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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知肥肥的《一碗鸡汤面》小说内容丰在这里提供精彩章节节选:《一碗鸡汤面》的男女主角是沈昭宁,裴昀,北这是一本古代言情,暗恋,架空小由新锐作家“月知肥肥”创情节精彩绝本站无弹欢迎阅读!本书共计331971章更新日期为2026-03-23 02:55:19。该作品目前在本完小说详情介绍:一碗鸡汤面
主角:裴昀,沈昭宁 更新:2026-03-23 07:1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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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十七年,长安城的雪比往年来得更早一些。十一月初三,沈昭宁及笄。
沈府上下张灯结彩,红绸从大门一路铺到正厅,映着檐角未化的积雪,
倒像是白绢上泼了一幅朱砂画。仆人们脚不沾地地穿梭,厨房里飘出桂花糕和莲子羹的甜香,
混着廊下新折的腊梅清气,将整座府邸熏得暖意融融。然而这份暖意,似乎与沈昭宁无关。
她坐在闺房的铜镜前,一头乌发散落在肩,只在中段松松绾了一根素银簪。
铜镜是前朝的旧物,边缘已磨出几道细细的裂痕,映出的人影也有些模糊,
却仍能看清镜中少女的面容——杏眼微垂,唇色偏淡,
颧骨上还残留着幼时在江南晒出的几点淡褐雀斑。她生得不算惊艳,
却有一种让人看了觉得妥帖的温和,像冬日里捧在手心的一盏温茶,不烫不凉,刚刚好。
“小姐,您怎么还没换衣裳?”丫鬟碧桃端着一盆热水推门进来。
看见她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褙子,急得险些打翻了铜盆。“夫人说了,今日及笄宴,
谢公子也要来的!”沈昭宁的手指在梳妆台上轻轻顿了一下。谢公子。谢长珩。她垂下眼,
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片阴影微微颤了颤,像蝴蝶敛翅时最后的一下翕动。
“知道了。”她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放在那儿吧。”碧桃将热水放下,
手脚麻利地打开妆奁。妆奁是紫檀木的,雕着并蒂莲的纹样,
是沈昭宁十二岁那年谢长珩随手赏下的——不,不能说“赏下”,应该说“丢弃”。
那年谢长珩的母亲谢夫人办秋日赏菊宴,宴后清理厢房,命仆人将宾客用过的物件一概清出。
沈昭宁恰好路过,看见那妆奁被扔在杂物堆里,上面还沾着茶渍。她蹲下来,
用袖子仔仔细细擦干净了,抱回自己房里。碧桃当时气得不轻:“小姐!
这是人家不要的东西!”沈昭宁只是笑笑:“挺好的木头,扔了可惜。
”那妆奁里至今还留着几道浅浅的划痕,像极了沈昭宁这些年的心事——小心翼翼的,
不敢声张的,只敢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悄悄存着一点卑微的欢喜。
“小姐今日想梳什么发式?”碧桃拿起梳子,轻轻篦过她的长发。“堕马髻罢。”沈昭宁说。
堕马髻,是谢长珩曾经无意间夸过好看的。碧桃自然知道这其中的缘由,
一边梳一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忍住:“小姐,今日及笄,是大日子。
谢公子……当真会来吗?”沈昭宁没有回答。窗外的雪下得大了些,几片雪花贴在窗纸上,
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她看着那些转瞬即化的雪,
忽然想起七年前第一次见到谢长珩的那个春天。永安十年,暮春。
沈昭宁跟着父亲沈怀山从江南老家迁来长安。沈家虽是书香门第,
但到了沈怀山这一辈已然式微,全靠沈怀山在国子监谋得的一个从七品博士的职位勉力维持。
沈昭宁的母亲早逝,父女二人相依为命,从烟雨迷蒙的江南来到风沙粗砺的长安,
沈昭宁只觉得一切都是陌生的。陌生的人,陌生的口音,陌生的规矩。
国子监的教舍在长安城东,沈家租住的宅子在一条窄巷深处,隔壁便是谢家的别院。
谢家是长安城的门阀世家,谢长珩的父亲谢玄任中书令,权倾朝野,
谢家的门槛几乎被达官贵人的车马踏破。沈昭宁第一次见到谢长珩,是在一个寻常的黄昏。
她蹲在巷口看蚂蚁搬家,手里攥着半块炊饼,自己舍不得吃,掰成碎屑一点一点撒在地上。
蚂蚁排着队,井然有序地搬运着比她指甲盖还小的饼屑,她看得入神,
连身后传来马蹄声都没听见。“让开。”一个少年的声音,清冷如金石相击,
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威压。沈昭宁回头,看见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几乎贴着后背立着,
马上坐着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他穿一件玄色锦袍,领口绣着银线云纹,
腰间系一块羊脂白玉,面容冷峻,眉目深邃,薄唇微抿,一双狭长的凤眼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像看一只挡了路的蚂蚁。沈昭宁慌忙爬起来,手里的炊饼滚落在地,沾了泥。
“对、对不起……”她小声说,声音软糯糯的,带着江南口音里特有的绵软尾音。
少年没有再看她,策马从她身边疾驰而过,溅起的泥水打湿了她月白色的裙摆。那是谢长珩。
长安城里最耀眼的少年,谢氏家族未来的掌舵人。后来沈昭宁才知道,
谢长珩不单是家世显赫,他自己也争气。十二岁入太学,十三岁便在策论大比中拔得头筹,
连太学的老先生都说他“文惊风雨,笔落鬼神”。他骑马射箭无一不精,
长相又是长安城公认的出众,十三岁时便有媒人踏破谢府的门槛。这样的人,
与巷口喂蚂蚁的沈昭宁之间,隔着的何止是天堑。可沈昭宁偏偏就记住了他。
记住他策马而过时衣袂带起的风,记住他冷峻眉目间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甚至记住他说的那两个字——“让开”。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像他这个人一样。
那一年,沈昭宁八岁。八岁的孩子还不懂什么是喜欢,只知道从那天起,
她每天黄昏都会去巷口坐一会儿,假装在喂蚂蚁,实则在等一匹黑色的马和一个玄色的身影。
大多数时候等不到。偶尔等到,也不过是惊鸿一瞥。少年从不看她,更不会停下。
但沈昭宁已经觉得足够。这份近乎虔诚的仰望,持续了整整两年。永安十二年,沈昭宁十岁。
那年秋天,谢家别院失火。火势从东厢房烧起来,借着秋风蔓延,浓烟滚滚。
火舌舔舐着门框,热浪扑面而来,她蜷缩在角落里,呛得睁不开眼,
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燃烧。她以为自己要死了。然后有人破窗而入。
不是谢长珩——是谢长珩身边的侍卫,奉谢长珩之命来查看火势时听见了她的呼救。
侍卫将她拎出火场,扔在地上,她灰头土脸地咳嗽了半天,抬头时看见谢长珩站在别院门口,
负手而立,正看着烧毁的厢房皱眉。他听见动静,侧头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比两年前在巷口的那一眼长了一些,大约有三息的工夫。
他看见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烧焦了边角的本子,看见她被烟熏黑的脸和被火燎卷的头发,
看见她狼狈不堪的模样。“你的?”他问。沈昭宁点头,抱紧了本子。谢长珩没有再说什么,
转身走了。第二天,有人送来了一盒桂花糕和一匹月白色的布料。
送东西的仆人说:“我家公子说,昨日之事,权当赔礼。巷子窄,日后小心些。
”沈昭宁捧着那盒桂花糕,在院子里站了整整一个下午。碧桃后来回忆起这件事,
总是说:“小姐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彻底栽了。”十岁的沈昭宁不懂什么叫“栽了”,
她只知道,谢长珩记得她。记得她住在巷口,记得她被火困住,甚至还让人送来东西。
这在旁人看来不过是世家公子随手为之的体面,在沈昭宁心里,
却是漫漫长夜里第一盏为她亮起的灯。从那天起,她开始主动接近谢长珩。说是“接近”,
其实不过是一些笨拙到可笑的小动作。她会早早起来,
在谢家别院门口放一枝新折的梅花;她会打听到谢长珩喜欢喝明前龙井,
便省下自己的零花钱买了最好的茶叶,托人送进去;她会在他策马经过的巷口站很久,
只为了在他路过时能对上他一个眼神。谢长珩的反应,始终是冷淡的。他不拒绝她送的东西,
但也从不表现出任何在意。那些梅花大概被仆人扔了,那些茶叶大概被随手赏了旁人,
那些她以为的“记得”,也许不过是他贵人事忙后的一时疏忽。可沈昭宁不在乎。她想,
只要她够坚持,总有一天他会看见她的。这份近乎偏执的坚持,持续了五年。五年里,
沈昭宁从一个小女孩长成了少女,谢长珩从一个少年长成了长安城最炙手可热的青年才俊。
十八岁的谢长珩已经入朝为官,任翰林院编修,虽然品阶不高,
但谁都知道这不过是谢家为他铺的路,用不了几年,他便能平步青云。沈昭宁十五岁这一年,
及笄。及笄意味着成年,意味着可以议亲。沈怀山虽然只是七品小官,
但沈家毕竟是书香门第,沈昭宁又生得温婉知礼,来提亲的人家倒也不少。
可沈昭宁一个都不肯见,急得沈怀山团团转。“昭宁,你告诉爹,你是不是心里有人了?
”沈昭宁低着头,耳根泛红,不说话。“是不是……谢家的公子?”沈昭宁的头更低了,
几乎要埋进胸口。沈怀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不是不知道女儿的心思,
这些年女儿往谢家送了多少东西,他看在眼里,疼在心里。谢家是什么门第?
谢长珩是什么样的人物?他的女儿,一个七品小官的女儿,凭什么入谢家的眼?“昭宁,
”沈怀山蹲下来,握住女儿的手。“爹不是要拦你。只是……谢家那个孩子,爹见过几次,
心性太冷,不是良配。”“爹,”沈昭宁抬起头,眼眶微红,但眼神坚定,“我不怕冷。
”沈怀山看着女儿的眼睛,忽然想起她过世的母亲。当年他娶她母亲时,也不过是个穷书生,
她母亲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说“我不怕穷”。他一辈子没能让她过上好日子,
临终前她拉着他的手说“我不后悔”。沈怀山没有再说什么。及笄宴当日,谢长珩来了。
他来得很晚,宴席过半才到,穿一件鸦青色的圆领袍,腰间系着那枚羊脂白玉,
面容依旧冷峻,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成年男子才有的凌厉。
他带了一份贺礼——一幅前朝名家的山水画,价值不菲。沈怀山亲自迎上去,
谢长珩微微颔首,礼节周全却疏离。沈昭宁坐在屏风后面,透过湘妃竹的缝隙看着他。
他比上个月见到时又高了一些,下颌线条更加锋利,举手投足间有一种浑然天成的贵气,
仿佛他生来就该站在高处,俯视众生。宴席散后,沈昭宁鼓起勇气走到他面前。
她穿着一件水红色的襦裙,梳着堕马髻,发间簪了一支素银梅花钗。
那钗子是她自己攒了半年银子打的,不值什么钱,但她觉得梅花配他的名字,刚刚好。
“谢公子。”她福了福身,声音有些发颤。谢长珩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淡淡的,
像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多谢公子来参加我的及笄宴。”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袖,
“也多谢公子的贺礼。”“不必客气。”谢长珩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
“沈博士与家父有些交情,来贺是应当的。”沈昭宁的心沉了一下。
“有些交情”——原来在他眼里,她父亲与谢家的关系不过是“有些交情”而已。
那她这些年送的花、送的茶、送的心意,在他眼里又算什么呢?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却听见身后传来碧桃的声音:“小姐,夫人找您。”沈昭宁只好匆匆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谢长珩已经走了,
空荡荡的廊下只剩几片被风吹落的梅花瓣,零落成泥。那天晚上,沈昭宁坐在窗前,
对着月亮发了很久的呆。碧桃端来宵夜,她没吃,只让碧桃把窗台上那盆梅花搬进来。
“小姐,您别难过。”碧桃安慰她。“我没有难过。”沈昭宁说,嘴角甚至还弯了弯,
“他来了,这就够了。”碧桃看着她,心里酸得厉害。她家小姐就是这样一个人,永远知足,
永远感恩,永远把别人的一点点善意当作天大的恩赐。
她可以为了谢长珩一句随口的话记三年,可以为了他一个不经意的眼神欢喜半个月,
却从不敢奢求更多。这样的喜欢,太苦了。可沈昭宁甘之如饴。及笄之后的日子,
沈昭宁过得比从前更加小心翼翼。她不再只是送花送茶,而是开始学着做针线。
她的女红并不好,在江南时先生教过,但她总是走神,绣出来的鸳鸯像鸭子,
绣出来的梅花像一坨乱线。可为了谢长珩,她硬是逼着自己从头学起。第一次,
她绣了一块帕子,上面是一株歪歪扭扭的梅花。碧桃看了说:“小姐,
这梅花怕是得了软骨病。”沈昭宁笑着把帕子收起来,重新开始。
这次她绣了一株像模像样的梅,虽然针脚不够匀称,但至少能看出是什么了。
她欢喜了整整一天,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帕子叠好,装进一个素色的荷包里,托人送到谢府。
谢长珩没有回音。沈昭宁不在意,继续绣。半年后,她绣了一件外袍。深青色的绸面上,
她用银线绣了满幅的暗纹梅花,远看素雅,近看精致。这件外袍花了她整整四个月的时间,
每天绣到深夜,指尖全是针眼,缠了一层又一层的细布。碧桃心疼得直掉泪:“小姐,
您的手还要不要了?”沈昭宁把手指在唇边呵了呵气,笑着说:“不疼的。
”她找了一个合适的时机,将外袍送到了谢府。这一次,她特意附了一张纸条,
上面用工工整整的小楷写着:“谢公子安好。昭宁手拙,绣工不精,望公子不弃。”三天后,
外袍被退了回来。退回来的人是一个谢府的管事,态度客气得近乎敷衍:“沈小姐,
我家公子说,无功不受禄,这等贵重之物,不敢收受。”沈昭宁抱着那件外袍,站在门口,
看着管事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北风灌进领口,她打了个寒噤,低头看怀里的外袍。
“无功不受禄。”五个字,干干净净,客客气气,却比任何恶语都伤人。
他连拒绝都是这样体面的、周全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他甚至不屑于用激烈的方式推开她,
因为在他眼里,她大概根本不值得他动任何情绪。碧桃气得浑身发抖:“他以为自己是谁?
不就是谢家的公子吗?有什么了不起的!小姐您别再……”“碧桃。”沈昭宁打断了她,
声音平静得不像话,“把外袍收起来吧,压在箱底。”“小姐!”“我说收起来。
”沈昭宁抱着外袍走进屋,将它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箱子的最底层。她坐在床边,
沉默了很久。碧桃以为她要哭,已经准备好了帕子。沈昭宁没有哭。她只是坐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提笔写了一封信。信是写给谢长珩的,措辞恭谨,
不卑不亢,大意是说:昭宁知晓公子心意,日后不会再冒昧打扰,只愿公子平安顺遂,
诸事如意。写完之后,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将信折好,放进了妆奁的暗格里。
她没有寄出去。“何必让他知道我放弃了。”她轻声对自己说,
“他大概连我有没有开始都不在意。”从那天起,沈昭宁确实不再往谢府送东西了。
但她还是会站在巷口,还是会等他策马经过时偷偷看上一眼。只是她不再刻意去制造偶遇,
不再费尽心思去讨好,只是远远地看着,像一个观众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她把这份喜欢,从明目张胆变成了悄无声息。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转眼到了永安十四年的春天。这一年,长安城里发生了一件大事。北燕国战败,
送来了质子裴昀。裴昀是北燕的七皇子,母亲是一个身份低微的宫女,
在北燕宫廷里本就没什么存在感。战败之后,北燕皇帝从一众皇子中挑了他送出来,
倒不是因为他最不重要,而是因为,他最没有人在乎。十五岁的裴昀被送到长安时,
正值暮春。沈昭宁记得那一天。她正在巷口的茶摊上买茶,
看见一队人马从城门方向缓缓而来。队伍不长,不过十几个人,中间夹着一辆简陋的马车,
车帘是用粗布做的,被风吹得啪啪作响。马车经过茶摊时,车帘被风吹开了一角。
沈昭宁看见车里坐着一个少年。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袍子,袖口磨出了毛边,
领口处隐约可见里面打着补丁的中衣。他的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有几缕散落在额前,
衬得他的脸格外苍白。但他的五官是好看的。眉目清隽,鼻梁挺直,下颌线条柔和,
像一幅工笔细描的山水画,温润而内敛。他的眼睛尤其特别。那是一双极干净的桃花眼,
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浅浅的褐色,像秋天被阳光晒透的溪水。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光。
不是那种心如死灰的黯淡,而是一种被命运反复磋磨后的、沉甸甸的平静。
他似乎在看着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在看。沈昭宁与他对视了一瞬。那一瞬很短,
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沈昭宁记住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熟悉的东西,
叫做“小心翼翼的活着”。像她。又不像她。她的小心翼翼是因为喜欢一个人,
他的小心翼翼是因为要活一条命。马车走远了,沈昭宁还站在原地,手里捧着的茶已经凉了。
“碧桃,”她问,“方才过去的是什么人?
”碧桃伸长脖子看了看:“听说是北燕送来的质子,叫什么……裴昀?”裴昀。
沈昭宁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昀,日光也。一个生在北方燕地的人,
名字里却有一个“日”字,倒也讽刺。她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质子来长安不是什么新鲜事,
前朝也有过,不过是在鸿胪寺的驿馆里住上几年,等两国关系好了便送回去,
关系不好便一直扣着,自生自灭。与她沈昭宁,本不该有任何交集。可命运这东西,
向来不按常理出牌。永安十四年的夏天,沈怀山被调到鸿胪寺任职。鸿胪寺掌管外交往来,
品阶虽然只从六品,但事务繁杂。沈怀山为人老实,做事认真,上官交代的事情从不打折扣,
因此被派去管质子府的日常供给。质子府设在长安城东南隅,是一座年久失修的旧宅院。
说是“府”,其实不过是个两进的院子,院墙有几处已经开裂,屋顶的瓦片缺了不少,
一下雨便到处漏水。院子里长满了荒草,只有墙角一株老槐树还算是有些生机。
沈怀山第一次去质子府时,带了沈昭宁同行。他想着女儿在长安没什么朋友,
带她出来走走也是好的。沈昭宁跟着父亲走进质子府。第一反应是破。第二是冷清。
整座院子里几乎没有什么家具,正厅里只有一张缺了腿的桌子和几把歪歪斜斜的椅子。
厨房里的锅具锈迹斑斑,水缸里连水都是浑的。卧房里更是简陋,
一张硬板床上铺着一条薄薄的褥子,枕头是一块叠起来的旧布。“这……能住人吗?
”沈昭宁忍不住问。沈怀山叹了口气:“北燕战败,能有个地方住就不错了。朝廷的意思,
不必厚待,也不必苛待,过得去就行。”沈昭宁没再说什么,但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忍。
她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走到后院时,看见那棵老槐树下坐着一个人。是裴昀。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手里拿着一卷书,正低头看着。
槐树的枝叶在他头顶撑开一片绿荫,几缕阳光透过叶隙洒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像碎金子。
他的头发还是用那根木簪束着,有几缕垂在耳侧,衬得他的侧脸线条格外柔和。
他似乎没有注意到有人来了,依旧安静地看着书。偶尔翻一页,动作很轻,
像是怕惊动了书页上的字。沈昭宁站在回廊下,看了他好一会儿。
她注意到他手里的书已经很旧了,书页泛黄,边角卷起,有几处还用浆糊仔细地补过。
补得很用心,浆糊涂得极薄,几乎看不出痕迹。这是一个惜物的人,
一个在困顿中依然保持着体面的人。她忽然想起自己刚到长安时的样子。那时候她也是这样,
在陌生的环境里小心翼翼地维持着最后一点体面,不敢给人添麻烦,不敢大声说话,
不敢有任何逾矩的举动。“裴公子。”她轻声唤道。裴昀抬起头,看见了廊下的少女。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上戴着一顶帷帽,薄纱被风吹起一角,露出一张清秀温婉的脸。
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带着一种天然的、不设防的善意。他放下书,
站起来,微微欠身:“姑娘是?”“我叫沈昭宁,”她福了福身。“家父沈怀山,
在鸿胪寺任职,负责质子府的供给。今日随父亲来查看府中所需,冒昧打扰,还望公子见谅。
”她的声音软糯糯的,带着江南口音里特有的绵软尾音,
与长安城里那些高门贵女的清脆嗓音截然不同。裴昀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弯了一下。
很浅很淡,像风吹过水面时漾起的一圈涟漪,转瞬即逝。“沈姑娘客气了。”他的声音温和,
像春天的风拂过耳畔,“此处简陋,姑娘若不嫌弃,随意看看便是。”沈昭宁点点头,
却没有急着走,而是站在廊下,看了看院子里的荒草,又看了看屋顶的破瓦,皱了皱眉。
“裴公子,”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这里的条件……确实差了些。公子有什么需要,
尽管告诉我父亲,我们会尽力安排的。”裴昀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沈昭宁捕捉到了。那是一种经历了很多之后才会有的、释然的、不抱期待的笑。
“多谢姑娘好意,”他说,“不过这些已经够了。比我想象的,好一些。”比我想象的,
好一些。沈昭宁听到这句话,心里忽然酸了一下。她从这句话里听出了太多东西。
他原本做好了更坏的打算,也许是一个牢笼,也许是一间柴房,
也许连这破旧的院子都是奢望。所以他才会说“好一些”,不是真的好,
而是他不敢要求更多。沈昭宁回到家中,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裴昀坐在槐树下看书的样子,想起他补过浆糊的书页,
想起他洗得发白的青衫和磨出毛边的袖口。她想,他也是皇子啊,在北燕就算再不受宠,
好歹也是龙子凤孙,到了长安却连一个像样的住处都没有。第二天一早,
她起来做了几样点心。桂花糕、莲子酥、梅花饼,装进食盒里,让碧桃送到质子府。
碧桃一脸不可思议:“小姐,您给那个质子送点心?”“他那里大概没什么好吃的。
”沈昭宁说,“你送去就是了,别让人看见,免得给他添麻烦。”碧桃虽然不情愿,
但还是去了。回来后说:“那位裴公子倒是客气,说了好几遍多谢,还让我转告小姐,
说‘无功不受禄,不敢当’。”沈昭宁听到“无功不受禄”五个字,手指微微一顿。
同样的话,谢长珩也说过。可从谢长珩嘴里说出来,是拒人千里的冷漠;从裴昀嘴里说出来,
却是真的觉得自己不配。“你告诉他,”沈昭宁想了想,说,
“就说这是鸿胪寺给质子府的例行供给,不是我私人的。这样他收着也安心些。
”碧桃又跑了一趟。回来后说:“裴公子收了,但他说‘请替我谢谢沈姑娘,点心很好吃,
我已经很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点心了。’”沈昭宁听了,心里又是一酸。
很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点心。他是北燕的皇子啊,虽然不受宠,
但总不至于连一口像样的点心都吃不上吧?可转念一想,从北燕到长安,千里迢迢,
一路上的颠簸困顿,到了长安又住进那样一个破地方,确实不可能有什么好的饮食。
从那天起,沈昭宁隔三差五便让碧桃送些吃的过去。有时候是点心,有时候是自己做的饭菜,
有时候是几样新鲜的瓜果。她总是打着鸿胪寺的旗号,免得裴昀觉得欠了她人情。
裴昀心知肚明,但从不点破。他只是每次都会让碧桃带回一张小纸条,
上面用工工整整的字写着“多谢”二字,偶尔也会写一两句近况,
比如“今日院中的槐花开了,很香”,或者“读了一本有趣的书,改日与姑娘分享”。
沈昭宁把那些纸条收在妆奁的暗格里,和那封没寄出去的信放在一起。
有时候她会拿出来看看,觉得裴昀的字写得真好。端正而不拘谨,温润而有风骨,
像他这个人一样。她不知道的是,裴昀每次写纸条之前,都会先在废纸上练好几遍,
确保每一个字都写得工整好看。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只是觉得那个叫沈昭宁的姑娘,是他来到长安后第一个对他释放善意的人,他不想让她失望。
就这样,两个在长安城里都不太起眼的人,以一种极其缓慢而安静的方式,
开始了他们的交集。永安十四年的秋天,长安城里出了几件大事。
一是谢长珩被擢升为吏部侍郎,年仅十九岁便官居四品,朝野震动。
人人都说谢家这是要出第二个中书令了,谢玄的权势本就滔天,如今谢长珩又如此年轻有为,
谢家的风光可谓如日中天。二是北境传来急报,北燕新帝登基,拒不承认前朝与南朝的盟约,
厉兵秣马,大有再起战事之势。长安城里人心惶惶,质子裴昀的处境也变得微妙起来。
有人说应该把他关进大牢,有人说应该杀了他祭旗,还有人说他不过是个弃子,杀了也无用。
三是沈怀山在鸿胪寺出了纰漏。说是纰漏,其实是被人陷害的。
鸿胪寺卿王大人与谢家不对付,而沈怀山因为与谢玄有几分旧交,被王大人视作谢家一党。
王大人找了个由头,参了沈怀山一本,说他“私通北燕,暗助质子”。这罪名可大可小,
往小了说是失职,往大了说是通敌。沈怀山被下了狱。沈昭宁得到消息的时候,
正在院子里晾衣裳。碧桃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惨白,
话都说不利索:“小、小姐……老爷被、被抓走了!”沈昭宁手里的衣裳掉在地上。
她没有哭,没有慌,甚至没有问“为什么”。她只是站在原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冷气。然后她说:“我去找谢长珩。”碧桃愣住了:“小姐?
”“谢长珩的父亲是谢玄,谢玄是中书令,他能救我爹。”沈昭宁的声音很平静,
但她的手在发抖,“我去求他。”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将头发重新梳好,没有梳堕马髻,
而是梳了一个最简单的发髻。她不想在谢长珩面前显得刻意,她只需要他的帮助,
不需要他的怜悯。谢府在长安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上,朱门铜钉,气势恢宏。
沈昭宁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门楣上“谢府”两个烫金大字,深吸了一口气,上前叩门。
门房认识她,这些年她来过太多次了,虽然大多数时候只是在门口站一会儿就走。“沈小姐,
您找谁?”“我找谢公子,”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谢侍郎。”门房进去通报,
过了一会儿出来说:“公子请您进去。”沈昭宁跟着门房穿过重重院落,
走过雕梁画栋的回廊,经过假山流水和亭台楼阁。谢府的每一处都精致得无可挑剔,
连廊下的灯笼都是上好的苏绸糊的,上面绘着工笔花鸟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沾了泥的布鞋,忽然觉得自己与这里格格不入。谢长珩在书房里等她。
他坐在一张紫檀木的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份公文,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
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直裰,领口绣着暗纹竹叶,衬得他面容愈发冷峻清隽。
书案上摆着一盏茶,茶汤碧绿,是新贡的龙井。“沈姑娘,”他放下公文,语气平淡,
“何事?”沈昭宁站在书案前,双手交握在身前,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看着谢长珩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谢公子,我父亲被王大人诬陷入狱,
罪名是私通北燕。我父亲是冤枉的,他只是一个老实本分的读书人,绝不可能通敌。
我来求公子,请谢相出面,还我父亲一个清白。”说完,她深深鞠了一躬。
谢长珩看了她片刻,没有说话。书房里很安静,只有案上的香炉里飘出袅袅青烟,
是上好的沉水香,气味清冽而昂贵。“沈姑娘,”谢长珩终于开口,声音不疾不徐,
“令尊的事情,我听说了。王大人参他的折子,我也看过了。此事牵涉北燕,关系重大,
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的。”“我明白,”沈昭宁抬起头,眼眶微红但目光坚定,
“所以我只求公子帮忙说句话,让我父亲在狱中不受苦,等查清了真相,自然能出来。
”谢长珩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茶面上的浮叶,抿了一口。“沈姑娘,”他放下茶盏,
看着她说,“你我两家虽然有些交情,但令尊的事,我不好插手。王大人在朝中根基深厚,
家父若贸然出面,反倒会坐实了‘谢党’的名声。令尊若真是清白的,查清之后自然会释放。
你且回去等着便是。”沈昭宁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回去等着。”四个字,
轻描淡写,仿佛她父亲被关在牢里不过是出门办了一趟差,过几天就回来了。他不急,不忧,
不动容,甚至不愿意多费一句口舌。她忽然想起那些年她送去的梅花、茶叶、外袍,
想起那些她以为的“记得”和“在意”,想起他随口夸过的堕马髻和那盒桂花糕。
也许从一开始,她就错了。他从来都不是一个会为别人动容的人,
他的世界里只有他自己和谢家,其他所有人,都不过是路边的风景。而她,
大概连风景都算不上,只是一粒尘埃。“多谢公子。”沈昭宁又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谢公子,”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一样,
“我以后不会再来打扰你了。”她走出谢府的大门,站在朱雀大街上,
看着来来往往的车马和行人,忽然觉得很冷。明明还是秋天,阳光明媚,可她就是觉得冷,
从骨子里往外渗的冷。她蹲在路边,把脸埋进膝盖里,终于哭了出来。沈昭宁没有放弃。
求谢长珩这条路走不通,她便另想办法。她去狱中探望父亲,
看见沈怀山被关在一间逼仄潮湿的牢房里,身上穿着囚衣,头发散乱,面容憔悴,
但精神还好。看见女儿来了,他第一句话不是诉苦,而是问:“昭宁,你吃饭了没有?
”沈昭宁忍住眼泪,点头说吃了。她从食盒里拿出带来的饭菜,隔着栅栏递进去。
沈怀山接过来,吃了几口,忽然停下来,看着她。“昭宁,你别去求人。”他说,
“爹是清白的,查清了就没事了。你别为了爹去低声下气地求人,知道吗?”沈昭宁点头,
笑着说:“爹放心,我不会的。”可她转身走出牢房,便又开始四处奔走。
她去找父亲在国子监的同僚,找鸿胪寺的旧识,找一切可能帮得上忙的人。
可那些人一听是王大人办的案子,纷纷摇头摆手,谁也不愿意蹚这趟浑水。半个月过去了,
沈怀山的案子没有任何进展。沈昭宁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颧骨突出,
原本就偏淡的唇色变得更加苍白。碧桃急得直哭,她却只是笑笑说:“没事,我再想想办法。
”这天傍晚,她从鸿胪寺出来,天已经黑了。长安城的深秋夜凉如水,
她裹紧了身上的旧斗篷,低着头匆匆往家走。走到巷口时,
忽然听见一个温和的声音:“沈姑娘。”她抬头,看见裴昀站在巷口的茶摊旁边。
他穿着一件灰褐色的旧袍子,外面裹了一件半旧的棉斗篷,手里提着一个竹篮。
月光照在他脸上,衬得他的眉眼格外清隽温润。“裴公子?”沈昭宁有些意外,
“你怎么在这里?质子府离这里不近……”“我听说沈博士的事了。”裴昀的声音很轻,
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关切,“姑娘这些日子……还好吗?”沈昭宁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笑:“还好,谢谢公子关心。”裴昀看着她的笑容,没有说话。
他看见她眼下青黑的眼圈,看见她瘦削的脸颊,看见她强撑着的、摇摇欲坠的坚强。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心疼、怜惜、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于同病相怜的东西。
他知道被人抛弃是什么滋味。他知道求助无门是什么滋味。他知道在偌大的世界里,
一个人扛着所有重担是什么滋味。“沈姑娘,”他从竹篮里拿出一个食盒,递过去,
“我做了些吃的,姑娘若不嫌弃……”沈昭宁接过食盒,打开一看,
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面。面条是手擀的,粗细不太均匀,但煮得恰到好处。鸡汤清澈见底,
上面飘着几片翠绿的葱花。还有几块炖得酥烂的鸡肉,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裴公子,
这……”“我自己做的,”裴昀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手艺不好,姑娘别见笑。
”沈昭宁看着那碗面,鼻子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她蹲在巷口,捧着那碗面,
哭得像个孩子。这些天积攒的所有委屈、恐惧、无助,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
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无法控制。她哭得浑身发抖,连面碗都端不稳,汤洒了一些出来,
烫到了她的手,她却浑然不觉。裴昀站在她面前,手足无措。他想伸手扶她,又觉得唐突。
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又觉得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最后他只是默默地蹲下来,
从袖中掏出一块洗得发白的手帕,轻轻放在她手边。“会没事的。”他说,声音很低。
像是在对她说的,又像是在对自己说的,“都会没事的。”沈昭宁哭了很久,
直到面都凉了才渐渐止住。她用裴昀的手帕擦了擦脸,发现手帕上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
针脚细密,绣工极好。“这是公子自己绣的?”她有些惊讶。
裴昀微微点头:“在北燕时学的,打发时间罢了。”沈昭宁看着他,
忽然觉得这个质子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一个会绣花的皇子,
一个会在深秋的夜晚提着鸡汤面等在巷口的质子——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裴公子,
”她站起来,捧着已经凉了的面碗,“谢谢你。”“不客气。”裴昀也站起来,
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沈博士的事,我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但如果姑娘需要人说话,
我随时都在。”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质子府虽然破旧,但门永远为姑娘开着。
”沈昭宁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浅褐色的桃花眼里,盛满了真诚和温暖,
没有一丝一毫的施舍或怜悯。他只是单纯地想对她好,就像她当初单纯地想对他好一样。
“好。”她点头,嘴角终于弯出了一个真正的笑容。那天晚上,
沈昭宁把那碗凉了的鸡汤面热了热,全部吃完了。面条有些坨了,鸡肉也不如刚出锅时鲜嫩,
但她觉得,这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一碗面。从那天起,裴昀开始默默地帮沈昭宁。
他帮不了什么大忙。他一个被软禁的质子,连质子府的大门都不能随意出入,
更不可能插手朝廷的案子。但他能做很多小事:他帮沈昭宁整理父亲的文书,
从中找出一些对父亲有利的证据。他甚至托了几个在北燕时认识的商队,
打听到了一些关于王大人贪腐的消息。这些事情,每一件都不大,但加在一起,
却起到了意想不到的作用。沈昭宁拿着裴昀帮她整理的材料,再次去了大理寺鸣冤。这一次,
她准备充分,证据确凿,大理寺的官员不得不重新审理此案。一个月后,沈怀山被无罪释放。
出狱那天,沈昭宁去接父亲。沈怀山瘦了整整一圈,头发白了大半,但精神还好。
他看见女儿,仔细打量她的脸。“昭宁,你瘦了。”“爹也瘦了。”沈昭宁笑着,
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父女俩相拥而泣,旁边站着的碧桃也哭成了泪人。沈昭宁擦干眼泪,
拉着父亲的手说:“爹,回家吧。我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桂花藕粉。”沈怀山点头,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看着女儿。“昭宁,这次的事……是谁帮的你?”沈昭宁想了想,
说:“一个朋友。”“什么朋友?”“一个……很好很好的朋友。
”她回头看了一眼大理寺的门口,那里空荡荡的,没有人。但她知道,
在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有一个人正在为她高兴。裴昀没有来大理寺接她。他出不了质子府,
也觉得自己没有立场出现在这样的场合。他只是在那天傍晚,让碧桃带去了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恭喜。今晚记得吃顿好的。裴昀”沈昭宁看着那张纸条,笑了很久。
然后她提笔回了一张:“你也是。改日我亲自下厨,给你做一顿好的。
沈昭宁”沈怀山出狱后,身体大不如前。在牢里受了寒气,落下了咳喘的毛病,
一到阴天便咳嗽不止,需要长期服药调理。沈家的积蓄本就不多,这一番折腾下来,
几乎见了底。沈昭宁开始接一些针线活计补贴家用。
她的女红经过这几年的磨炼已经相当不错了,绣的梅花在长安城的小圈子里颇有名气,
一些官宦人家的女眷偶尔会来找她绣些帕子荷包之类的小物件。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
绣到深夜,手指上的针眼旧伤未愈又添新伤,缠了一层又一层的细布。碧桃心疼得直掉泪,
她却总是笑着说:“不疼的。”裴昀知道后,沉默了许久。第二天,碧桃去质子府送饭时,
发现裴昀的桌上多了一叠绣样,是他自己画的,花鸟鱼虫、山水人物,每一幅都画得极精细,
线条流畅,设色雅致。旁边还附了一张纸条:“这些绣样或许能帮上忙。姑娘若用得上,
尽管拿去。若用不上,扔了便是。裴昀”沈昭宁看着那些绣样,惊叹不已。
裴昀的画功远超她的想象,那些花鸟栩栩如生,山水意境深远,人物更是形神兼备。
她挑了几幅最简单的,照着绣了出来,成品比她自己画的绣样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消息传开后,来找她绣活的人越来越多,甚至有一些高门大户的夫人小姐也慕名而来。
沈昭宁的绣品价格水涨船高,家里的日子渐渐好过起来。她心里清楚,这一切多亏了裴昀。
但她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他。送钱?他肯定不会收。送东西?他自己都穷得叮当响,
哪里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回礼。她想了很久,最后决定给他做一件新衣服。
裴昀的衣服就那么两三件,轮流换着穿,每一件都洗得发白、磨出了毛边。
沈昭宁去布庄买了一匹上好的月白色绸缎。是她最喜欢的颜色,
她觉得这个颜色衬裴昀温润的气质。然后她花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
一针一线地缝了一件直裰,领口和袖口绣了暗纹的兰草。兰草是他手帕上绣的花样,
她记在心里了。做好之后,她亲自送到质子府。裴昀接过衣服,展开来看了一眼,
沉默了很长时间。“裴公子?”沈昭宁有些不安,“是不是哪里不合适?我改……”“没有。
”裴昀的声音有些哑,“很合适。非常合适。”他抬起头,看着沈昭宁的眼睛。
那双浅褐色的桃花眼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不是欢喜,不是感动,
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复杂的情绪,像是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忽然看见了一盏灯。
“沈姑娘,”他说,“谢谢你。”“不客气。”.沈昭宁笑了笑,“你帮了我那么多,
我做件衣服算什么。”裴昀摇了摇头:“不一样的。”他没有解释哪里不一样,
只是将那件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那间简陋到几乎什么都没有的卧房里,
那件月白色的直裰是唯一的亮色。那天晚上,裴昀破天荒地没有看书。他躺在硬板床上,
睁着眼睛看着头顶斑驳的天花板,脑子里全是沈昭宁的脸。她笑起来的样子,
她绣花时低头专注的样子,她蹲在巷口捧着面碗哭得像个孩子的样子,
她瘦了累了却还是笑着说“不疼的”的样子。他想,他大概是喜欢上她了。
这个认知让他既欢喜又惶恐。欢喜的是,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
他终于有了一件值得珍惜的事。惶恐的是,他一个被软禁的质子,
连自己的明天在哪里都不知道,有什么资格喜欢一个人?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硬,里面塞的是荞麦壳,硌得脸疼。但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梅花香。
那是沈昭宁身上的气味,大概是她帮他收拾房间时留下的。他闭上眼睛,
在心里默默地想:裴昀,你什么都不能说。你什么都给不了她。你能做的,
就是站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看着她好好的,就够了。从那天起,
裴昀对沈昭宁的态度变得比以前更加克制。他依旧帮她画绣样,
依旧在她忙不过来的时候帮她整理家务,依旧在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写纸条安慰她。
但他从不越界,从不表露任何超出朋友范畴的情感。他像一棵长在墙角的树,
安静地、沉默地、不求回报地,为她遮住一小片风雨。而沈昭宁,似乎也没有察觉到什么。
或者说,她察觉到了,但不敢确认。她不是没有感觉。裴昀对她的好,
她每一分每一毫都记在心里。她知道他会在她忙的时候默默做好饭菜送过来,
知道他会记住她随口说过的每一句话,知道他会把她送的东西。
哪怕只是一块普通的桂花糕——都小心翼翼地收好。但她不敢多想。
她刚刚从一段持续了七年的、一厢情愿的喜欢中走出来,她的心像一块被揉皱的纸,
虽然可以重新铺平,但那些折痕还在。她不确定自己现在的感觉是真的心动,
还是只是因为裴昀对她好而产生的感激。她不想伤害裴昀。他已经在长安受了太多苦,
她不希望自己成为另一个让他失望的人。所以她也选择了克制。但这种平静,
在永安十四年的冬天被打破了。十一月,北燕使团来长安议和。说是议和,其实是来示威的。
北燕新帝登基后厉兵秣马,军力大增,根本不把南朝的威胁放在眼里。
使团的正使是北燕的驸马都尉耶律雄,一个满脸横肉的武将,说话粗声大气,
动辄拍桌子瞪眼睛,完全不把南朝朝廷放在眼里。
议和的条件极其苛刻:南朝要割让北境三州,每年向北燕纳贡白银百万两、绢帛十万匹,
还要将一位公主送往北燕和亲。朝堂上吵成了一锅粥。主战派说要打,
主和派说打不过只能和,两派吵得不可开交,皇帝坐在龙椅上揉太阳穴,一脸头疼。
谢玄是主战派的领袖,他认为北燕不过是虚张声势,南朝如果让步,只会助长北燕的气焰。
谢长珩在朝堂上第一次发表了自己的政见。他赞同父亲的观点,措辞犀利,逻辑严密,
引经据典,驳得主和派的几个大臣哑口无言。皇帝没有当场表态,只说“容后再议”。
但所有人都知道,皇帝倾向于和谈。原因很简单。南朝的国力确实不如北燕,打不起仗。
国库空虚,军队疲弱,连年灾荒,百姓流离失所,这个时候开战,无异于自寻死路。
就在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有人提起了质子裴昀。“陛下,”一个大臣站出来说,
“北燕使团此次来长安,除了议和之外,还有一个要求。他们要带质子裴昀回去。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带回去?”皇帝皱眉,“当初是北燕自己把裴昀送来的,
现在又要带回去?”“是,”大臣说,“使团说,裴昀在北燕的生母病重,
临终前想见儿子最后一面。”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什么生母病重,
不过是借口罢了。北燕新帝大概是觉得裴昀在长安没什么利用价值了,不如带回去,
免得留在南朝被人利用。皇帝沉吟片刻:“裴昀现在在哪里?”“回陛下,在质子府。
”“宣他来见朕。”裴昀接到旨意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扫雪。他放下扫帚,
换上了沈昭宁给他做的那件月白色直裰。这是他最体面的一件衣服了。
他对着水缸里的倒影整了整衣领,深吸一口气,跟着传旨的太监进了宫。
这是他来到长安后第一次入宫。皇宫比他想象的要宏伟得多,金碧辉煌的殿宇层层叠叠,
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他低着头,跟在太监身后,走过一道又一道宫门,
经过一队又一队巡逻的侍卫,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他不能出错。在北燕的时候,
他因为走路的姿势不对被父皇罚跪过三个时辰。抬头看了一眼御座上的父皇被侍卫扇过耳光。
回答问题时声音不够洪亮被嘲笑过“像只蚊子”。这些记忆像刻在骨头上的伤疤,
即使到了长安,依然隐隐作痛。他跪在大殿中央,叩首行礼。“北燕质子裴昀,叩见陛下。
”皇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有好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平身。
”裴昀站起来,垂手而立,目光低垂,不敢直视天颜。“裴昀,”皇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北燕使团来了,你知道吧?”“回陛下,臣知道。”“他们要把你带回去。
”裴昀的身体微微一僵。带回去。回北燕。那个他拼命想要逃离的地方。“臣……遵旨。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即将被送回虎穴的人。
皇帝似乎有些意外:“你不想回去?”裴昀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回陛下,臣是北燕人,
北燕要臣回去,臣没有不回去的道理。只是……”他顿了顿,像是在犹豫什么。“只是什么?
”“只是臣在长安这些日子,承蒙陛下和朝廷的关照,心中感激。臣若回去,
定当向北燕皇帝转达陛下的善意,愿两国永结盟好。”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感激,
又表明了立场,还顺带拍了皇帝的马屁。皇帝听了,脸色缓和了不少,点了点头。
“你倒是懂事。”皇帝说,“回去准备准备吧,使团走的时候,你跟着一起走。”“臣遵旨。
”裴昀退出大殿,走出宫门,站在长安城的街道上,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要回去了。
回到那个他出生的地方,那个他从记事起就没有感受过一丝温暖的地方。
回到那个他叫“父皇”的人面前,那个从来没有正眼看过他一次的人面前。
回到那个他名义上的“家”里,那个连奴婢都可以随意欺辱他的地方。他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不是天气的冷,而是从心底深处涌上来的、一种深入骨髓的寒。他不想回去。
他死都不想回去。但他没有选择。一个质子,从来就没有选择的权利。裴昀要回北燕的消息,
很快传到了沈昭宁耳朵里。她正在绣一幅梅花图,听到消息时,针扎进了指尖,
一滴血珠冒出来,洇红了白色的绸面。她看着那滴血,愣了很久。他要走了。
那个在她最无助的时候给她送鸡汤面的人,
那个帮她画绣样、帮她整理文书、在她哭的时候默默递上手帕的人,
那个会在纸条上写“今晚记得吃顿好的”的人,要走了。回北燕。
那个她只在书上读到过的、遥远的、寒冷的、据说一年中有半年是冬天的地方。她放下针线,
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又下雪了,长安的雪总是来得悄无声息,
细密的雪花像盐粒一样洒下来,落在院子里的梅花枝头,白里透红,煞是好看。“碧桃,
”她说,“我去一趟质子府。”“小姐,外面下着雪呢”但沈昭宁已经披上斗篷,
推门出去了。质子府的门没有关。沈昭宁推门进去,看见裴昀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
下着雪,他却坐在外面,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花,
那件月白色的直裰已经被雪水洇湿了一片。他手里拿着那卷旧书,却没有在看,
只是呆呆地看着前方的虚空,眼神空洞而茫然。“裴公子。”沈昭宁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裴昀抬起头,看见了她。雪花落在她的斗篷上、头发上、睫毛上,她的鼻尖冻得通红,
嘴唇有些发紫,但眼睛还是那么亮,像两颗浸在冰水里的黑宝石。“沈姑娘?”他有些意外,
“你怎么来了?下着雪呢”“你要回北燕了?”她直接问。裴昀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是。”“什么时候走?”“使团走的时候。大概……三日后。”三日。
沈昭宁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只有三天了。“你……想回去吗?”她问。裴昀看着她,
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不想。”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
“但我不想也没有用。”沈昭宁在他对面坐下来,也不管地上有雪。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裴昀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裴昀,”她忽然叫了他的名字,不是“裴公子”,
而是“裴昀”,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郑重,“你不想回去,就别回去。
”裴昀愣住了。“你可以留下来,”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但眼神异常坚定,“留在长安。
我会想办法的。”“沈姑娘……”“你听我说,”她打断了他。“你在北燕没有人在乎你,
你回去了也不会有人对你好的。但你在长安不一样,你在长安有我。有我和我爹,
我们虽然穷,但我们可以照顾你。你画绣样,我绣出来卖钱,我们可以一起过日子。
你不用回北燕,不用去面对那些……”她说不下去了,声音哽在喉咙里,
变成了一声低低的呜咽。裴昀看着她,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他活了十五年,
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在北燕,他是被遗忘的七皇子,是宫人们的出气筒,
是父皇眼中的弃子。他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听到有人说“你可以留下来,我会照顾你”。
“沈姑娘,”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知道。
”沈昭宁擦掉眼泪,认真地看着他,“裴昀,我喜欢你。”雪花落在两个人之间,
落在老槐树的枯枝上,落在破旧的屋檐上,落在长安城千家万户的瓦片上。天地间一片寂静,
只有雪落的声音,簌簌的,轻轻的,像谁在耳边低语。裴昀伸出手,轻轻拂去她发顶的雪花。
他的手指冰凉,但动作温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沈昭宁,”他也叫了她的全名,
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我也喜欢你。从你给我送第一盒桂花糕的那天起,我就喜欢你了。
”沈昭宁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次是笑着掉的。“但是,”裴昀的声音忽然变得沉重,
“我不能让你为我冒险。我回北燕,是朝廷的决定,是两国邦交的事。你一个女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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