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齐天大圣，在产房外选了保大

我，孙悟空，被压五指山下五百年，是她，一个凡人女子，日日为我送桃。我出来后，

娶她为妻，许她一世安稳。可她在产房难产，医生问我保大保小。

我听到了孩儿的心声：“爹，救我！我天生灵猴，能陪你再战天庭！

”我毫不犹豫地选了保小。孩子出生，我却发现他灵脉尽断，只是个普通猴崽。而她，

死在了手术台上，临死前，她留下一句话：“原来，五百年的陪伴，

抵不过一个虚无缥缈的齐天大圣梦。”1俺叫孙悟空。不是那个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

只是一个住在花果山的普通猴子，孙悟空。山下的野史里，把俺写得神乎其神，

说什么俺一根毫毛能变出万千猴孙，一个筋斗能翻十万八千里。都是假的。俺现在，

连爬上最高那棵桃树都有些费劲。一身神通，早在五百年前，俺走出五指山的那一刻，

就自己散了。为的，是娶一个叫阿紫的凡人姑娘。俺被压在山下的时候，是她第一个不怕俺。

那五百年，风霜雨雪，雷劈电打，俺以为俺会烂成一块石头。是阿紫，每天翻过三座山，

趟过两条河，就为了给俺送一颗熟透的野桃，一捧甘甜的山泉。她那双眼睛，

比天上的星星还亮。她会趴在石头缝边，给俺讲山下人间的趣事。“悟空，

今天镇上来了个耍猴戏的，那猴子可没你威风。”“悟空，我今天采了最甜的桃子，

你快尝尝。”俺那颗被天火烧、被神雷劈、被佛法镇压得快要死寂的石头心，

就这么被她一点点捂热了。俺对她说：“阿紫，等俺出来，俺娶你。”她红着脸，点了点头。

俺出来了。唐僧来过，说有西天取经的大业，成佛作祖的功德。俺拒绝了。俺当着他的面，

散尽一身法力，震碎了那根陪了俺一生的金箍棒。从今往后，世上再无齐天大圣。

只有一个想和阿紫过安稳日子的孙悟空。俺在花果山最美的地方，建了一座木屋，娶了她。

猴子猴孙们一开始不解，他们围着俺，叫着“大王”，问俺为何自断臂膀。

俺指着在瀑布边浣纱的阿紫，告诉他们。“她，就是俺的齐天。”日子过得很慢，很暖。

俺陪她看日出，看日落。她教俺写字，教俺像人一样，用筷子吃饭。俺的字写得歪歪扭扭，

她就握着俺毛茸茸的手，一笔一划地教。她的手很软，很暖。俺常常在想，这样的日子，

就算再过一万年，俺也愿意。很快，阿紫怀孕了。俺高兴得在花果山翻了三天三夜的跟头，

吓得猴崽子们以为俺疯了。俺要做爹了。俺和阿紫，要有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孩子了。

俺开始期待，期待那个小生命的降临。俺甚至给他想好了名字，如果是个男孩，

就叫“念紫”，如果是个女孩，也叫“念紫”。阿紫笑着捶俺的胸口，说俺傻。

可俺就是这么想的。俺的后半生，只为她一人。生产那天，天气很好，

花果山的桃子开得漫山遍野。可阿紫，却迟迟生不下来。稳婆满头大汗，说胎位不正，

恐怕有危险。俺慌了。俺第一次感觉到如此无力。俺是孙悟空，可俺救不了自己的妻子。

山里的医疗条件不行，俺抱着阿紫，用了此生最后一点残存的力气，奔向了山下的人类医院。

医院里都是冰冷的白色，和刺鼻的味道。阿紫被推进了产房，那扇门关上的时候，

俺的心也跟着被关了进去。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俺在走廊上，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焦躁不安。猴子猴孙们也跟来了，他们蹲在医院的窗外，不敢出声，只用担忧的眼神看着俺。

不知过了多久，产房的门“哗”地一下开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冲了出来，满头是汗，

口罩上都浸湿了。他看着俺，语气急促。“孙先生！产妇大出血，情况非常危急！

”“现在只能保一个，保大还是保小？”“你快做决定！”2保大，还是保小？这六个字，

像六根钉子，狠狠钉进了俺的脑子里。俺的大脑一片空白。保大？保阿紫？

可孩子……那是俺和阿紫的孩子。保小？保孩子？那阿紫……俺不敢想。

俺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俺想冲进去，想告诉他们，两个都要保！

俺是孙悟空！你们必须给俺都保住！可俺不是了。俺现在只是一个手无寸铁的普通猴子。

就在俺肝胆俱裂，无法抉择的瞬间。一个稚嫩，却又带着无上威严的声音，

在俺的脑海里轰然炸响。“爹！”俺浑身一震。这声音……是俺孩儿的！他还没出生，

竟然能与俺心意相通！“爹！救我！我是天生石猴，我继承了你最强的血脉！

”“那帮庸医救不了娘，也救不了我！你选我！只要我活下来，我天生便有神通！我能修炼，

能变得比你更强！”“爹！你忘了吗？凌霄宝殿上的耻辱！五指山下的怨恨！

那些神佛还在天上嘲笑你！”“救我！我能陪你一起，杀上九天，血洗凌霄！

重振我们齐天大圣的威名！”齐天大圣……齐天大圣！这四个字，像一道贯穿天地的闪电，

瞬间劈开了俺沉寂了数百年的心。

那些被俺强行压抑、被俺用法力散去、被俺用凡尘俗世掩埋的记忆，如同火山喷发一般，

汹涌而出。俺想起了南天门外，十万天兵天将的围剿。想起了凌霄宝殿上，

玉帝老儿惊恐的嘴脸。想起了炼丹炉里，焚烧了七七四十九天的三昧真火。

也想起了五指山下，那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孤寂。还有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佛，

投来的、轻蔑的、怜悯的眼神。俺，真的甘心吗？就这么当一个凡夫俗猴，老死在花果山？

不。俺不甘心！俺是孙悟空！天生石猴！生来就是要战天斗地的！

阿紫的脸在俺脑海里一闪而过，带着温柔的笑。她说：“悟空，我不要你做什么大英雄，

我只要你陪着我。”可是……可是……脑海里，孩儿的声音越发急切，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

“爹！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一个凡人女子怎配得上你！你的征途是星辰大海，是诸天神佛！

”“选我！我们父子联手，这天地，都将为我们颤抖！”俺的呼吸变得粗重。

俺的眼睛开始发红。俺体内的血液，那沉寂了数百年的、属于石猴的战斗之血，在这一刻，

彻底沸腾了。医生还在催促：“孙先生！快点！再晚就来不及了！”俺抬起头，双目赤红，

盯着他。几乎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俺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保小。

”3当俺说出“保小”两个字时，整个走廊都安静了。医生愣住了，他看着俺，

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蹲在窗外的老猴们，发出了不安的骚动。俺没有理会他们。俺的心，

此刻全都在那扇门后，在那个即将降世的、俺的“希望”身上。俺的孩儿。天生石猴。

能陪俺再战天庭的血脉。俺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却没有感觉到一丝疼痛。

俺在等。等俺的“齐天大圣”出世。时间，从未如此漫长。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

终于，手术室的灯，灭了。门开了。一个护士抱着一个襁褓，走了出来，

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恭喜你，孙先生，是个男孩，很健康。”俺一个箭步冲了上去，

几乎是抢过了那个襁褓。俺的手在颤抖。俺小心翼翼地掀开襁褓的一角。里面，

是一个小小的、浑身长满金色绒毛的猴崽子。他闭着眼睛，小嘴微微动着，似乎在睡觉。

这就是俺的儿子！俺迫不及待地，将自己最后一丝微弱的神念，探入了他的体内。

俺要去感受那澎湃的灵力，那与生俱来的、属于石猴的强大血脉！然而……神念所及之处，

空空如也。经脉，是凡猴的经脉。血肉，是凡猴的血肉。灵台之内，一片混沌，

没有半点灵光。这……这怎么可能？！俺不信！俺再次探查，一遍，两遍，三遍！结果，

还是一样。他，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猴崽子。甚至因为早产，比别的猴崽子还要孱弱几分。

俺愣住了。俺抱着怀里这个小小的生命，如遭雷击，僵在原地。那个声音呢？

那个在俺脑海里，信誓旦旦地说着“天生石猴”、“再战天庭”的声音呢？都是假的？

是俺的幻觉？不！不可能！那声音如此真实！就在这时，另一个医生从手术室里走了出来。

他摘下口罩，脸色沉重，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他走到俺面前，低下头，声音沙哑。

“对不起，孙先生。”“孙夫人……大出血，我们尽力了，没能抢救过来。”轰！俺的脑子，

炸了。整个世界，瞬间变成了黑白色。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俺只能听到自己心脏被生生捏爆的巨响。阿紫……没了？那个会笑着叫俺“悟空”的阿-紫，

没了？那个会握着俺的手，教俺写字的阿紫，没了？

那个俺发誓要守护一生一世的阿紫……被俺，亲手放弃了。俺抱着孩子，

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医生似乎说了些什么安慰的话，但俺一个字也听不见。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折叠起来的纸，纸上，还沾着点点血迹。那血，刺痛了俺的眼睛。

“这是……孙夫人在最后清醒的时候，拼着力气写下，让我交给你的。”4一张纸条。

轻飘飘的，却比十万八千斤的金箍棒，还要重。俺的手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几乎拿不稳它。

俺缓缓地，展开了那张沾着血的纸。上面，是俺再熟悉不过的、娟秀的字迹。是阿紫的字。

她曾经握着俺的手，一笔一划教俺写的字。纸上只有两行话。“大圣，我知道你会选他。

”“原来，五百年的桃子，还是暖不了你那颗石头心。你爱的，从来不是我，

是那个能陪你大闹天宫的自己。”没有一句责备。没有一句怨恨。可每一个字，

都像是一把烧红的刀，狠狠地捅进俺的心窝，然后用力的、反复的、残忍的搅动。

“噗通”一声。俺跪下了。怀里的孩子被惊醒，开始“哇哇”大哭。那哭声，尖锐，刺耳。

像是在嘲笑俺的愚蠢，控诉俺的残忍。俺看着怀里这个小小的、脆弱的生命。为了他，

为了一个虚无缥缥的谎言，一个狗屁不通的“齐天大圣梦”，俺放弃了俺的全世界。俺的心，

好像又被那座五指山，狠狠地压住了。不。比那更重。那座山压住的，是俺的身体。

而此刻被压住的，是俺的魂。这一次，再也没有人能把俺拉出来了。永远，也起不来了。

俺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医院的。也不知道是怎么回到花果山的。等俺清醒过来的时候，

俺正坐在水帘洞的王座上，怀里抱着那个啼哭不止的猴崽子。猴子猴孙们围在下面，

大气也不敢出。整个花果山，一片死寂。没有了阿紫的笑声，这里，就成了一座冰冷的坟墓。

俺看着怀里的孩子。他跟俺一样，金色的毛发。可他的眼睛，闭着的时候，那长长的睫毛，

像极了阿紫。俺伸出手，想去摸摸他的脸。可俺的手，刚一碰到他，就猛地缩了回来。

俺不配。俺这个亲手杀死了他母亲的凶手，不配碰他。一个年迈的老猴，

是当年看着俺和阿紫成亲的，他颤颤巍巍地走上前来。“大王……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名字？俺想起了那个俺早就想好的名字，“念紫”。可俺，还有什么资格去“念”她？

俺的心里，涌起一股滔天的恨意。恨那个欺骗俺的声音。恨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佛。但最恨的，

是俺自己。俺恨俺的自私，恨俺的野心，恨俺那颗永远也捂不热的石头心！“他，没有名字。

”俺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俺站起身，将怀里的孩子，递给了那个老猴。

“从今天起，他交给你们抚养。”“告诉他，他没有爹，他娘，也早就死了。”说完，

俺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了水帘洞。身后，是孩儿更加凄厉的哭声，

和猴子们惊慌失措的叫喊。俺没有回头。俺要去一个地方。一个，俺该去的地方。

5俺来到了花果山的后山。这里有一片向阳的山坡，是阿紫最喜欢待的地方。她说，

这里能看到最美的日落，晚霞把天空烧成一片好看的紫色。猴子们已经在这里，

为她立了一座小小的坟。没有墓碑。因为俺不配给她刻上名字。俺就在她的坟前，跪了下来。

从日出，到日落。从月升，到月潜。俺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俺没有再用任何法术，

甚至连蔽体的法门都忘了。任凭风吹，任凭雨打，任凭烈日暴晒。俺想感受阿紫当年，

为俺送桃时，所走过的路的艰辛。俺想感受她在那冰冷的手术台上，

流尽最后一滴血时的绝望。可俺什么都感受不到。俺只感觉到，心，空了。像个无底的黑洞，

吞噬了一切。猴子们会偷偷地送来食物和水，放在俺的身边。俺一口也没动。俺不饿，

也不渴。俺只想，就这么陪着她。或许，饿死在这里，烂在这里，就能离她近一点。

那个被俺交给猴群的孩子，也被抱来过几次。他还那么小，什么都不知道。

他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俺。那眼神，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可俺一看他，

就会想起阿紫临死前那张沾血的纸条。俺就会想起俺在产房外，那句冰冷无情的“保小”。

俺会发疯。俺会想亲手掐死他，然后自尽。俺冲着抱他来的老猴咆哮，让他们滚，

永远不要再带他来见俺。老猴叹着气，抱着啼哭的孩子，默默离开。日子，

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俺的毛发，开始变得枯黄，杂乱。俺的身体，也日渐消瘦，佝偻。

俺不再是那个威风凛凛的猴王。俺成了一个守墓的孤魂野鬼。有时候，俺会在深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