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块钱的人

一那个人第一次进店的时候，是周三下午两点一刻。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上午刚下过雨，

地上还是湿的，店里没什么人，我正拿着抹布擦茶台上的水渍。门被推开的时候，

风铃响了一声，我抬头，看见一个穿深蓝色polo衫的男人站在门口。他没急着进来，

先是仰头看了看门头的招牌，又往店里扫了一圈，目光在那排紫砂壶上停了两秒，

然后才迈步跨过门槛。“老板在吗？”他的声音有点沙，像是经常说话说多了的那种沙。

“我就是。”我把抹布放下，“您买茶？”他没回答，自己走到茶台前，拉开椅子坐下了。

那个动作特别自然——不是常来喝茶的人，不会那么随意地坐下。我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他接过来，没喝，放在桌上，眼睛已经开始往我身后的货架上瞟。“你这儿有好的岩茶吗？

”他问，“我这几天嗓子不舒服，绿茶太寒，喝不了。”我去架子上拿了两款肉桂下来。

一款是正宗的马头岩，五百八一斤，另一款是普通山场的，三百二。他接过去，

先是用手扇了扇茶香，然后捻起一粒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眉头微微皱起来。“还行。

”他说，“但是不够劲儿。”我心里动了一下。“不够劲儿”这三个字，

不是喝茶的人说不出来。我重新打量了他一眼——四十出头，皮肤有点黑，手指关节粗大，

指甲剪得很短，干净。手腕上戴着一块表，不是那种晃眼的金表，黑色的表盘，钢带，

我认不出牌子，但看着不便宜。“老板平时喝什么价位的？”我问。他抬眼看了看我，

笑了一下。那个笑让我想起我二叔——做了一辈子生意的人，

看人的时候眼睛里有种什么东西，不冷不热的，像是随时在给你估价。“我自己喝，

七八百的就行。”他说，“要是送人，得往两千走。”我把店里最好的牛栏坑肉桂拿了下来。

两千二一斤，平时很少有人问，摆在那儿主要是充门面。他接过去闻了闻，没嚼，

只是把鼻子凑近茶叶，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点点头。“这个可以。”他说，“多少钱？

”“两千二。”他又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把茶叶罐轻轻放回桌上。“给我来十斤。

”我愣了一下。十斤。两万二。我来这个店干了三年，最大的单子是一家公司过节采购，

买了五千块钱的礼品茶。两万二的单子，光是提成就够我交三个月房租。“您……要十斤？

”我怕自己听错了。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带着点好笑的意思，像是在说“怎么，

怕我买不起？”“做工程的。”他说，“城南有个项目，马上要验收了，

得给甲方准备点东西。那些人嘴刁，一般的糊弄不过去。”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某某建设工程有限公司，项目经理，姓周。名片挺讲究，磨砂的，

摸着有质感。“周老板。”我喊了一声，把名片收好，“那您看什么时候方便，我给您备货。

”“今天就行。”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我现在要去工地，晚上回来拿。你帮我包好，

十斤，分开装，五斤一盒，包装要好看的。”“行。”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回头看了看收银台旁边那盒金骏眉。“那个多少钱？”“四百八。”他沉吟了一下：“这样，

我先拿一盒尝尝，要是好，回头一起算。”我说好，去把那盒金骏眉拿下来。

他接过盒子夹在腋下，另一只手又掏出手机，对着收银台上的二维码扫了一下。

然后他的眉头皱起来了。“咦？”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我看，“怎么提示余额不足？

”我看了一眼，确实是余额不足的提示。他翻了翻口袋，

翻出一张银行卡：“你这儿能刷卡吗？”我说不能，小店，只有微信和支付宝。他叹了口气，

看了看门外，又看了看我，脸上露出一种为难的表情。“这样，”他说，

“我车停在前面路口，钱包在车上。要不你先借我四百八的现金？我拿了钱包就给你送回来。

正好这个金骏眉我也先带走，省得再跑一趟。”我看着他的脸。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躲闪，

眼睛直视着我，眉头微微皱着，那种焦急是很自然的——不是装出来的那种，是真的着急。

我见过着急的人，他们不会一直盯着你看，会下意识地往别处瞟。他没有。“就四百八。

”他说，“我这么大个人，还能骗你几百块钱？”我犹豫了一下。四百八，不是小数目。

但是那盒金骏眉他拿在手里，十斤岩茶的单子还没结，名片也在桌上放着。“周老板，

”我说，“您车停哪儿？要不我跟你去拿？”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回笑得有点无奈：“小姑娘，你这是不信我啊？行，你跟我来。”他把金骏眉放在桌上，

推开门就往外走。我跟在他后面，出了门往左拐，走过两家店面，到了路口。

路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奥迪。他走到驾驶座那边，拉开车门，探身进去翻了翻，然后直起身来，

脸上的表情变了。“坏了。”他说，“钱包不在。”他拍了拍口袋，

又翻了翻副驾驶的储物箱，什么也没有。他站在那儿，皱着眉想了一会儿，转头看着我。

“这样，”他说，“你先回去，我回工地拿。工地就在前面，拐个弯就到，来回二十分钟。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副驾驶座，忽然“啊”了一声。

“你看我这脑子。”他拍了拍额头，“今天早上司机开这个车去接的我，

钱包可能落他车上了。我那司机今天请假回老家了，明天才回来。”他说得很自然，

没有任何停顿，就像真的是刚刚想起来一样。我站在那儿，风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的味道。

那条街很安静，没什么人，只有远处一辆电动车慢慢骑过去。“周老板，”我说，

“要不这样，金骏眉您先拿走，明天再来给钱。岩茶我给您备着，

您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来拿。”他看着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回笑得很真诚，

眼睛都弯起来。“小姑娘，”他说，“你人不错。行，那就这样。明天我过来，

把金骏眉的钱和岩茶的钱一起结了。”他把金骏眉从车窗里拿出来，夹在腋下，

冲我挥了挥手，大步往街那头走去。

我站在路口看着他的背影——深蓝色的polo衫扎在西裤里，皮鞋踩在湿地上，走得很稳，

像是有明确的目的地。我回到店里，把那十斤岩茶分装好，放进库房里。然后继续擦茶台，

等下一个客人。二第二天他没有来。我一直等到晚上八点关门，

也没看见那个穿polo衫的身影。第三天、第四天也没有。第五天的时候，

隔壁卖手机贴膜的大哥问我：“这几天怎么老看你往路口看？等谁呢？”我说没有，

随便看看。他说：“你那个表情，跟被人骗了似的。”我笑了笑，没说话。

那个周老板的名片我留着，打过两次电话。第一次是第三天下午，电话通了，没人接。

第二次是第五天上午，电话里说“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那盒金骏眉四百八，

岩茶两万二的单子当然也没了。我安慰自己说，至少没把那十斤岩茶给他拿走。

四百八买个教训，不贵。可是事情没有完。又过了三天，我正在店里给一个老顾客泡茶，

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个女人，四十多岁，穿着碎花连衣裙，头发烫过，在脑后扎着。

“老板，”她问，“你们这儿收茶叶吗？”我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不好意思，我们不收茶。

她站在门口没走，往店里看了看，目光落在那排紫砂壶上。“那你们卖紫砂壶？”她问，

“我想买把壶送人。”我说卖，把她让进来坐。她坐到茶台前，我给她倒了杯茶，

问她想要什么样的壶。她说不太懂，就是想送个懂茶的朋友，千把块钱左右的。

我去架子上拿了几把壶下来，一把石瓢，一把西施，一把仿古，都是半手工的，

价格在八百到一千二之间。她挨个拿起来看，看得很仔细，翻来覆去地看底款，看壶嘴，

看壶盖的贴合度。“这个多少钱？”她拿起那把仿古壶。“一千一。”她点点头，把壶放下，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忽然问：“老板，你在这条街开了多久了？”我说两年多。

“那你知道这附近有没有一个姓周的老板？做工程的，四十多岁，大概这么高。

”她用手比划了一下。我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我问。她叹了口气，把杯子放下，

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疲惫的无奈。“我被一个姓周的骗了。

”她说，“三千块钱。”我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说。“那个人说自己是做工程的，

在城南有项目，要买好茶送甲方。来我店里看了两次，说要十斤普洱。

后来又说身上没带够钱，先借三百打车，回头一起给。三百块钱不多，我借了。

第二天他又来，说要再加五斤，钱还是没带够，又借了五百。第三次来，说司机请假了，

车没油了，借两千加油。我鬼迷心窍，居然借了。然后就再也没见过他。”她说着说着，

苦笑了一下：“三千块钱，就当交学费了。我就是想问问，你有没有见过这么个人？

穿深蓝色polo衫，戴块黑表，说话挺像那么回事的。”我看着她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