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大梁的“还珠格格”,父皇赐我千里沃野作封地。
我减租赋,开义仓,派府医,
让佃户的孩子能念书,让孤寡的老人有粮吃。
他们给我立生祠,跪着喊我“菩萨公主”。
我以为,这就是善。
直到惊蛰那日,一个卷发及腰的女人踏上我的田垄,当众烧了田契。
她对着我的百姓高喊:
“你们被剥削了!”
“这土地,本该是你们的!”
我冷笑着让人拿她下狱。
可那些我曾救过孩子、治过爹娘、赏过冬衣的佃户——
默默挡在了她身前。
傍晚,老庄头浑身是血冲进公主府:
“公主快逃!”
“他们要批斗您!”
1.
佃户赵老五从清河村的河里捞上来一个女人。
据他说,这女人一不呼救,二不挣扎,就那么仰面漂着。
拉上岸时还呛了几口水,睁开眼第一句话是:
“这是哪儿?”
刘氏吓得直念佛,赵老五搓着粗糙的手掌,小心翼翼问:
“姑娘......你打哪儿来?”
女人抚着额角湿发,答得轻飘飘:
“记不清了。大概是天上掉下来的吧。”
话里带着一种奇异的从容,仿佛在座诸位皆是庸人,不配与她论来处。
我闻讯去看时,她已换上刘氏的粗布衣裳,裙不过膝,露出半截光洁的小腿。
满屋子人垂着头不敢直视,她却大大方方打量我。
“你好。”
她伸出手。
刘氏吓得差点跪下。
我抬手止住想上前治她罪的侍卫,问了她姓名来历。
她说她叫赵明玉。
旁的,一概不知,也一概不想知。
赵老五跪地求情,说家中无子,想留她暂住。
我见她虽然言行无状,倒也不像歹人。
况且她那条露在外面的小腿,实在让村妇们没处搁眼睛,若赶出去,恐怕要被当成妖物烧死。
我准了。
走出赵家低矮的门框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正低头整理衣襟,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既无感恩,也无惶恐。
赵明玉在村里很快成了“奇人”。
她改了水车,轮轴换了个古怪的角度,灌溉的力气省下三成;
她教人轮作,豆茬接麦茬,说这叫“养地”;
她用野果熬酱,拿粗盐腌酸菜,连蒸馒头都知道往笼屉缝里塞块湿布。
刘氏的馒头也因不裂口子,逢人就夸“明玉姑娘是仙女下凡”。
赵明玉听见这话,只是轻轻笑,并不否认。
可她每次指点农事,总爱微微扬起下巴;每回教妇人做活,总要顺嘴带一句“你们这儿啊,真是太落后了”。
孩子们围着她听故事,她讲铁鸟飞天、万里传音,讲到酣处神采飞扬,眼神却常常越过那些仰起的稚嫩脸庞,不知飘向何方。
仿佛她不是在分享,而是在布施。
我曾动过招她入府的念头。
这样灵巧的手艺、这样新鲜的点子,若能在整个封地推广,佃户们能多活不少。
直到那日春忙,我悄悄去了清河村。
田垄边的大槐树下,赵明玉被一群佃户团团围住。
她正说得眉飞色舞,声音比平时拔高了几分:“你们真以为减租就是恩典?”
“她拿走一百个铜板,还你们十个,你们还得磕头谢恩。”
“这公平吗?”
有人低声反驳:“可公主确实救过我儿子的命......”
赵明玉笑声清脆,却冰冷:
“她那顿饭,够你们吃一年;她那府邸,哪片瓦不是你们的血汗?”
她张开双臂,转身指向茫茫田野。
“这地,是你们一锄一锄垦出来的!凭什么名字写的是她?”
顿了顿,她忽然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
“在我来的地方,人人平等。没有谁天生就该跪着。”
人群静了一瞬。
我看见张铁,那个三个月前跪在我脚边、为救他儿子磕破额头的汉子,眼神渐渐变了。
她不是在教他们活下去。
她是在教他们恨。
而她站在人群中央,像一尊自天而降的神女,安静地享受着那些逐渐燃起的愤怒和崇拜。
我终于明白了。
赵明玉从来不是要帮他们。
她要的是凌驾于这片土地之上的掌控感,是被人仰望的虚荣,是用“先进”碾压“落后”的快意。
她不属于这里,却擅自审判这里的一切。
而我,恰恰好,成了她故事里最合适的反派。
那个“伪善”的封建主子,用来衬托“觉醒者”的光辉。
2.
没等我想好如何处置她,清河村的告示栏上,多了一份《告清河村全体佃户书》。
粗糙的黄麻纸上,用炭笔惊心动魄地写着:
一、土地本属耕者,今按户按人重新分配;
二、废除旧田契,新契由耕者自持;
三、公主府只可收取什一税,余皆归己。
......
佃户们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识字的老张头结结巴巴地念着,每念一句,人群就骚动一分。
“这......这能行吗?”李寡妇抱着三岁的孙子,声音发抖。
“怎么不行?”赵老五挤到最前面,他这几天腰杆挺得笔直,“明玉说了,这在她的家乡叫‘土改’,是天经地义的事!”
“可那是公主的地啊......”有人小声嘀咕。
“我支持这么做!凭啥我们累死累活,地契上写的是别人的名字?”
说话者叫张铁。
三天前,还抱着病愈的儿子对我磕头。
赵明玉站在人群外围。
她没有说话,静静看着,像是在欣赏什么杰作。
当晚,我让人把她“请”进了公主府。
“公主找我?”她站定,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侍卫按刀上前:“见公主为何不跪?”
赵明玉笑了。
“在我的家乡,”她看向我,“人与人平等相待,没有跪拜之礼。”
我放下手中茶盏。
“你的家乡,”我缓缓道,“教了你改良水车、轮作之法,教了你做豆腐、熬果酱。”
“却没教你‘客随主便’的道理?”
她嘴角的笑意凝了一瞬。
我继续道:“也没教你,未经主人允许,在他人田产上张贴煽动之词,是何等行径?”
赵明玉抬眼看我。
“那告示上写的,难道不是事实?”她反问。
语气里带着那种我早已熟悉的、审判般的意味,“土地是佃户们一锄一锄垦出来的,凭什么地契上只写公主的名字?”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可笑。
“赵明玉,”我说,“你住赵老五家这三个月,可曾下过一天田?可曾亲手垦过半寸土?”
她抿了抿唇。
“我教了他们更先进的——”
“你教了他们‘术’。”我打断她,“而你以为,懂些‘术’,便有资格论‘道’?”
我起身,走到窗前。
夜色中的清河村零星亮着灯火,那灯火曾让我觉得温暖。
直到今日。
“你说你来自一个‘人人平等’的地方。”
我转身看她,“那为何你每次指点他们时,总要扬起下巴?”
“为何你教妇人做豆腐,总要强调‘你们这儿太落后’?”
赵明玉的脸色终于变了。
“我来这里,是想帮他们——”
“你是想帮你自己。”
“你需要他们的崇拜,需要证明你比这个世界‘先进’,需要一场‘变革’来彰显你的不凡。”
我抬起眼,直视她:“而我,恰好成了你故事里最合适的反派。”
“一个‘伪善’的封建主子,衬托你这‘觉醒者’的光辉。”
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良久,她忽然笑了。
“就算如此,公主又能怎样?杀了我?”
“那你苦心经营的‘仁德’之名可就毁了。”
她上前一步:
“何况,那些话已经说出口了。佃户们已经听见了,已经想了。”
“公主,你堵得住我的嘴,堵得住千百人的心吗?”
我静静看着她。
“我不打算杀你。”我说。
因为我也想知道,哪些人能经得起考验。
3.
我没有回应那份《告佃户书》,却也低估了赵明玉。
或者说,我低估了她那份来自“异乡”的、居高临下的“传教”热情。
她不再满足于清河村。
她的身影开始频繁出现在我的其他几个庄子。
她不再只谈论农事与吃食,她开始“教”他们识字。
从歪歪扭扭写自己的名字开始,然后是“田”、“地”、“租”、“契”。
幕僚们慌了。
陈师爷花白的胡子都在抖:
“公主,此女所图非小!她这是在掘根基啊!”
“先破主佃之信,再聚佃户之心,这、这是要......”
年轻文书也焦急,“公主,若真让她把人心煽动起来,府里这点侍卫,怕弹压不住。”
我沉默片刻,“明日午时,抓捕赵明玉。”
“罪名:妖言惑众,煽动民变。”
抓捕那日,晒谷场上聚了三百余人。
侍卫持枷上前时,人群骚动起来。
赵老五第一个冲出来:
“公主!明玉姑娘没做坏事啊!她教我们轮作,教我们做豆腐,这都是好事!”
“她只是想让我们过得好一点!”张铁扯开嗓子喊,“分田怎么了?我们累死累活种出来的粮食,不该是我们的吗?”
“是啊公主,”王老二搓着粗糙的手掌,“我们不是不知感恩。只是......只是既然能有更好的日子,为啥不能要呢?”
一句接一句,像春蚕啃桑叶,沙沙作响。
我策马立于人群前,看着那些曾经写满感恩的眼睛,此刻像一口口深井。
“抗命者,以谋反论处,诛九族。”
空气凝固了。
我没急着处置赵明玉,只将她关在地牢深处。
我想看看,那些被她点起的火星,究竟能烧多久。
可底下人回报的消息,却让我心里发沉。
“公主,各村这几日......夜里常有人聚在晒谷场。”
“赵老五家的灯,常亮到后半夜。”
“张铁、王老二几人,近来走动频繁。”
他们学会了沉默,也学会了在沉默里串联。
三更时分,我铺开信纸,提笔蘸墨,却悬腕良久。
火漆封缄时,东方已泛鱼肚白。
“八百里加急,直送京都。”我将信交给侍卫长。
第二天,老庄头就连滚爬爬冲进了公主府,额头上带着血痕。
“公主......公主不好了!”
“清河村、大王庄......好几个村子的佃户,聚了有好几千人,往府城方向来了!说......”
“说要放了赵姑娘,还要......还要跟公主讨个公道!”
4.
天未破晓,火把已烧红半边天。
府门被撞得咚咚作响时,我正在梳妆。
“公主!他们劫了狱!”老庄头冲进来。
他袖口撕裂,眼角淤青,“赵明玉......她领着人朝这边来了!”
门外吼声震天:“烧田契!分田地!”
我推开大门。
晨雾中,黑压压的人群堵死了整条街。
那些我曾叫得出名字的脸,此刻在火光里扭曲变形。
赵明玉站在最前头。
她甚至换回了那身怪异的短裙,棕色卷发在火把下像团野火。
她微微扬起的下巴。
那是她每次“施舍”知识时的惯有姿态。
“公主醒了?”她笑盈盈的,仿佛在欣赏自己的杰作,“我们正商量怎么分你的地呢。”
侍卫长陈忠拔刀上前,却被赵明玉身后涌上的人墙逼退。
锄头、镰刀、削尖的竹竿......
我赏赐的农具,此刻全对着我。
“赵明玉,”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你口口声声为他们,可曾问过他们——”
“掀了公主这府,明日官兵压境时,谁护他们周全?”
她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更盛:“那就不是公主该操心的事了。”
她转身对人群挥手,像戏台上的主角:
“今天,我们要拿回属于我们自己的东西!”
“烧了公主府!”张铁在人群里嘶吼。
那个曾为我救他儿子磕破额头的汉子。
赵明玉享受着山呼海啸,眼里闪着快意的光:
“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
“一,你自己开府库,烧田契,当众认罪。”
“二,”她笑得灿烂,“我们帮你。”
人群又往前压了一步。
我摇头笑了笑,看了一眼陈忠。
他向空中射出信号。
我扫过那一张张熟悉的脸,“你们,太让本宫失望了。”
几乎同时,街口、屋顶、甚至人群外围那些看似看热闹的商铺楼窗后,弓弦震动声密集响起。
不是零星的反抗,而是整齐划一的、训练有素的嘎吱声。
黑压压的箭镞,在渐亮的天光下,泛起冰冷的金属光泽,对准了街心沸腾的人群。
吼声戛然而止。
挤在前面的张铁、王老二等人,脸上的狂热瞬间冻结,被惊愕和本能恐惧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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