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拿我做垫脚石，我让你高攀不起

一九七九年，傅明远学成归国。全村人都以为我们要办喜酒了，

他却在大会上公开宣布与大学教授的女儿订婚。他私下找到我，

满脸愧疚：我的科研项目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必须依靠她父亲的资源。

这是为了科技兴国，个人的情爱在国家大义面前微不足道。你向来识大体，

一定会原谅我的对吗？他笃定我会像以前一样默默支持他。我当着他的面撕碎了婚书，

毅然报名去了条件最艰苦的大西北荒漠研究所。十年后，他的项目陷入技术死局，

不得不去大西北求见保密级别极高的国家级核心科学家。当基地大门打开，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作为总负责人向他走来。1、1979年清明刚过，

傅明远回村的消息像一场倒春寒，冻住了整个姜家湾。我正在灶房熬药，

继母尖利的嗓音穿透土墙：听见没？人家傅留学生在公社礼堂做报告呢！

人家方教授的女儿，开着小汽车来的，那呢子大衣，啧啧，时微你这辈子摸都没摸过吧？

药罐子咕嘟作响，我盯着褐色的药液，想起五年前那个冬夜。我卖了母亲的织布机，

八十块钱，够买两件呢子大衣。傅明远在信里说，巴黎很冷。你还愣着干啥？

继母用锅铲敲灶台，人家指名要见你！说是有重要事情宣布。赶紧换件干净衣裳，

别丢了我们姜家的脸。我低头看自己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

袖口还沾着粉笔灰今早刚给村小的孩子们上完课。去见傅明远，需要换什么衣裳？

去见一个刽子手，难道要穿嫁衣吗？公社礼堂里挤满了人。我挤在最后一排，

看见傅明远站在台上，白衬衫，黑西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旁边坐着个烫卷发的年轻女人，玫红色呢子大衣，正低头摆弄钢笔。

这就是方教授的女儿，方雅茹同志。村长在旁边介绍，省城大学的高材生，

跟明远是同学。方雅茹抬头，目光扫过人群，在我身上停顿半秒，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

她认识我。1974年我去省城找傅明远，在食堂门口见过她。那时她穿着白色连衣裙，

傅明远介绍：这是方教授的女儿，帮我很多忙。我手里还攥着给他买的棉手套。

今天请大家来，是有两件事宣布。傅明远的声音通过话筒放大，带着金属质感的冷，

第一，我的科研项目新型材料合成获得了省里重点扶持，即将成立专项课题组。

台下掌声雷动。我攥紧衣角。那个课题的核心数据，是我熬了三个通宵重新推导的。

他走前夜，抱着我说这辈子绝不辜负你。第二件事傅明远看向方雅茹，

眼神温柔得刺眼，我和雅茹同志，决定订婚。礼堂瞬间安静。所有人的头都转向我，

像被一根线牵着的木偶。时微，你上来。傅明远向我招手，语气像在叫一只狗。

我站着没动。方雅茹挽住他的胳膊，笑得温婉：明远，让姜同志缓缓，毕竟……

她顿了顿，毕竟她等了你这么多年。这话像把钝刀，割开我最后的体面。等我？

等我像个傻子一样被利用完，再被一脚踢开？姜时微同志。傅明远皱起眉，

用上了那种我在信里看过无数次的语气你要以大局为重，不要感情用事，

思想要进步。我走上台，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他身上有股陌生的香水味，

混着油墨气息，呛得我眼眶发酸。这不是那个在煤油灯下教我解几何题的傅明远了。时微，

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他压低声音，只有我们三人能听见，

但我的项目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必须依靠方教授的资源。这是为了科技兴国，

个人的情爱在国家大义面前微不足道。你向来识大体，一定会原谅我的对吗？

他笃定我会点头。像以前无数次那样他说借我点钱，

我卖了织布机；他说帮我核对数据，我熬了三晚；他说等我三年，

我就真的数着日子等。傅明远。我从怀里掏出那张泛黄的纸，你还记得这个吗？

他脸色微变。那是1970年他上大学前夜，在河边写给我的婚书。字迹已经褪色，

但此生不负姜时微七个字，我还认得。时微，现在不是我双手用力，婚书裂成两半。

再撕，再撕，纸片像雪片一样落在台上。傅明远伸手去抢，只抓住一把碎屑。你干什么！

方雅茹尖叫。傅明远，你记住，我扬起脸，让所有人看见我没哭，不是你不要我，

是我不要你了。台下死寂。傅明远的脸涨得通红，那是他愤怒时的表情。我见过一次，

1974年我拿着卖织布机的钱去找他，撞见他和方雅茹在树下说话。他回头看见我，

也是这种表情不是愧疚，是被冒犯尊严的恼怒。姜时微，你冷静点！他抓住我的手腕，

这是为了国家为了国家？我笑了，笑声在话筒里刺耳地回荡，

你论文第三部分的推导过程，要我背给你听吗？第七页的参数修正，

是谁熬了三个晚上算出来的？傅明远，你拿我的脑子换你的前程，现在跟我谈国家大义？

方雅茹的脸色变了。她看向傅明远，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怀疑。你胡说什么！

傅明远的手在抖，那些只是……只是辅助工作！辅助工作？我甩开他的手，

从兜里掏出一张报纸是去年登他论文的学术简报，致谢栏里写着姜时微同志提供资料帮助。

傅明远，你连我的名字都不敢写全，怕方教授知道你有这么个村姑帮手？台下开始骚动。

村长的脸绿了，傅明远的导师如果他有的话该觉得丢人了。你疯了！

傅明远的声音尖利起来，你一个代课老师，懂什么科研？那些数据本来就是我

就是你什么？我盯着他的眼睛，就是你记不住的？就是你推不出来的？傅明远，

你出国三年，连微积分都忘了吧？没有我每年的笔记，你能考上研究生？

方雅茹突然站起来，呢子大衣扫落桌上的茶杯。瓷杯碎裂的声音里，她轻声说：明远，

她说的是真的吗？那个核心数据……雅茹，你别听她胡说！傅明远转身去哄她，

她就是个农村妇女，嫉妒心发作我不是农村妇女。我从地上捡起一片碎纸，

上面正好有不负二字，我是姜时微。从今天起，我跟你，跟你们，没有任何关系。

我转身往台下走，腿在发抖，但背挺得笔直。经过第一排时，我看见父亲他缩在角落里，

没敢看我。姜时微！傅明远在身后喊，你出了这个门，就别想再回来！你以为除了我，

谁会要你？我没回头。礼堂外停着辆拖拉机，是来接公粮的。我爬上车斗，

在乡亲们复杂的目光里离开。经过村口老槐树时，我从兜里摸出那枚玉佩母亲留给我的，

1970年我塞给了傅明远，去年他顺便还了回来，说留个纪念。我扬手，

玉佩划过一道弧线，落进路边的臭水沟。姑娘，去哪？拖拉机手大声问。县城。

我说，报名处，大西北荒漠研究所。2、报名比我想象的顺利。

负责登记的老干事戴着老花镜，看了我的高中毕业证那是父亲唯一为我争过的东西，

1970年我考上县一中，继母要把名额给弟弟，父亲破天荒拍了桌子。大西北，

条件苦啊。老干事敲着桌子，戈壁滩，风沙大，喝水都限量。你一个女同志，想清楚。

想清楚了。有家属吗？没有。未婚夫呢？他抬头，眼神锐利，

刚才公社礼堂的事，传到这里了。原来已经传到了。我攥紧拳头，

指甲陷进掌心：没有未婚夫。只有我一个人。老干事沉默片刻，

在表格上盖了章：三天后，县城东门外集合。带上你的脑子，那里缺的不是力气，是脑子。

我接过表格，看见旁边站着一个穿军装的高个男人，正低头看墙上的地图。

他袖口磨得发白，腰间别着把旧手枪，听见动静转过头，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两秒，又移开。

霍科长，这是新报名的人员名单。老干事递过一沓纸。男人接过，声音低沉：姜时微？

是。我看过你的资料。他手指点了点我的表格，县一中毕业，数学竞赛第一，

代课教师……他顿了顿，为什么去大西北？想为国家做贡献。这是标准答案。

霍铮抬眼看我。他的眼睛很黑，像深井，看得人心里发毛。说实话。想离开这里。

我说，想证明我姜时微，不是非得靠男人才能活。霍铮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了，

又像是没笑。他把表格塞进口袋：三天后，别迟到。回到村里，

继母的骂声已经准备好了。她把锅铲摔得震天响：丢人现眼！傅留学生哪点配不上你？

人家现在攀上高枝了，你不去求着，还敢撕婚书？现在好了，整个公社都知道你是个泼妇，

看谁还敢娶你！父亲蹲在门槛上抽烟，不吭声。我进屋收拾行李，只有一个小布包，

装了两件换洗衣裳，一沓草稿纸，还有母亲留下的钢笔这次没卖。时微。父亲在门口喊，

声音哑得像砂纸，爹对不住你。我叠衣服的手顿了顿。1970年，

他为我争高中名额时，也说过这话。后来继母闹了三天，他还是让我去了，

条件是每月交五块钱家用。爹，我不怪你。我把钢笔别在胸前，但我也不原谅你。

他佝偻着背走了。我关上门，在黑暗中坐了一夜。窗外传来夜枭的叫声，

我想起傅明远教我认星座的那个夏夜。他说那是牛郎星，那是织女星，

我说他们一年才能见一次，他说所以我们比他们幸运。原来不是幸运，是诅咒。

三天后，东门外。二十几个年轻人排成队，大多是男知青，只有三个女的。霍铮站在最前面，

军装洗得发白，腰间的手枪换成了水壶。上车。他指了指身后的卡车，路途远，

自备干粮。我爬上后车斗，找个角落坐下。车开动时，我看见远处有辆黑色小汽车驶过，

方雅茹的卷发一闪而过。傅明远大概正在送她回省城，顺便商量婚礼。喂，

你就是那个撕婚书的？旁边一个圆脸姑娘凑过来，我叫田秀，也是去荒漠研究所的。

听说你未婚夫为了娶教授女儿，把你甩了？不是他甩我。我看着窗外倒退的黄土坡，

是我不要他了。田秀愣了愣，突然笑了：有意思。我叫你时微姐吧，

以后咱们互相照应。卡车颠簸了七天，从黄土高坡开到真正的戈壁滩。最后一天，

所有人都沉默了目之所及，只有黄沙和砾石，天边偶尔出现海市蜃楼，像另一个世界的投影。

到了。霍铮跳下车，掀开帆布。眼前是一排低矮的土坯房，墙上刷着标语：艰苦奋斗，

无私奉献。几个穿白大褂的人迎出来，领头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姓钱，

是研究所的负责人。欢迎新同志！钱所长握着我的手，力道很大，听说你数学好？

我们正缺算数据的。霍铮，带她去宿舍，明天开始工作。宿舍是土坯房隔成的小间，

两张床，一个书桌，桌上摆着搪瓷缸子，印着奖字。田秀跟我住一间，她倒头就睡，

鼾声震天。我睡不着，走到屋外。月光把戈壁照成银白色，远处有座沙丘，像卧着的巨人。

霍铮站在墙角抽烟，火星一明一灭。霍科长也睡不着？他掐灭烟：值夜。顿了顿，

为什么选这里？不是选，是逃。我说，逃到这里，他就找不到我了。傅明远？

我猛地转头。他怎么会知道？报名那天，你的资料里有社会关系。

霍铮的声音没有波澜，需要我帮你封锁消息吗？基地是保密单位，外人查不到。

我攥紧衣角。封锁消息？让傅明远永远找不到我？这个诱惑太大了。不用。我说，

我要让他知道我在哪。我要让他知道，没有他，我活得更好。霍铮看了我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要说什么。但他只是点点头，转身走进夜色：明天七点，食堂见。

迟到要饿肚子。3、研究所的工作比我想象的更难，也比我想象的更适合我。

钱所长说的算数据，是手工计算导弹轨道的偏差值。没有计算机，只有算盘和草稿纸。

我的第一份任务，是核对一组三角函数表，精确到小数点后七位。算错了就重来。

钱所长把一摞纸拍在桌上，我们这里不允许大概，不允许差不多。每一个数字，

都关系到国家的安全。我花了三天三夜，算完第一组数据。眼睛熬得通红，

手指打算盘磨出了水泡。田秀给我送饭，馒头就咸菜，说：时微姐，你疯了？

所里老人都算不完的活，你一个新来的拼什么命？我没说话。我只是想证明，

姜时微的脑子，比傅明远想象的值钱得多。一个月后，我算完了别人三个月的工作量。

钱所长拿着我的稿纸，手在抖：你……你怎么做到的？这些公式，谁教你的？自学的。

我说，傅明远我顿了顿，以前有人给我寄过大学教材，我抄过一遍。

那是1975年，傅明远读研第二年，我写信说想考大学。他寄来一箱子教材，

附信说试试也好，考不上也别灰心。后来我才知道，那些是他用过的旧书，笔记都没擦。

我抄了整整一年，把每道题都做了三遍。天才。钱所长喃喃道，你是天才，姜同志。

从今天起，你跟我做核心项目。核心项目是东风系列的轨道计算，保密级别极高。

我搬进研究所深处的土坯房，门口有卫兵站岗，霍铮是负责人。他每天来送饭，不说话，

放下就走。1979年冬天，第一场雪下来时，我收到了第一封信。信封上是傅明远的字迹，

寄到公社，辗转了三个月才到。时微，见信如晤。那日之事，是我考虑不周，伤了你的心。

但你要理解，在国家大义面前，个人情感必须让步。雅茹的父亲能提供的资源，

是你无法想象的。等我项目成功，一定补偿你。你若愿意，可来省城，

我帮你安排个工作……我把信烧了，灰烬撒在雪地里。霍铮站在门口，看着那缕青烟。

不回了？他问。没什么可回的。我说，他以为我在赌气，以为我还会回去求他。

你会吗？我抬头看他。霍铮的眼睛在雪光里很亮，像戈壁夜晚的星星。不会。我说，

我要让他知道，姜时微不是他的附属品。我要站得比他高，高到他看不见的地方。

霍铮沉默片刻，从兜里掏出个东西是个铁皮饭盒，里面装着烤红薯：食堂剩的。你瘦了。

那是我在大西北收到的第一份温暖。不是出于怜悯，不是出于愧疚，只是你瘦了。

1980年春，我的第一篇论文发表在内部刊物上，署名姜时微。钱所长说，

这是所里年轻人第一次独立发表论文。我把刊物锁进抽屉，没寄给任何人。1981年，

我破格晋升为助理研究员，有了自己的小组。组员都是刚毕业的大学生，叫我姜老师。

第一次听这个称呼时，我愣了很久。在姜家湾，我是时微，是那个被甩了的，

是代课老师。在这里，我是姜老师，是姜工，

是那个算得比计算机还快的女人。1982年，钱所长病重。

临终前他握着我的手：小姜，所里交给你了。记住，科学没有国界，但科学家有祖国。

别学那些留洋的，把本事卖给外国人。我知道他说的是谁。傅明远的名字，

偶尔会出现在寄来的旧报纸上青年科学家傅明远方教授女婿材料学新星。

他的项目成功了，成了省里的典型，经常出国交流。1983年，

我成为研究所最年轻的副研究员。霍铮还是保卫科长，但不再只是送饭。

他会在我加班时默默守在门外，会在我去戈壁采样时跟着，保持十米距离。霍科长，

你不用这样。有一次我说，我不会逃跑，也不会泄密。他看着我，

眼神很深：我不是监视你。那是什么？是保护。他说，姜时微，你很重要。

对国家重要，对他顿了顿，对这里很重要。我没追问那个停顿。那时候我还不敢想，

除了国家，还有谁会认为我重要。1984年，研究所来了批新设备，

是从国外进口的计算机。全所只有我会操作傅明远寄来的教材里，有一本《计算机原理》，

我抄了三遍。当我敲下第一行代码时，整个会议室的人都屏住了呼吸。姜工，

你从哪里学的？年轻的助手问。自学的。我说，嘴角不自觉上扬。傅明远大概想不到，

他随手寄来的旧书，成了我最大的武器。1985年，我晋升为研究员，负责东风

系列的总体设计。霍铮被调去新成立的保密基地，临走前他来告别。姜时微。

他站在门口，像1979年那个夜晚，我要走了。我知道。那个傅明远，

他突然说，他去年离婚了。我敲键盘的手指顿住。离婚？方雅茹不是他最理想的妻子吗？

不是能给他提供资源的教授女儿吗？为什么告诉我？因为你会想知道。霍铮说，

但不是因为他重要，是因为你要知道他过得不好。我笑了。

这是霍铮第一次说这么长的话，也是第一次，有人看透了我的心思。

我确实想知道傅明远过得好不好不是因为我还在乎，是因为我要确认，离开他是对的。

霍铮，我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你会回来吗？他看着我，

眼神里有我读不懂的东西：会。等基地建成，我会申请调回来。为什么？

因为这里有我要保护的人。他走了，背影消失在戈壁的风沙里。我回到电脑前，

继续敲代码。屏幕上的数字跳动，像心跳，像命运。4、1986年，

我成为研究所总负责人。钱所长去世后，所里一度混乱，

是我带着团队完成了关键技术的突破。上级来视察时，是个穿军装的老头，看了我的档案，

问：你就是那个撕了婚书来大西北的？是。有魄力。老头笑了，

傅明远那个项目，你知道吧？新材料合成，现在遇到瓶颈了，想跟我们合作。我拒绝了，

技术保密，不能外流。我点点头，心里没有波澜。傅明远，这个名字越来越像上辈子的事。

但他不死心，老头继续说，最近又打报告，说要来大西北见我们的核心科学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