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村少年平凡生活

第一章 深山奇遇一九九八年的夏天，热得邪门。太阳像个挂在半空中的火盆子，

把整个李家沟烤得滋滋冒油。村口老槐树上的知了叫得嗓子都劈了，一声比一声凄厉，

像是在控诉老天爷不干人事。李大明蹲在田埂上，手里攥着一把割了一半的猪草，

汗珠子顺着下巴滴答滴答往下掉，在干裂的黄土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大明——！

大明你给我死回来吃饭——！”奶奶那中气十足的嗓音从山脚下传来，

隔着二里地都震得树叶直晃。李大明打了个激灵，三下五除二把猪草塞进背篓，

撒丫子就往回跑。他今年十二岁，瘦得跟个猴儿似的，但两条腿倒腾起来比村里的土狗还快。

这得益于他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翻两座山去镇上上学，放学再翻两座山回来，

一来一回四座山，三年下来，

心肺功能好得能去参加奥运会——如果奥运会项目里有翻山的话。“来了来了！

”李大明一头扎进自家院子，把背篓往猪圈边上一扔，三步并作两步蹿到堂屋。

八仙桌上摆着四大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糊糊，中间一碟子腌萝卜，一碟子炒南瓜。

爷爷坐在上首，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眼皮子都没抬一下。爸爸李建国坐在旁边，

刚从地里回来，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小腿上还沾着泥巴。妈妈王秀英在灶台边忙活，

围裙上全是烟灰。妹妹李小红蹲在门槛上，正拿树枝逗蚂蚁，嘴里念念有词。“吃饭。

”爷爷发话了，声音不大，但全家都跟按了开关似的齐刷刷坐好。李大明端起碗，

呼噜呼噜就是半碗下肚。玉米糊糊烫得他龇牙咧嘴，但他愣是没停嘴。十二岁的男孩子，

正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年纪，一碗稀糊糊哪够？他眼巴巴地看了看桌上那碟子腌萝卜，

咽了咽口水，没伸手。家里就这点东西，爷爷牙口不好得吃软的，爸爸干重活得多吃两口，

妹妹还小不能饿着。他妈每次都是最后一个上桌，桌上的菜基本就剩个底儿了。“大明，

夹菜。”妈妈端着碗坐过来，往他碗里夹了两筷子南瓜。“够了够了。”李大明嘿嘿一笑，

露出一口白牙，“妈，我今儿在山上看见一窝野兔子，等我哪天逮着了给您炖一锅。

”“你少往深山里钻。”爸爸李建国瞪了他一眼，

“前年你刘叔家的老大就是在山里摔断了腿，抬回来的时候那条腿肿得跟冬瓜似的，你忘了？

”“没忘没忘。”李大明缩了缩脖子，低头扒饭。吃完饭，李大明主动去洗碗。

妹妹李小红跟在他屁股后面，拽着他衣角：“哥，你刚才说野兔子，真的假的？”“真的，

灰毛的，肥得很。”“那你咋不逮？”“我又不是兔子，我还能跑得过它？

”李大明把碗放进盆里，舀了瓢水进去，“再说了，我要是去逮兔子，谁给你洗碗？你洗？

”李小红立刻把手背到身后：“我手疼。”“你哪回不是手疼？”“我这回是真疼！

”“你上回也是这么说的。”李小红不吭声了，撅着嘴蹲在旁边看他洗碗。过了一会儿，

她又开口了：“哥，你说山里头有没有狐狸？”“有吧。”李大明漫不经心地回答。

“我同学说狐狸会变成人，真的吗？”“你同学看的电视剧太多了。”“那白狐呢？

白狐是不是特别厉害？”李大明把碗一个个码好，甩了甩手上的水：“白狐也是狐狸，

狐狸就是狐狸，变不了人。你要是闲着没事干，去把鸡喂了。”“哼！”李小红一跺脚，

跑了。李大明摇了摇头，心想这小丫头片子整天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他擦干手，

背起背篓，又上山了。猪草才割了一半，不割完明天猪就得饿肚子。猪饿肚子就掉膘，

掉膘过年就没肉吃，没肉吃——这个连锁反应太可怕了，李大明不敢往下想了。

下午两三点钟，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山里的知了叫得更凶了，此起彼伏，

跟开演唱会似的。李大明沿着熟悉的小路往山上走，手里的镰刀左一下右一下，

猪草刷刷地倒下一片。他割猪草是有讲究的。什么草猪爱吃，什么草猪不爱吃，

什么草吃了长膘，什么草吃了拉稀，他心里门儿清。这本事是跟爷爷学的，

爷爷说庄稼人靠山吃山，山上的东西你得认得，认不得就得饿肚子。正割得起劲，

余光里突然闪过一道白影。李大明猛地抬头。十米开外的一棵老松树下，

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正静静地望着他。那狐狸不大，跟只猫差不多，

但浑身上下没有一根杂毛，白得像冬天屋顶上的积雪。它竖着两只尖尖的耳朵，

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李大明，尾巴蓬松得像把大扫帚，在身后轻轻晃了一下。

李大明愣住了。他在山里跑了这么多年，

见过灰狐狸、黄狐狸、甚至见过一只瘸了腿的花狐狸，但白狐——这是头一回。

“嘿——”李大明不自觉地往前迈了一步。白狐没跑，只是歪了歪脑袋，

像是打量一个稀奇物件。李大明又迈了一步。白狐转身了，但没跑远，只是往前走了几步，

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怎么说呢——李大明后来回忆起来，

总觉得那不像是一只野兽看人的眼神，倒像是一个人在跟他招手说“跟我来”。

“你别跑啊——”李大明鬼使神差地就跟上去了。白狐在前面不紧不慢地走着，

时而停下来回头看看，时而蹿上块岩石居高临下地瞥他一眼。李大明在后面连爬带追，

背篓里的猪草洒了一半他也顾不上，镰刀别在腰带上咣当咣当响。这一追，就追进了深山里。

李家沟的规矩是——放牛不进老鹰崖，砍柴不过三道梁。

老鹰崖和三道梁是村里人给深山边界取的名字，过了那个界，山就不是李家沟的山了，

是莽莽苍苍的原始老林，据说里头有野猪、有豺狗，解放前还有人说见过豹子。

李大明追着白狐，不知不觉就过了三道梁。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

四周的树已经变得又高又密，遮天蔽日的，阳光只能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

在地上洒出一片片光斑。空气湿漉漉的，带着一股腐叶和泥土混合的气味，

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声音都没有。太安静了。连知了都不叫了。

李大明后脊梁骨一阵发凉，这才意识到事情不对劲。他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早就找不着了，

四周全是差不多的树、差不多的灌木丛、差不多的蕨类植物。“坏了。”李大明咽了口唾沫。

那只白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李大明在裤腿上蹭了蹭手心里的汗，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爷爷教过，在山里迷了路，

就往高处走，找到山脊线，顺着山脊线就能找到人家。他抬头看了看天，

想通过太阳辨别方向，但树冠太密了，根本看不见太阳。

他只好凭着感觉往坡度较缓的方向走，边走边在树上用镰刀刻记号。

走了大概有半个小时——也可能是两个小时，

他完全失去了时间概念——李大明觉得嗓子眼快冒烟了。渴。渴得要命。

中午那碗玉米糊糊早就消化得干干净净，现在胃里跟被人拧干了似的，空落落地难受。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四处张望，想找条山溪或者泉水。李家沟的山是有水的，

但这片深山他没来过，根本不知道水源在哪儿。又走了一阵，他腿都开始发软了。

正午的暑气加上剧烈运动，他浑身上下湿透了，衣服贴在身上，黏糊糊的难受。

他靠着一棵大树坐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脑袋一阵阵发晕。“完了完了，

我李大明今天要交代在这儿了。”他有气无力地嘟囔，“我爸说了不让我往深山里钻，

我不听，这下好了，连个收尸的人都找不着我。我奶奶肯定得骂我，骂完了还得哭，

哭完了再骂……我妈肯定得伤心死，我妹估计得哭三天，

然后把我那份饭也吃了……”正胡思乱想着，他一抬头，愣住了。前面不远处，

一片灌木丛中，孤零零地长着一株植物。那株 plant 大概半米来高，

叶子是深绿色的，呈手掌状展开，而在叶丛的正中央，结着一颗果子。那颗果子红得不像话。

不是苹果那种红，也不是草莓那种红，而是一种近乎妖异的、像火炭一样亮得发光的红色。

它只有拇指大小，圆溜溜的，表面似乎还有一层细细的绒毛，在昏暗的林子里显得格外醒目，

就像黑暗中点着的一盏小红灯笼。李大明盯着那颗果子，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本能地觉得这玩意儿不太对劲。爷爷从小就教他，山上的蘑菇野果，

颜色越鲜艳的越不能碰，越好看的越有毒。这颗果子红成这样，十有八九是剧毒。

但问题是——他太渴了。渴到觉得就算是毒药，他也想舔一口。“不行不行。

”李大明拍了拍自己的脸，“李大明你清醒一点，你这是要钱不要命……不对，

要果子不要命。你又不是白娘子，吃了什么不该吃的就能法力无边，

你吃了搞不好就直接去见祖宗了。”他挣扎着站起来，想绕开那株植物继续往前走。

走了三步，他又停下来了。那颗红果子在他余光里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冲他笑。

李大明鬼使神差地又走了回去，蹲在那株植物前面，仔仔细细地打量那颗果子。凑近了看，

果子更漂亮了，红得晶莹剔透，里面似乎还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是有生命一样。

“我就吃一口。”他对自己说，“不对，舔一下。就舔一下，尝尝味道，

要是不对劲我就吐出来。”他的理智在疯狂地摇头，但他的身体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那颗红果子摘了下来。果子入手温热，不像普通野果那样凉丝丝的，

倒像是刚从太阳底下捡起来的。李大明把它举到嘴边，犹豫了三秒钟。然后，

他一口塞进了嘴里。果子入口即化。没有咀嚼的过程，没有果核，甚至连皮都没有。

那颗果子就像一滴水落进了烧红的铁板上，瞬间就化开了，变成一股滚烫的汁液，

顺着喉咙一路往下淌。“——！！！！”李明瞪大眼睛，想叫叫不出来。那股汁液热得离谱，

像是喝了一口滚油。从喉咙到食道，再到胃里，一路烧过去，五脏六腑都像被人点了一把火。

他感觉自己的肚子里面在烧炭，每一寸内脏都在尖叫。“啊——！”李大明终于叫出声来了，

整个人弓成了虾米，双手死死地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疼。太疼了。不是那种被针扎的疼，

也不是被石头砸的疼，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烧的疼，

像是有人把他的五脏六腑都掏出来放在火上烤，烤完了再塞回去。他的皮肤变得滚烫，

衣服下面的皮肤泛出一种不正常的潮红色，汗水像开了闸一样往外涌，瞬间就把衣服浸透了。

他觉得自己的血液都在沸腾，血管里流的不是血，是熔岩。

“我要死了……”李大明蜷缩在地上，眼泪、鼻涕、口水糊了一脸，

“我真要死了……妈……爷爷……我错了……我再也不乱吃东西了……”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眼前的世界变得忽明忽暗，树冠、天空、落叶、泥土全都搅在一起，

像被人用力搅拌过的一锅粥。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然后，

心跳声突然变得很遥远。好像那颗心脏不是长在他身上，而是隔壁谁家在敲鼓。

李大明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往下沉，像掉进了一口深井，四周的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最后变成一个针尖大的亮点。噗。亮点灭了。他昏过去了。李大明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不是一只鸟，是一群鸟，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吵架。其中有一只叫得特别起劲，

声音又尖又脆，跟个哨子似的，一声比一声高，好像不把全世界的鸟都吵醒就不罢休。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的是一片斑驳的绿色和金色——树叶和夕阳。夕阳？

李大明猛地坐起来。动作太猛，脑袋嗡了一下，眼前冒了一串金星。他扶着额头等了几秒钟，

金星散去之后，他才看清了周围的情况。他还在那片老林子里，还靠在那棵大树下面。

四周的一切都没变，同样的树、同样的灌木、同样的蕨类植物——唯一不同的是光线。

正午那种白晃晃的阳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暖融融的金红色光芒，

从西边的树冠缝隙里斜斜地照进来，把整片林子染成了琥珀色。黄昏了。

他至少昏迷了三四个小时。“我没死？”李大明低头看了看自己，上上下下摸了一遍。

手还在，脚还在，脑袋还在，浑身上下零件一个没少。衣服还是湿的，但已经不是汗水了，

而是被林间的潮气浸透的。他掀开衣服看了看肚子——肚皮完好无损，没有烧伤的痕迹，

也没有红肿起泡，就是出了一身臭汗，黏糊糊的，凑近了闻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

不像是普通的汗味，倒有点像……烤肉？不对，是烤焦了的花生壳？反正挺难闻的。

“奇了怪了。”李大明挠了挠头，“吃了那么个玩意儿，疼成那样，居然屁事没有？

”他咂吧了一下嘴，嘴里干干净净的，什么味道都没有，

连那颗红果子的味道都回忆不起来了。要不是衣服还湿着，身上还黏糊糊的，

他简直要以为刚才那一切都是幻觉。“肯定是吃了什么有毒的野果子了，毒性不大，

就是让人疼一阵出出汗。”李大明给自己找了个解释，拍拍屁股站了起来，“爷爷说得对，

山上的东西真不能乱吃。我李大明今天能活着，纯属命大。以后要是再乱吃东西，我就是狗。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脸色一变。“完了完了完了——”天快黑了！

在山里过夜可不是闹着玩的，尤其是这片老林子，天黑之后温度会骤降，

而且——一想到豺狗和野猪，李明腿肚子都转筋了。他顾不上研究自己身体有什么变化，

捡起掉在地上的镰刀，认准了一个方向，撒腿就跑。说来也怪，

跑起来的时候他感觉脚步特别轻快，好像脚下装了弹簧似的，每一步都比平时跨得远。

而且呼吸特别顺畅，跑了十几分钟愣是没喘大气。

不过他这会儿满脑子都是“天黑之前走出深山”，根本没注意到这些细节。他的方向感没错。

顺着山坡往下跑了大概二十分钟，眼前的林子渐渐稀疏了，光线也亮了些。又跑了十分钟，

他终于看见了熟悉的地标——三道梁。那道横亘在山脊上的天然石梁，像一道门槛，

把深山里和老林外分成了两个世界。李大明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翻过了三道梁，

一屁股坐在石梁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这回喘了，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后怕。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幽暗的老林子，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正好照在树冠上，

把整片森林染成了一片金红。在那片金红色的深处，他似乎又看见了一点白色的影子，

一闪而过。李大明揉了揉眼睛，再看的时候，什么都没有了。“我怕是饿出幻觉了。

”他自言自语道，拍了拍身上的土，站起来往山下走。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李家沟家家户户都点了煤油灯，昏黄的光从门窗缝里漏出来，像一根根细细的丝线。

李大明家的院子里，奶奶正站在门口扯着嗓子骂人：“这个小兔崽子死哪儿去了！

割个猪草割到天黑！是不是又被哪家的狗引走了！等他回来看我不打断他的腿！”“妈，

您别急，大明那孩子有分寸。”妈妈王秀英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但语气里也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虑。“有分寸？他有分寸就不会——大明！

”奶奶一眼看见了从黑暗中走过来的李大明，骂声戛然而止，然后——“你个小兔崽子！！！

”奶奶冲上来就是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力道之大差点把李大明拍了个狗啃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