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入苗家门,新郎得喝下新娘手里的九碗拦门酒。
我端着碗,看着顾廷豪气干云地饮尽八碗。
可在最后一碗时,他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沈曼发的照片,是她划伤的手指。
顾廷面色骤沉,推开我手中的瓷碗,酒液溅了我满身银饰。
“我有点事,下次……”
我还想挽留,张开双臂拦在阶前。
“镇上就有私人诊所,我叫阿弟开摩托去接她包扎行不行?”
顾廷果断拂开我的手。
“她是城里人,娇气晕血,和你这大山里长大的不一样,伤口感染了她会受不了的。”
“总归是来参加我们的婚礼才出的事,我担不起这个责任。”
我气得浑身发抖。
“你这学妹到底是怕感染,还是怕你真娶了我?”
他表情一僵,转身朝外头走去,我在他背后厉声喝道:
“顾廷,今天你不喝完这第九碗酒,我们的婚事就作废,我嫁别人了!”
他的目光扫过我不甘的脸庞。
“别闹脾气。”
当晚,沈曼发的朋友圈在前。
晒的是顾廷跪着为她处理伤口的照片。
我的朋友圈在后。
晒的是喜讯。
1.
米酒泼洒而出,顺着我的手腕流淌,冰凉的液体浸透了繁复的苗族嫁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叮叮当当的银饰也沾上了酒渍,失去了原有的光亮。
我爸妈的脸瞬间沉了下来,阿爸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阿妈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周围的乡亲们从最初的期待和祝福,变成了窃窃私语。
“阿月这性子就是太烈了,男人家喝了八碗,给个台阶下不就好了?”
“就是,你看把人给逼的,这下好了,婚都结不成了。”
“给什么台阶啊,连第九碗酒都不肯为她喝,这男人心里根本没她,真是个笑话。”
那些声音像无数根细密的银针,扎进我的耳朵里,刺得我生疼。
我死死地盯着顾廷离去的背影,他走得那么决绝,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
我站在原地,木然地看着地上的碎瓷片和那一滩狼藉的酒水。
脑海里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闪过我们过往的画面。
这不是他第一次为了沈曼丢下我。
去年苗年节,是我们寨子里最盛大的节日。
我穿上最漂亮的盛装,拉着他的手,满心欢喜地准备带他去看我们族里最热闹的篝火晚会。
可就在漫天烟花绽放的那一刻,沈曼的电话来了。
电话那头,她声音虚弱,带着哭腔说自己痛经,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快要疼死了。
顾廷立刻松开了我的手,脸上的笑容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焦急与担忧。
“阿月,沈曼她身体不舒服,我得去看看她。”
我拉住他的衣角,心里又酸又涩:“可今天是苗年节……”
“我知道,”他皱着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但你们山里人身体好,从小干活,体会不到那种痛苦,她不一样,她从小娇生惯养的。”
他就这样走了,留我一个人站在漫天绚烂的烟火下,周围是欢庆的人群,我却觉得浑身冰冷。
烟花的光亮映在我缀满银饰的头冠上,反射出破碎的光,像我当时的心。
还有上次,我们早就约好了去城里拍婚纱照。
我特意早起,化了几个小时的妆,穿上沉重的婚纱,在影楼里满怀期待地等他。
结果,等来的却是他一个抱歉的电话。
“阿月,对不起,沈曼那边出了点事,我得晚点过去。”
“什么事?”我捏着手机,心一点点下沉。
“她被房东赶出来了,一个女孩子家家的,拖着那么多行李在外面太危险了。你是山里姑娘能吃苦,在影楼多等我一会儿,我先把她安顿好就过去。”
那一天,我在影楼从清晨等到日暮,等了整整五个小时。
摄影师和化妆师都下班了,只有我一个人,穿着那身洁白的婚纱,像个傻瓜一样坐在空无一人的化妆间里。
一次又一次的妥协,换来的不是他的珍惜,而是变本加厉的理所当然。
凭什么山里姑娘就该皮实耐操,城里姑娘就是金枝玉叶?
“阿月,跟阿妈进来!”
阿妈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她心疼地拉着我的手,把我拽进了屋里。
阿爸跟在后面,“砰”地一声关上了门,隔绝了外面所有的议论。
“造孽啊!”阿爸一掌拍在木桌上,桌上的茶碗都跟着跳了一下,“这叫什么事!我早就看那个姓顾的小子不是什么好东西,油嘴滑舌,一点都不靠谱!”
阿妈拿出干净的帕子,一边帮我擦拭身上的酒渍,一边掉眼泪:“我可怜的阿月,受了这么大的委屈。”
阿爸的怒火烧得更旺了:“这种不把你放在心上的男人,嫁过去也是受苦!我们寨子里踏实肯干的小伙子多的是,你嫁给阿牛阿虎都比嫁给他强一百倍!阿月,你听阿爸的,趁早死了这条心,不准再跟他联系了!”
父母的维护像一股暖流,温暖了我冰冷的心,却也激起了更深的屈辱和不甘。
我凭什么要被这样对待?
我付出的一切,难道就只换来一句“你是山里姑娘”吗?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声音听起来异常平静:“我出去走走。”
没等他们再说什么,我转身就跑出了家门,甚至顾不上换下这身繁琐的嫁衣。
我要去找顾廷,我要当面问个清楚,我倒要看看,沈曼到底受了多重的伤,需要他抛下我们的婚礼,不顾一切地飞奔而去。
当我穿着一身叮当作响的苗族盛装,气喘吁吁地冲进诊所时,看到的就是那样一幅刺眼的画面。
顾廷半跪在地上,正小心翼翼地给沈曼处理手上的伤口。
他的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而沈曼,则一脸娇弱地靠在他怀里,脸色苍白,眼眶泛红,活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们两个人依偎在一起,看起来是那么的和谐,而我,这个穿着嫁衣的正牌女友,反而像个闯入者,多余又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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