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壶一尘堂

南城市的冬日上午，阳光正好。十点整，一尘堂古朴的木门被轻轻推开，

门楣上“一尘不染”的匾额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沈助理，早。

”二十五岁的沈娜抬起头，看到王庆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三十岁的脸上有着不符合年龄的憔悴，

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色。“王师傅，您来了。”沈娜放下手中的药碾，站起身，

“林医生在里间整理医案，我这就去请他。”“不急不急。

”王庆有些局促地在候诊区的木椅上坐下，手指摩挲着纸袋的边缘，“我提前到了，先等等。

”沈娜点点头，重新坐下继续碾药。一尘堂内弥漫着草药特有的清苦香气，

混合着淡淡艾草香。堂内陈设简朴，一张诊桌，几排药柜，

墙上挂着人体经络图和“大医精诚”的字幅。窗外，南城老巷的梧桐树上，

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跳跃。这是2018年1月3日，一个寻常的星期三。

林医生从里间出来时，手里拿着一本线装医案。他约莫五十岁年纪，两鬓微白，

眼神却清亮如洗。“王师傅，久等了。”林医生在诊桌后坐下，示意王庆伸出手腕。

脉诊持续了很长时间。林医生的眉头微微蹙起，手指在王庆的腕间反复探查。沈娜注意到，

老师的表情有些异样——那不是面对普通外感发热患者该有的凝重。“发热几日了？

”林医生问。“三天。”王庆回答，“开始只是有点怕冷，昨天突然烧起来了，

吃了退烧药也不见好。”“畏寒吗？出汗吗？”“特别怕冷，盖两床被子还觉得冷。没有汗。

”“口渴吗？想喝热水还是凉水？”“口不太渴……想喝点热的。”林医生点点头，

示意王庆伸出舌头。舌质淡白，苔薄白而润。“王师傅，您做什么工作的？

”林医生看似随意地问。“我是南城化工厂的技术员。”王庆说，“负责设备维护。

”林医生的手指在脉枕上轻轻敲了两下：“最近工作忙吗？有没有接触什么特殊化学品？

”王庆愣了一下：“厂里最近在检修设备，是忙了点……但和化学品接触不多，

我主要负责机械部分。”诊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墙角老式挂钟的滴答声。

沈娜停下手中的活计，看向林医生。她跟随老师三年，

能读懂他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此刻，老师眼中闪过的是一丝疑虑。“您的脉象很特别。

”林医生缓缓说道，“浮取则细弱无力，沉取却隐隐有弦紧之象，且左右手脉象不一，

左手尤弱。这不像是普通的外感发热。”王庆的脸色变了变：“林医生，

您是说……”“我需要问几个问题，可能涉及隐私，请您如实相告。

”林医生的语气温和但坚定，“最近三个月内，您是否受过伤？特别是左半身。

”纸袋从王庆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响声。几张X光片从袋口滑出一角。

沈娜捡起纸袋，王庆却先一步将X光片取出，摊在诊桌上。“这是两周前拍的。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十一月底，我在检修反应釜时从梯子上摔下来，左边身子着地。

当时只是觉得疼，拍了片子说骨头没事，就开了点跌打药。”X光片上，

左侧肋骨的阴影区域有些许异常，但非专业人士很难看出端倪。林医生接过片子，

对着窗户的光线仔细查看。阳光透过窗纸，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良久，他放下片子，

重新将手指搭在王庆的腕间。“受伤后，您是不是左边身体一直感觉不太对劲？

比如发凉、麻木，或者活动不自如？”王庆点点头：“左边肩膀和腰确实一直有点僵，

我以为只是扭伤没好利索。”“发热是从左边开始，还是全身一起发热？

”这个问题让王庆陷入回忆。他皱着眉头想了想：“好像是……先从左边身体发冷开始的，

然后才是全身。”林医生从笔筒中取出一支毛笔，在宣纸上写下几行字。

沈娜瞥见“瘀血发热”“损伤厥阴”等字眼。这不是普通的外感证，

她意识到——这是一例因旧伤导致的特殊热证。“您摔伤后，是不是没有好好休养？

”林医生问。“厂里忙，请了两天假就回去上班了。”王庆苦笑道，“我们技术组人手少，

年底检修任务重。”林医生放下笔，轻轻叹了口气：“外伤之后，瘀血内停，阻遏阳气，

久而化热。再加上您可能本就阳气不足，受伤后更损及营卫，所以发热畏寒而无汗。

这不是普通感冒，单用退烧药自然无效。”他提笔开方，

但写的不是之前沈娜见过的那张“升阳清热”的常规处方。药方开到一半，

一尘堂的门被急促地敲响。一个穿着化工厂制服的中年男人闯了进来，额头上满是汗水。

“王庆！可找到你了！”来人气喘吁吁，“厂里出事了，快回去！

”王庆猛地站起来：“张主任？出什么事了？”“3号车间的反应釜泄漏，有毒气扩散！

技术组的人都在现场，就缺你了！”张主任语速极快，“你的防护装备和检修记录都在厂里，

应急小组需要你提供设备参数！”王庆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看向林医生，

又看向桌上未写完的药方，手足无措。“先去。”林医生平静地说，将处方推到一旁，

“救急如救火。沈娜，把我针灸包里的那瓶‘避秽丹’拿来。

”沈娜快步从药柜底层取出一个青色瓷瓶。林医生倒出三粒朱红色药丸，

用纸包好递给王庆：“含在舌下，可防秽浊之气。处理完事情，务必回来继续诊治，

您的病耽误不得。”王庆接过药丸，深深鞠了一躬，跟着张主任冲出门去。堂内重归寂静，

但气氛已然不同。沈娜看着桌上摊开的X光片和写了一半的处方，心中涌起莫名的不安。

“老师，王师傅的病……”她轻声问。

林医生凝视着门外街道上扬起的尘土：“外伤瘀血发热本已复杂，

加上他脉象中那股若有若无的涩滞之象……我怀疑不仅仅是跌打损伤那么简单。”“您是说？

”“化工厂的技术员，摔伤后久不愈的左侧身体，特殊的脉象……”林医生沉吟道，

“以及他进门时，我在他身上闻到的那丝极淡的、不同于普通草药的味道。”沈娜回想起来，

王庆进门时确实带进了一股若有若无的奇特气味，像是金属又像是化学品，

混合在草药香气中几乎难以察觉。“下午他若不来，我们去一趟化工厂。”林医生做出决定，

“这个病人，不能放。”午时刚过，沈娜正准备去后院煎药，一尘堂的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不是王庆，而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妇人，由一位年轻女子搀扶着。

老妇人面色潮红，呼吸急促，不停地咳嗽。“林医生，快看看我母亲！”年轻女子焦急地说，

“她从早上开始发烧咳嗽，越来越厉害！”林医生迅速为老妇人诊脉察舌，眉头越皱越紧。

“老太太今天去过哪里？”他问。“早上去了趟菜市场，回来就不舒服了。”年轻女子回答，

“说是闻到一股怪味，然后就头晕恶心。”林医生与沈娜交换了一个眼神。又是怪味？

“哪个菜市场？”沈娜问。“就南城化工厂旁边的那个早市。”诊断很快明确：外感风热，

兼有秽浊之气伤肺。林医生开了银翘散加减，嘱咐回去立即煎服。母女俩千恩万谢地离开后，

堂内再次安静下来。但这份安静没有持续多久。下午两点，第三个发热病人走进一尘堂。

然后是第四个、第五个……到下午三点，已经有八位发热患者前来就诊，

症状相似：突发发热、畏寒、咳嗽、头晕，且都在化工厂周边区域活动过。“不对劲。

”林医生在看完第八个病人后，对沈娜说，“太集中了，症状也太相似。

”“都是化工厂附近……”沈娜喃喃道。“王庆还没回来。”林医生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四个小时了。”不安如潮水般在一尘堂内弥漫。沈娜整理着今天的病历，

发现所有病人都提到了“怪味”——有的说像臭鸡蛋，有的说像烂菜叶，

有的说像化学品的刺鼻气味。化工厂泄漏？普通泄漏会导致这么多人同时发病吗？下午四点，

王庆依然没有出现。林医生从里间抱出一摞发黄的档案册，放在诊桌上。“帮我找找，

南城化工厂相关的医案。”他对沈娜说，“我记得八十年代和九十年代，

有过几例类似的病例。”档案的尘土在阳光中飞舞。两人翻阅着三十年前的记录，

泛黄的纸页散发着时光的味道。“找到了！”沈娜抽出一份1987年的病历，

“患者李某某，化工厂工人，突发高热、恶寒、咳嗽，

脉象浮紧而涩……诊断：外感秽浊之气，损伤肺卫。”往后翻，

1995年、1998年、2003年……每隔几年，就有几例类似病例出现，

都集中在化工厂区域，症状高度相似。“老师，这是什么病？”沈娜问，

“不像普通的化学品中毒……”林医生没有立即回答。他走到药柜前，

拉开最底层一个很少打开的小抽屉，取出一个用油纸包裹的小册子。

册子封面上用毛笔写着四个字：“异气致病论”。“这是我祖父留下的手稿。

”林医生轻轻拂去封面上的灰尘，“他是民国时期南城的名医，经历过日军占领时期。

这本册子里记录了一些……特殊的病例。”沈娜屏住呼吸。她跟随林医生三年，

从未听他说起过这本手稿。“1942年，日军在南城建立化工厂，生产军用化学品。

”林医生翻开册子，纸页脆得几乎要碎裂，“同年秋天，

厂区周围出现怪病：患者突发高热、畏寒、咳嗽，重者皮肤溃烂、咯血而亡。

我祖父受聘前去诊治，发现此病非普通瘟疫，亦非已知中毒，而是某种‘异气’所致。

”“异气？”“天地间有常气，亦有异气。常气养人，异气伤人。

”林医生读着手稿上的字句，“此异气无形无色，或微有异味，伤人肺卫，甚者入血入髓，

缠绵难愈。祖父称其为‘化工异气’，认为其性质介于瘴疠与毒物之间，非寻常药物可解。

”沈娜感到一股寒意爬上脊背：“那王师傅和今天的这些病人……”“症状高度相似。

”林医生合上手稿，“但我需要更多证据。如果真是‘异气’再现，

那么王庆的旧伤发热可能只是表象，真正的病因要深得多。”他望向窗外，

阳光已经开始西斜，将一尘堂的影子拉得很长。南城化工厂的方向，

天空似乎蒙着一层淡淡的灰霾。“收拾东西，我们去化工厂。”林医生起身，

“带上银针、避秽丹，还有那瓶‘紫雪散’。”“老师，那是什么？

”沈娜从未听过这个药名。“祖父留下的方子，专为‘异气’所制。

”林医生从抽屉深处取出一个紫色瓷瓶，“但愿用不上。”南城化工厂位于老城区边缘，

已经运营了四十多年。高高的围墙内，烟囱耸立，管道纵横。此时厂区大门紧闭，

门口拉着警戒线，几个穿着防护服的人员正在忙碌。沈娜停好电动车，和林医生一起走近。

空气中确实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硫磺混合着某种甜腻的化学物质，令人作呕。“对不起，

厂区暂时封闭，无关人员不得进入。”一个戴口罩的工作人员拦住他们。“我们是医生，

上午有位病人王庆在这里工作，他患有急症需要复诊。”林医生说，“能不能通报一声，

让我们见他一面？”工作人员犹豫了一下，用对讲机联系内部。几分钟后，

一个穿着白大褂、戴口罩的中年男人走出来，胸牌上写着“医务室 赵医生”。

“你们是王庆的医生？”赵医生打量他们，“他现在在医务室休息，但你们不能进去。

厂区发生了小规模泄漏，正在处理。”“小规模泄漏会导致周边这么多居民同时发病吗？

”林医生直视对方，“今天下午，我的诊所来了八位发热患者，都住在这一带。

”赵医生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这个……可能是巧合，最近流感高发。

”“流感不会让八个不同年龄、不同体质的人同时出现相同症状，还都提到闻到怪味。

”林医生的语气依然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我需要见王庆，确认他的状况。

如果真有问题，及早治疗对大家都好。”对讲机里突然传来急促的声音：“赵医生！

医务室这边需要支援！有三个工人突然昏倒了！”赵医生脸色大变，顾不上再阻拦，

转身就往厂里跑。林医生和沈娜对视一眼，跟了上去。厂区内，空气中那股怪味更加浓烈。

他们穿过几条管道林立的通道，来到一栋白色小楼前——厂区医务室。

门口已经聚集了一些人，神情慌乱。医务室内，三张病床上躺着昏迷不醒的工人，面色青紫，

呼吸微弱。王庆坐在角落的椅子上，脸色苍白如纸，左手紧紧捂着左侧肋部。“王师傅！

”沈娜快步走过去。王庆抬起头，眼神有些涣散：“沈助理……林医生……你们怎么来了？

”“你走后一直没回诊所，我们不放心。”林医生边说边为他把脉，脸色越发凝重，

“你的脉象比上午更乱了。”“我没事……就是有点头晕……”王庆的声音越来越弱，

“刚才帮忙搬东西，可能累着了……”林医生迅速取出银针，在王庆的合谷、内关穴刺入。

王庆的身体微微颤抖，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赵医生，这三个人是什么时候发病的？

具体症状？”林医生转向正在忙碌的厂医。“半小时前，几乎同时倒下。”赵医生额头冒汗，

“开始都说头晕、恶心，然后突然就昏迷了。我已经叫了救护车，但路况不好，

可能要半小时才能到。”林医生走到最近的一个病人床前，翻开他的眼睑，又查看舌象。

病人的舌面有一层诡异的黄绿色苔垢，这是普通中毒少见的体征。“他们今天接触了什么？

”林医生问。“都在3号车间工作，泄漏就是那里发生的。”赵医生压低声音，

“但泄漏已经控制住了，按理说不该……”“泄漏的是什么物质？

”赵医生犹豫了：“这个……厂里规定……”“人命关天！”林医生的声音第一次提高了，

“如果不知道是什么，我怎么救他们？”医务室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着赵医生。

汗水从他额头滑落，滴在白大褂上。“是……‘硫磷混合剂’。

”赵医生终于说出了一个名字，“一种老式防腐剂，已经很少用了，但厂里还有一些库存。

今天泄漏的就是这个。”林医生迅速从药箱中取出紫色瓷瓶：“沈娜，倒温水，

化开三粒紫雪散，给昏迷的病人灌下去。王师傅也服一粒。”“这是什么药？”赵医生问。

“解毒避秽的方子，希望能暂时控制毒性。”林医生没有多做解释，“赵医生，

请你如实告诉我，这种‘硫磷混合剂’是不是有特殊性质？比如在特定条件下会产生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