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泼翻的墨，缓缓浸透城市的天际线。
路灯一盏盏亮起，在湿润的空气中晕开昏黄的光圈。
王海峰，一个银行的小职员，提着公文包从银行大楼走出来时，己经是晚上十点零七分。
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解锁屏幕，是妻子余婕发来的微信：“老公，今晚公司应酬，晚点回，不用等我吃饭啦”后面还跟着一个抱抱的表情。
王海峰叹了口气，拇指在键盘上悬停片刻，最终只回了个“好，注意安全”。
他沿着人行道往地铁站走，脑子里盘算着这个月的房贷——还有十二天就要扣款了，余婕的工资应该己经到账了吧？
她那个老板倒是挺大方，秘书的薪水给得比一般公司高出一截……正想着，一辆黑色奔驰商务车缓缓驶过身侧。
车窗半降，后排暖黄色的阅读灯亮着。
王海峰无意间瞥了一眼。
就这一眼，他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车里中间排座位上，那个侧对着车窗、闭目倚靠的身影——米色风衣，微卷的长发散在肩头，鼻梁的弧度，下巴的轮廓——是余婕。
绝对是她。
她今天出门时穿的不是这身吗？
对了，早上她说要陪老板见重要客户，特意穿了那套修身的黑色职业套装，黑丝袜，细高跟鞋。
现在风衣里面应该还是那身，只是黑丝袜己经换成了一条带藤状花纹的。
王海峰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猛地攥紧。
他看见余婕似乎喝多了，脸颊泛着不自然的红晕，头正一点一点地往旁边滑去。
滑向一个年轻男人的肩膀。
那男人二十出头的样子，侧脸清秀，穿着剪裁得体的休闲西装，正低头看着手机。
当余婕的头靠上他肩膀时，他侧过脸看了看，竟没有推开，反而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王海峰的呼吸停了。
血液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
车子没有停，继续以三十码的速度向前行驶。
“等等——”王海峰下意识地喊出声，随即意识到不能打草惊蛇。
他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解锁，点开相机，抬腿就追。
商务车加速了。
王海峰也加速，笨拙的皮鞋在人行道上敲出凌乱的节奏。
他一边跑一边举起手机，镜头对准那扇半开的车窗。
近了，更近了。
余婕的头完全靠在那个年轻男人的肩上，男人似乎说了句什么，余婕迷迷糊糊地摇了摇头，长发扫过男人的下巴。
就是这个角度！
王海峰按下快门——咔嚓！
白光一闪。
该死的自动闪光灯！
车内两人同时被惊动。
年轻男人皱眉看向窗外，余婕也勉强睁开眼，茫然地望向车外一闪而过的街景——和那个举着手机、表情扭曲的熟悉身影。
车子迅速驶离，拐过街角，消失不见。
王海峰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颤抖着手点开相册。
最新的一张照片加载出来。
他盯着屏幕，整个人僵成了路灯下的雕塑。
照片里，是一张因奔跑而剧烈晃动导致模糊变形的大脸——他自己的脸。
额头反着油光，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半张，背景是糊成一片的车尾灯和霓虹招牌。
一张完美的、滑稽的、毫无用处的自拍。
夜风吹过，王海峰站在空荡荡的街头，看着手机里自己愚蠢的脸，又看看车子消失的方向，一股混合着愤怒、荒谬和无力感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滚。
最后，他慢慢蹲下身，捂住了脸。
“余婕……”他喃喃道，“你到底在干什么？”
三分钟后，王海峰重新站了起来。
眼睛红了，但眼神变了。
不能就这样算了。
捉奸要捉双，没有证据算什么？
那张自拍只能证明他是个跟踪老婆还把自己拍成表情包的傻子。
他环顾西周，这个时间点打车并不容易。
远处有车灯亮起，他心一横，做了一个三十五年来最大胆的决定——冲到了马路中间。
双臂张开，双腿微屈，像个人形路障。
刺耳的刹车声撕裂夜空。
一辆白色SUV在距离他不到半米的地方猛地停住，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锐的哀鸣，橡胶烧焦的气味弥漫开来。
驾驶座车窗摇下，一个光头男人探出头来。
“不要命啦？！”
光头男的声音粗粝沙哑，带着明显的怒气，“找死别拖累别人！
滚开！”
王海峰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但他没有退。
“对、对不起！
大哥！”
他语速快得像机关枪，“帮我追前面那辆黑色奔驰商务车！
车牌尾号668！
我、我捉奸！”
时间静止了两秒。
光头男脸上的表情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化——先是愤怒，眉头拧成疙瘩；接着是惊讶，眼睛微微睁大；然后是好奇，嘴角动了动；最后，当“捉奸”两个字完全消化后，一种近乎狂喜的光彩从那双小眼睛里迸发出来。
“捉奸？！”
光头男的声音瞬间拔高了一个八度，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王海峰用力点头。
“上来！”
副驾驶车门解锁的声音清脆悦耳。
王海峰拉开车门跳上去，还没坐稳，车子己经像离弦的箭一样弹射出去。
强烈的推背感把他死死按在座椅上，安全带勒得胸口发疼。
车里正播放着震耳欲聋的《征服》：“就这样被你征服——切断了所有退路——”光头男把音乐调小，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摸出烟盒，叼上一根，没点。
他从后视镜里瞥了王海峰一眼，眼神闪亮得像发现了宝藏。
“哪个是你老婆？
长什么样？
旁边男的你认识不？”
问题连珠炮似的抛过来。
王海峰死死抓着车门上方的扶手，感觉胃在翻腾：“黑色奔驰V级，刚拐过前面路口！
我老婆穿米色风衣，里面是黑色职业装，应该喝多了！
旁边是个小白脸，二十出头，穿灰色西装！”
“得嘞！”
光头男咧嘴一笑，露出一口不算整齐但很结实的牙齿。
下一秒，王海峰体验到了人生中最疯狂的一段车程。
白色SUV像一尾灵活的鲨鱼，在夜间车流中疯狂穿梭。
超车、变道、压线、急转——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又胆大包天。
光头男的手稳得像焊在方向盘上，眼神专注，嘴角却始终挂着那种“这事儿真他妈有趣”的笑。
“大哥……您慢点……”王海峰脸色开始发白。
“慢？
慢了还追个屁！”
光头男说着，一个漂亮的切线超车，挤进了两辆货车之间的缝隙，然后猛踩油门，从右侧应急车道疾驰而过。
此刻，黑色商务车内。
余婕觉得自己整个人都飘在云端。
胃里火烧火燎，头重得像灌了铅。
她勉强摸出手机，按住语音键：“老公……我喝多了点……在回家路上了……小姜送我，你别担心……”发送。
旁边的小姜——姜总的独子，公司挂名的“特别助理”——笑着摇头：“余姐，你可别乱动了，吐车上两百啊。”
余婕迷迷糊糊地挥挥手，风衣滑落，露出里面修身的黑色西装套裙和裹着黑丝袜的腿：“两百就两百……姐有钱……老板……报销……”小姜哭笑不得，帮她把风衣重新拉好。
白色SUV内。
“看到没！
前面那辆！”
王海峰突然指着前方五十米处的黑色车影。
光头男眯起眼睛，加速追了上去。
两车并行。
光头男歪头看向商务车后排。
路灯和霓虹的光线掠过车窗，清楚地照出里面的情景：一个年轻俊秀的男人，肩上靠着一个熟睡的女人，米色风衣下隐约可见黑色套裙和丝袜包裹的腿部线条。
“哟！”
光头男吹了声口哨，用胳膊肘捅了捅王海峰，“兄弟，你老婆可以啊！
还找了个小鲜肉！
看着比你帅多了！”
王海峰急着探头去看，但角度不对，只看到模糊的人影轮廓。
“开前面去！
堵他们！”
王海峰咬牙。
“好嘞！
看我的！”
光头男一脚油门，白色SUV像猎豹一样窜到商务车前，然后刻意放缓速度，压着对方行进。
“咱们先回你家小区门口等着！”
光头男说，“看那小子送不送上楼！
要是送上楼，咱们就抓现行！”
王海峰点头，刚想说“好”，突然脸色剧变。
车子一个急转弯，他的胃终于承受不住了。
“大哥……慢点……我想吐……”光头男瞥了他一眼，脸上没有丝毫同情，反而笑得更加灿烂。
他单手从扶手箱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啪”地丢到王海峰腿上。
“捉奸吐车上也两百。”
他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
王海峰抓着塑料袋，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又看看旁边这个光头疯子，突然开始怀疑人生。
我到底在干什么？
余婕，你到底在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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