住了老祖宗的手艺啊！你真是个好人，真是个有匠心的匠人！”陈守义只是笑着摆摆手，

语气谦逊：“这是我应该做的。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不能断在我们这一代。

这些榫卯家具，不仅仅是一件物品，更是一种文化，一种传承，里面藏着咱们中国人的智慧，

藏着咱们对生活的热爱，藏着咱们中国人的匠心。我能做的，就是尽我所能，守住这门手艺，

让它能多传一代，多被一个人知道。”这件事，陈守义也讲给了陈念听，

他带着陈念来看修复后的衣柜，希望能让她明白榫卯技艺的意义，能让她生出一丝敬畏之心，

能让她愿意主动去了解这门古老的手艺。可陈念当时只是敷衍地点点头，

心里并没有太多的感触，她觉得，这样的事情，离自己太遥远了，

与自己的生活没有太大的关系，她更关心的是，今天的作业有没有写完，

明天和同学去哪里玩。改变，发生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也发生在陈念内心的一次觉醒。

那年暑假，陈念的学校组织了一次“非遗文化进校园”活动，

邀请了几位非遗传承人来学校展示技艺，其中就有一位木作传承人，展示的正是榫卯技艺。

那天，学校的操场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非遗展示摊位，热闹非凡，陈念本来不想去看，

觉得这些古老的技艺枯燥无味，可在同学的拉拽下，还是去了。

当她走到榫卯技艺展示摊位前，瞬间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住了。

那位传承人带来了各种各样的榫卯摆件、家具模型，有小巧玲珑的榫卯盒子，

有精致美观的榫卯屏风，还有栩栩如生的榫卯动物摆件，每一件都做工精湛，严丝合缝，

让人叹为观止。更让她震撼的是，传承人现场演示了榫卯的拼接过程，

他手里拿着一个个零散的木构件，不用一颗钉子、一滴胶水，仅仅依靠榫卯结构，

快速拼接成一个精致的小桌子，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拼接完成后，

小桌子稳固无比，无论怎么晃动，都纹丝不动。现场响起了阵阵掌声，陈念站在人群中，

看着那神奇的榫卯结构，看着传承人熟练的动作，心里突然有了一丝触动。她想起了爷爷，

想起了铺子里那些整齐的工具，想起了爷爷专注雕琢木头的模样，

想起了爷爷说过的话——“这是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想起了爷爷修复那套老旧衣柜时的专注与执着。那一刻，她突然觉得，这门古老的手艺，

并不是自己想象中那么枯燥无味，它里面藏着无穷的智慧，藏着匠人的坚守，

藏着一种独特的魅力。活动结束后，陈念主动走到那位传承人身边，

向他请教榫卯的相关知识。传承人得知她的爷爷也是榫卯匠人，

而且是陈家榫卯技艺的第七代传承人时，脸上露出了敬佩的神情，

笑着说：“你爷爷能坚守这门手艺这么多年，不容易啊。现在的年轻人，

愿意学这门手艺的越来越少了，榫卯技艺是咱们国家的非物质文化遗产，

是中华民族的文化瑰宝，需要年轻人来传承，需要新鲜的血液来延续，不然，

这门古老的手艺，就真的要消失了。”那天下午，陈念和传承人聊了很久，

听他讲了很多关于榫卯技艺的故事，讲了榫卯在古代建筑、家具中的应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