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没穿过新衣服，遗嘱把三套房两个铺面全给了我

嫂子堵在我单位门口。手里举着一张纸，白底黑字，妈遗嘱的复印件。“方敏，你说说，

这合理吗？”她嗓门很大。同事进进出出，都在看。妈走了七天。三套房，两个铺面，

全给了我。给我的。从小没穿过一件新衣服的我。嫂子把纸拍在我手上。“你哥说了，

这事不可能就这么算。”我没接话。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

最下面一行字——遗赠人：方桂兰。妈的名字。1.嫂子堵了二十分钟。我没跟她吵，

从侧门绕出去的。圆圆在托管班等我，饭盒里装的昨晚剩的西红柿炒蛋。

“妈妈你今天怎么晚了？”“路上堵。”她点点头，没多问。九岁的孩子了，

懂事得让人心疼。回到家刚把门关上，手机响了。方磊。我犹豫了两秒，接了。“方敏，

你到底什么意思？”他声音很大，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妈的遗嘱——”“那遗嘱能作数？

妈最后那两个月脑子清楚吗？你自己心里没数？”我握着手机没说话。妈脑子清楚不清楚，

公证处会不知道？他继续说：“三套房两个铺面，少说值四百多万。你一个人占？

你对得起谁？”“哥，这是妈的意思。”“妈的意思？”他笑了一声，“妈要是清醒，

能不给儿子？”这句话我没法接。因为在他心里，给儿子是天经地义。给我——才是不正常。

他又说了一句。“我跟你说方敏，这事没完。我明天带律师来，你等着。”挂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去厨房热饭。圆圆在客厅写作业，喊我：“妈妈，‘遗’字怎么写？

”我愣了一下。“哪个遗？”“遗忘的遗。”我走过去，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笔写。

“先写走之底……”手机又震了。方琴。我没接。又震。嫂子。没接。连着震了六七次，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圆圆抬头看我。“妈妈，谁找你啊？”“没事。

”她低头继续写字。我看着她的头顶，头发有点干，该买瓶护发素了。

上个月护发素没舍得买，十九块八。圆圆的铅笔在纸上写着——遗、遗、遗。一整行的遗。

2.妈从来不打我。也不骂我。她只是——没有我。八岁那年冬天，姐穿了件新羽绒服回来。

鹅黄色的，领子上带一圈毛毛。妈笑着帮她拉拉链。“好看吧？你爸单位发的福利卡，

正好够。”我站在旁边看。身上穿的是姐去年的棉袄。碎花的，肘子上两块补丁。一块蓝布，

一块白布，颜色都对不上。第二天上学，同桌穿了件新的红色羽绒服。“方敏，

你这棉袄好旧啊。”我把胳膊缩到桌子底下。补丁那面朝里。过年的时候更明显。大年初一，

妈发红包。哥两百。姐两百。递到我手里，薄薄一个。我没当面拆，回屋数的。五十。

我跑出去问妈：“妈，我的怎么才五十？”妈在包饺子，手没停。“你小，用不着那么多。

”姐在旁边笑了一声。“你要那么多钱干嘛？又不用买新衣服。”妈没接话。我也没再说。

后来考上大学。通知书寄到家那天，妈正在给哥收拾行李。哥要去省城读大专，

学费一年八千四。妈早就准备好了，现金装在信封里。我把通知书递给妈看。妈看了一眼，

说：“好。”就一个字。我等了一会儿，想等她问问学费的事。她没问。

晚上我自己算了一笔账。学费四千二，住宿费一千二，加上生活费，一年最少得七千。

第二天吃早饭，我开口了。“妈，我学费的事——”“你成绩好，去申请助学贷款。

”妈喝了口粥。“你哥成绩不行，人家不给他贷。”哥在旁边吃油条，没抬头。我点了点头。

“好。”助学贷款批下来那天我签了字，还款期六年。哥的八千四，妈现金交的，

连利息都没有。我还了六年。每年四千二加利息，一共还了两万六千八。

六年里我没跟妈提过一次钱的事。她也没问过。结婚那年，姐先结的。妈给了十二万嫁妆，

外加一套金首饰。姐在客厅试项链，妈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我闺女结婚，不能寒碜。

”轮到我。妈给了一床被子。商场打折的，吊牌还没摘。一百九十八。方琴打电话来恭喜我，

顺嘴说了一句：“妈给你准备嫁妆了吧？”“嗯。”“给了多少？”“该给的都给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出租屋里看那床被子。一百九十八的标签在灯底下反光。圆圆现在盖的，

还是那床被子。七年了，被角磨得起球。我一直没换。也不是买不起。就是不想换。

3.妈下葬第十天，大伯来了。大伯是爸的哥哥，爸走得早，家里的事大伯一直爱管。

他坐在我出租屋的沙发上，茶没喝一口。“敏敏，你妈那个遗嘱的事，大伯跟你说几句。

”我坐在对面，圆圆在里屋写作业。“你妈最后几个月，脑子多少有点糊涂。

那遗嘱——”“妈做遗嘱的时候是清醒的。”我说，“公证处有录像。”大伯顿了一下。

“那就算清醒的。但你想想，你哥是家里唯一的儿子。你爸要是在，这房子能不给儿子？

”“可遗嘱是妈写的。”“你妈一个女人家懂什么？”大伯摆摆手，“听大伯的，你让一让。

你一个女孩子，要那么多房子干嘛？将来嫁了人——”“我离婚了。”大伯愣了一下，

咳了两声，换了个角度。“那更得让。你一个人带孩子，你哥好歹能帮衬你。

你把哥得罪死了，以后遇上事找谁？”我低着头，没接话。他又说了十分钟。

核心意思就一个：让。临走的时候他叹了口气。“你从小就心重，你妈说得没错。

”这句话我没法回。妈确实这么说过我。“方敏这孩子，什么都记。”大伯走了。

二姑的电话晚上就打过来了。“敏敏，你大伯跟你说了没？”“说了。”“你听没听进去？

”“二姑——”“你妈活着的时候最操心的就是你。你现在这样，她九泉之下能安心吗？

”我听见话筒那头方磊的声音。他在二姑旁边。“二姑，遗嘱是公证过的。”“我知道。

”二姑的声音软下来了，“大伯不是让你全给，你拿一套房就行了。三套给你哥两套，

铺面给你姐一个。一家人嘛。”一家人。这三个字，从小到大我听了不知道多少遍。

红包五十——一家人别计较。学费自己贷——一家人互相体谅。

嫁妆一百九十八——一家人不比这个。现在遗嘱给我了——一家人要让。“我再想想。

”挂了电话。圆圆从里屋探出头。“妈妈，是外婆家的人吗？”“嗯。”“他们又要房子？

”我看了她一眼。九岁。都听得懂了。我蹲下来。“圆圆，妈妈答应你，这次不让了。

”4.方琴第三天来的。她不像方磊那样吵。她哭。进门的时候拎了袋水果，

还给圆圆带了个发卡。“圆圆真乖，来，姨给你带了好东西。”圆圆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

她才接过去。方琴拉着我坐到沙发上，握着我的手。“敏敏，姐知道你心里苦。

从小妈就……姐也觉得不公平。”她眼眶红了。“可咱们是亲姐妹啊。”我没说话。

“你哥那边的律师说，遗嘱可以打官司。真要闹到法庭上，多难看？咱爸妈的脸往哪搁？

”“是哥要打官司，不是我。”方琴擦了下眼泪。“你就让一让嘛。三套房你拿一套，

铺面你拿一个。剩下的分了，行不行？”我算了一下。三套房我拿一套，大概值九十万。

铺面拿一个，大概值八十万。一共一百七十万。剩下两百九十万，归方磊和方琴。

妈给我的四百六十万，我让出去两百九十万。“姐，我考虑一下。”方琴松了口气，

拍拍我的手。“行，你考虑。姐等你消息。”她去洗手间。她手机落在沙发上。屏幕亮了。

一条微信弹出来。老李——方琴的老公。“搞定没有？铺面那个位置好，

租出去一个月至少六千。”后面还有一句。“你跟她哭一哭，她最吃这套。

”手机屏幕暗下去了。方琴从洗手间出来，我坐在沙发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姐，

你先回去吧。”“你考虑好了？”“还没。”“那——”“我考虑好了再告诉你。

”方琴走了。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我把沙发上的果篮拎起来，放到门口。

圆圆还戴着那个发卡。我看了一眼。“圆圆，那个发卡摘了吧，明天妈给你买一个新的。

”5.妈住的那套房子，在老城区三楼。两室一厅。我有钥匙——去年配的，

妈住院的时候方便我来收拾。方磊也有钥匙，但他最后一次来是三个月前。来拿钱的。

我推开门，屋里还是妈走之前的样子。桌上有个水杯，里面的水干了，留了一圈水渍。

沙发上放着一件外套，叠好的。我坐下来，准备收拾。从卧室开始。衣柜打开，

妈的衣服不多。大多是旧的，洗了很多次，颜色都淡了。我一件一件叠好往箱子里放。

然后打开床头柜。里面是药、老花镜、一本通讯录。和一个信封。信封没封口，

里面是一叠A4纸。银行打印的流水明细。我抽出来，从第一页开始看。第一笔让我停住了。

2019年6月15日，转出，方磊，80000元。八万。一次性转了八万。我往下翻。

2019年9月3日，转出，方磊，35000元。2020年2月，方琴，50000元。

2020年5月，方磊，20000元。一页接一页。每隔一两个月就有一笔。

最多的一次是2021年3月——方磊，120000元。十二万。旁边有个铅笔印。

一个勾。每笔转出旁边，都有一个勾。妈用铅笔，一笔一笔画的。她在记。我坐在床边，

把那叠纸全部摊开。从2016年到2023年。七年。方磊的名字出现了四十一次。

方琴的名字出现了十九次。我的名字。出现了两次。一次三千。一次五千。

是我生圆圆那年住院，妈转给我的。我坐在那里，听见楼下有人在喊小孩吃饭。

窗外天快黑了。那叠纸上的数字，我还没加完。但我知道，不会少。

6.我花了一整个周末算。圆圆在客厅看动画片，我在卧室，拿着计算器，

把那叠银行流水一笔一笔加。方磊。开店本金十五万。第一次亏了，补了八万。

第二次换门面，又要了十二万。买房首付十八万。装修六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