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真之言

1 雨巷里的低语初夏的雨总带着股黏腻的湿热，像块浸了水的棉絮，闷得人喘不过气。

陈默缩在巷口的屋檐下，看着脚边那只瘸腿的三花猫。猫的右前腿不自然地蜷着，

沾着污泥的毛纠结成块，正用粉红的舌头舔舐爪子上的伤口，每舔一下，就瑟缩着抖一下。

“真希望你能有个家。”这句话像片羽毛，轻飘飘地从陈默嘴里溜出来，

连他自己都没太在意。他刚被校霸张磊堵在这儿抢了零花钱，校服领口还被扯得歪歪扭扭，

心里憋着股说不出的委屈。对着这只和自己一样狼狈的猫，总想说点什么，

哪怕是句没用的废话。猫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舔毛。

陈默叹了口气，从书包侧袋摸出半袋早上没吃完的面包，撕成小块放在地上。猫犹豫了很久，

终于一瘸一拐地挪过来，小口小口地啃着面包，尾巴尖微微翘着，

像是在表达某种笨拙的感激。雨突然下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细密的水花。

陈默把书包往头上一顶，刚想冲进雨里，就听到身后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一辆银灰色的轿车缓缓停在巷口，副驾驶座的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温和的女人脸。“咪咪？

”女人的声音带着惊喜，“你怎么在这儿？我找了你三天了！”陈默愣在原地，

看着那只三花猫突然支棱起耳朵，瘸腿似乎也不那么疼了，一颠一颠地跑到车边，

用脑袋蹭着女人伸出来的手。女人笑着打开车门，把猫抱进怀里，

猫在她怀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完全没了刚才的戒备。“这是你的猫？”陈默忍不住问。

女人点点头，眼里满是失而复得的庆幸：“是啊，上周遛弯时跑丢了，它前腿受过伤，

我一直担心它活不下去。”她指了指车后座，那里放着一个铺着软垫的猫窝，

旁边还有几袋进口猫粮，“你帮我照顾它了？真是太谢谢你了。”陈默含糊地应了一声，

看着轿车汇入雨幕，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怪异。他低头看向地上剩下的面包屑，

突然想起自己刚才那句随口说的话——“真希望你能有个家”。这大概就是巧合吧。

他摇摇头，冲进了雨里，冰凉的雨水打在脸上，却冲不散那股莫名的悸动。

2 考试卷上的奇迹陈默没把猫的事放在心上。他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高中生，

成绩中游，性格内向，在人群里就像颗透明的尘埃。唯一的“特长”，

大概就是能在被张磊欺负时，飞快地算出自己这周又要损失多少零花钱。直到期中考试前，

数学老师把他叫到办公室，指着他满是红叉的作业本，恨铁不成钢地说：“陈默，

你再这样下去，数学就彻底没救了。这次期中考试要是还及不了格，你爸妈又得来学校了。

”陈默低着头，手指抠着衣角。他不是不想学好，可那些函数公式像一群调皮的蝌蚪，

在他脑子里游来游去，怎么也抓不住。一想到爸妈失望的眼神，他就觉得喉咙发紧。

回到教室，同桌正对着数学复习卷唉声叹气：“听说这次考试特别难，我妈说了，

考砸了就把我游戏机没收。”陈默看着自己空白的复习卷，心里的烦躁像野草一样疯长。

他把笔一扔，趴在桌子上，对着天花板无声地抱怨：“真希望这次数学考试能及格，

哪怕就61分也行啊。”这话他说了无数次，每次考前都像念咒语一样念叨几遍，

可结果从来没变过。考试那天，陈默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态走进考场。

选择题的题目看得他头晕眼花，他闭着眼睛随便蒙了几个答案，填空题更是几乎全军覆没。

到了大题，他盯着第一道题看了十分钟，还是没想起解题步骤，只能在草稿纸上画小人。

交卷时，他甚至不敢看监考老师的眼睛，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怎么跟爸妈解释。发卷那天，

陈默缩在座位上，心脏“砰砰”直跳。数学老师抱着试卷走进教室，脸色严肃得像块铁板。

“这次考试整体情况很不好，”老师推了推眼镜，“全班及格的只有15个人。

”陈默的头埋得更低了。“陈默。”老师突然念了他的名字。他浑身一僵，慢吞吞地站起来，

等着迎接那熟悉的斥责。“61分。”老师的声音里带着惊讶，“你这次……进步很大啊。

”全班同学的目光“唰”地一下都集中在他身上，有惊讶，有疑惑，还有几分不相信。

陈默自己也懵了，他快步走上讲台，接过试卷，鲜红的“61”分像团火，烫得他手指发颤。

他低头看着试卷，选择题竟然对了一大半，填空题蒙对了两个，就连那道他完全不会的大题，

步骤里竟然有几个关键公式写对了，老师给了同情分。加起来不多不少，正好61分。

“你是不是偷偷补课了？”同桌凑过来，一脸好奇。陈默摇摇头，

心里那股怪异的感觉又冒了出来。他想起巷口的猫，想起自己说过的话，

一个荒谬的念头在他脑海里生根发芽：难道他说的“谎话”，真的能成真？

3 便利店的可乐与巷口的砖为了验证那个荒谬的念头，陈默开始有意识地说一些“谎话”。

放学路过便利店，他看着冰柜里的可乐，咽了口唾沫：“真希望老板能送我一瓶可乐，

冰镇的那种。”说完，他假装在货架前挑选零食，眼角的余光却一直盯着老板。

老板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正低头算着账。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到陈默，

突然笑了笑：“小伙子，今天店庆，买满20送一瓶可乐，你要不要看看？

”陈默的心猛地一跳，随便拿了袋薯片和一瓶矿泉水，凑够20块。

老板果然递给他一瓶冰镇可乐，还笑着说：“慢走啊，常来。”走出便利店，陈默拧开可乐，

冰凉的气泡在喉咙里炸开，带着一种奇异的甜。他看着手里的可乐，第一次觉得，

原来不劳而获的感觉这么好。他开始变本加厉。“真希望明天不用值日。”第二天，

值日组长突然发烧请假，值日取消了。“真希望操场上的篮球能滚到我脚边。”下一秒，

一个篮球真的“咕噜噜”地滚到了他脚边。“真希望张磊能倒霉一点。”这话他说得很小声，

带着积压已久的怨恨。张磊是学校里出了名的校霸，仗着自己人高马大，

经常抢低年级学生的零花钱，陈默也是受害者之一。那天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时，

张磊带着几个跟班在跑道上打篮球。陈默坐在看台上，看着张磊嚣张的样子，

心里的怨恨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盯着张磊的脚，

在心里默念：“真希望你走路能摔个狗吃屎，最好把膝盖磕破。”话音刚落，

张磊在转身接球时，突然脚下一滑，“噗通”一声摔倒在跑道上。

他的膝盖磕在一块凸起的砖块上，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灰色的运动裤。

周围的人都围了上去，张磊疼得龇牙咧嘴，骂骂咧咧地咒骂着那块该死的砖。

陈默坐在看台上，看着那抹刺目的红，心里却没有一丝报复的快感，

反而升起一股莫名的恐惧。他突然想起，昨天放学时，他看到跑道边有块松动的砖，

鬼使神差地把它往跑道中间挪了挪。当时他只是觉得好玩，根本没多想，可现在想来，

那块砖就像是在等张磊一样，精准地出现在他会摔倒的地方。

他的“谎话”不再是被动地等待结果，而是开始主动地牵引着他的行为，

走向一个他无法控制的方向。4 林晓雨的巧克力陈默的变化，被一个人看在了眼里。

隔壁班的林晓雨，是学校里公认的女神。她有着明亮的眼睛，

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成绩好，性格也好，走到哪里都像自带光芒。

陈默从高一就开始偷偷喜欢她，却只敢在放学路上，隔着一段距离偷偷看她的背影。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能和她产生交集，直到那次数学考试后。那天在走廊上，

陈默正低头看着手里的数学试卷，琢磨着那61分到底是怎么来的，突然撞到了一个人。

他慌忙道歉，抬头一看，心脏瞬间漏跳了一拍——是林晓雨。“对不起，对不起。

”陈默脸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林晓雨却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没关系，

是我没看路。”她看到陈默手里的试卷，惊讶地说，“你就是陈默吧？我听说了，

你这次数学考得很好，从不及格到及格，进步很大啊。”陈默挠了挠头，

不好意思地说：“运气好而已。”“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啊。”林晓雨递过来一块巧克力，

“我数学不太好，特别是函数那块，你能不能……教教我？”陈默愣在原地，

看着林晓雨递过来的巧克力，包装纸上画着可爱的小熊，和她的笑容一样甜。

他结结巴巴地说：“可……可以啊。”从那天起，陈默和林晓雨开始一起在图书馆自习。

林晓雨很聪明，一点就透，只是偶尔会在复杂的公式面前犯迷糊。每当这时，

她就会托着下巴，看着陈默，眼神亮晶晶的：“陈默，你真厉害，好像什么都难不倒你。

”陈默的心像被羽毛挠过一样，痒痒的。他开始更频繁地“说谎”。

“真希望林晓雨能喜欢吃草莓味的冰淇淋。”第二天，他带了两个冰淇淋去图书馆，

林晓雨果然笑着说：“我最喜欢草莓味了！

”“真希望林晓雨能觉得我今天穿的这件白衬衫好看。”下午见面时，

林晓雨果然多看了他两眼，说：“你穿白衬衫挺精神的。”“真希望林晓雨能做我女朋友。

”这句话他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念到嘴唇都快磨出茧子。在一个晚霞染红天空的傍晚，

他们并肩走在放学的路上，林晓雨突然停下脚步，脸颊微红地说：“陈默，

我觉得……我好像有点喜欢你。”陈默的世界瞬间炸开了烟花。他看着林晓雨泛红的脸颊，

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他紧紧握住她的手，心里的那个声音在欢呼：看，

你的“谎话”又成真了。5 空洞的木偶和林晓雨在一起的日子，像一场甜得发腻的梦。

陈默每天都像打了鸡血一样，用“谎话”为林晓雨制造各种小惊喜。

她说想看最新上映的电影，他心里默念“真希望电影院还有两张连座的票”，到了影院，

售票员果然说刚有人退了两张票；她说想吃城西那家排长队的蛋糕，

他提前默念“真希望蛋糕店老板能多做一份”，等他们到了，

老板果然笑着说：“今天做多了，最后一份便宜卖给你们。”林晓雨总是笑得一脸幸福，

抱着他的胳膊说：“陈默，你好像有魔法一样，总能心想事成。

”陈默把这个秘密藏得严严实实，他享受着林晓雨的崇拜，

享受着这种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的幸福。他甚至觉得，就算这幸福是用“谎话”堆起来的，

也没关系。可梦总有醒的一天。期中考试后，林晓雨的成绩下滑了不少。

她的父母找她谈了话，希望她能把心思放在学习上。林晓雨开始变得焦虑，她看着陈默，

眼神里带着一丝犹豫：“陈默，我们……是不是应该暂时不要见面了？我想好好复习。

”陈默慌了。他习惯了林晓雨的陪伴，习惯了她的笑容，他不能失去她。他抓住她的手，

语气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偏执：“不要！我不准你离开我！”林晓雨吓了一跳，

挣脱开他的手，后退了一步：“陈默，你怎么了？”“我不能没有你。”陈默的眼睛红了，

他看着林晓雨，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脱口而出，“真希望你永远都离不开我！

永远都只能看着我，只能想着我！”这句话带着强烈的执念，像一道无形的咒语，

瞬间笼罩了林晓雨。她的身体僵了一下，眼神里的犹豫和焦虑突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平静。“好啊。”她轻轻地说，语气平淡得像一潭死水，

“我不离开你。”陈默这才松了口气，他以为自己又“成功”了。可第二天，

当林晓雨像往常一样出现在他面前时，陈默才发现有什么东西不对劲了。她依然对他笑，

却笑得很僵硬，像个提线木偶；她依然会挽着他的胳膊，

却没有了以前的温度；她会记住他说过的每一句话，甚至会重复他的话，

却再也不会对他撒娇，不会在他犯错时生气，不会在看感人电影时靠在他肩上流泪。

她的眼睛里没有了光，像两口干涸的井。陈默试着跟她聊学校的趣事，

她只是点头说“嗯”；他带她去吃她以前最喜欢的草莓冰淇淋，她只是小口小口地吃着，

面无表情；他甚至故意惹她生气，说她穿这件衣服不好看，

她也只是淡淡地说“那我以后不穿了”。有一次，他们在图书馆自习，

陈默不小心把墨水洒在了她的笔记本上。以前的林晓雨肯定会噘着嘴假装生气，

然后笑着说“罚你请我喝奶茶”，可现在，她只是默默地拿出纸巾，一点一点地擦着墨水，

眼神空洞，仿佛那不是她的笔记本。陈默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他终于明白，他说的那句话不是谎话，也不是愿望，而是一道诅咒。他用自己的执念，

把那个鲜活可爱的林晓雨，变成了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6 镜中的裂痕陈默开始疯狂地尝试解除这个诅咒。他对着林晓雨说：“真希望你能离开我，

去找你喜欢的人。”林晓雨只是摇摇头，眼神茫然。他对着空气大喊：“我收回那句话！

我不想让林晓雨永远离不开我了！”回应他的只有沉默。他甚至去求张磊，

那个曾经被他“诅咒”摔破膝盖的校霸。张磊虽然还是那副嚣张的样子，

但看着陈默通红的眼睛，还是难得地没有奚落他，只是挠了挠头说：“我哪懂这些啊？

你是不是中邪了？”陈默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少年面色憔悴，

眼下有着浓重的黑眼圈，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悔恨。这就是他想要的吗？

用谎言和诅咒换来的“幸福”？他一拳砸在镜子上，“哗啦”一声，镜子裂开了一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