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董卓伏诛不过四日,长安城飘着血雨。宫人窃传:昨夜朱雀阙惊现鸦群撞柱而亡,羽落如黑雪。太极殿内,十二岁的天子刘协摩挲着案角“皇帝之玺”——这方替代传国玉玺的青铜印,此刻冰凉如尸骨。司徒王允捧着一卷赦免诏草,双手止不住地颤抖,仿佛捧着的不是绢帛,而是一截引燃的导火索。关东传来的急报还搁在龙案一角:东郡曹操刚被兖州士族拥立为州牧,正率部与青州黄巾军主力鏖战于寿张,根基未稳却已显锋芒。,锁在西凉使者离去的背影上——那人袖口翻飞间,一抹寒光倏忽隐没。素色锦袍套在他单薄的身形上有些空荡,可脊背挺得笔直,比殿中鎏金柱更显坚韧。“王司徒,”少年天子的声音清亮如碎玉,却压得殿内烛火一颤,“李傕遣使求赦,袖中暗藏利刃。卿执意不赦,是欲逼十万西凉豺狼……今夜便扑长安乎?”,猛地抬头:“陛下!西凉军乃董卓余孽,手染汉臣鲜血,老臣宁可血溅玄武门,也绝不向国贼低头!今董贼伏诛,正该犁庭扫穴,怎可轻赦?臣已令吕将军整饬城防,彼若敢反,臣请率京营与之死战,一战定关中!”,指尖重又落回那方冰凉的玉玺上,烛火在印面流转,照出他眼底沉凝的光——传国玉玺自去年孙坚入洛后便已失落,此玺已是朝廷调兵发诏的唯一凭信。,刘协径直步入偏殿暗室,屏退所有侍从,独留贴身宦官秦庆侍立。暗室中悬着一幅巨大的羊皮舆图,烛光在洛阳旧都的位置投下一圈光晕。“秦庆,宫外近日动静,细细说来。”他声线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回陛下,小的托禁军旧部探知,西凉军李傕、郭汜在陕县聚兵,往来斥候不绝;另有传闻,吕将军与王司徒今日在西门营中争执,似为是否安抚西凉旧部之事。”刘协心中一沉,王允执意不赦西凉、拒招旧部的决断,早已覆水难收。那三年被董卓攥在掌心的日子犹在眼前——西凉军阀本就是群豺狼心性,全无纲常信誉,只畏强权而不受恩义,刀兵才是他们唯一听得懂的语言。可如今长安守军人心混杂,能战之兵不足两万,如何与十万西凉劲旅正面对抗?硬拼便是玉石俱焚,唯有暂避锋芒、保存火种,方能寻得生机。,每说一句,便伸手掐灭身侧一盏烛火:“西凉军聚兵陕县,吕布与王允争执,长安守军半数曾是董卓旧部……”暗室中的烛火次第熄灭,最后唯剩洛阳方位一点孤光。他眼底一沉,那点光映在瞳中,亮得惊人:“三日内,李傕必反。长安已是危卵,死守必亡。秦庆,传密令——今夜子时,开北宫玄武门秘道!”少年声冷如铁,“唯有东出洛阳,方能保宗庙、存火种。”
当晚,刘协以“检视董卓旧藏甲胄”为由,避开王允眼线,独召吕布入偏殿。殿内孤灯如豆,吕布刚从新丰战场归来,银甲上还凝着未干的血渍,见天子屏退左右,不由面露疑色。
“温侯,”刘协起身迎向他,少年身形虽单薄,目光却如寒刃直刺人心,“王允执意不赦西凉,彼辈岂会束手待毙?”
吕布一愣,随即皱眉道:“末将亦劝过司徒,然其以‘国贼不可纵’相拒……”
“朕知你难处。”刘协抬手打断,指尖不经意间蹭上吕布甲胄的血渍,那温热的触感让他眸光一凝,随即反手握住吕布的方天画戟,“温侯可知?并州子弟随你入长安时三千人,今仅余两千七百二十一。”
吕布瞳孔骤缩——他日日领兵却从未细算过这精确数字,天子的话如重锤砸在心上,他猛地攥紧方天画戟,甲叶相撞铮铮作响:“陛下之意……”
“若长安城破,”刘协逼视着他,目光比甲胄上的血渍更灼人,“此等数字,他日必作荒坟之数。温侯忍见乡梓男儿……尽作异鬼乎?”
方天画戟“哐当”坠地,吕布伏身长泣,甲胄砸得地面震动:“臣……誓死护驾东归!若有差池,甘受凌迟之刑!”
送走吕布,刘协即刻命秦庆召集三名潜邸旧人,于寝殿偏室整束行装。“宗庙谱牒、先帝谥册、舆图核心卷帙,皆以油布裹三重,贴身背负。”他指案上木匣,“此玺乃国之重器,断不可失。粮秣只备十日乾肉麨饭,人均背负,不得贪多。”
秦庆拭泪道:“陛下此举,皆瞒过王司徒……彼若知晓,必以‘坠损威仪’强阻。”
刘协目露锐光,“汉室威仪,不在死守危城,而在保宗庙、存社稷。”
众人借夜色掩护,将物事悄然移至宫门外秘车,全程未惊一人。
三日后,急报传至太极殿——李傕、郭汜于陕县聚兵十万,以“为董公复仇”为名奔袭长安,新丰一战,徐荣将军兵败殒命。
太极殿内瞬间大乱,王允面如死灰,群臣或呼“死守待援”,或议“遣使求和”,争执不休。刘协端坐龙椅,冷眼旁观至殿内稍静,方缓缓起身,目光直指吕布:“温侯,贼势几何?长安守军,可支几日?”
吕布出列躬身,声线沉重:“西凉军多是羌胡劲旅,悍勇异常;长安城内可用之兵不足两万,半数为董卓旧部,人心难测,粮秣亦仅够十日之需,恐难久持。”
“困守孤城,坐以待毙,非保国之道!”当王允高呼“死守祖陵”时,刘协突然掀翻龙案!玉玺滚落阶下,裂痕贯穿“皇帝之”三字,唯“玺”字完好。群臣骇然匍匐,却闻少年厉喝:“长安既不可守,便弃之东归!”
他目光转向王允:“王司徒!”
王允浑身一颤,躬身应道:“臣在。”
“朕命你即刻传谕留守百官,只携家眷,今夜三更于宫门外集结,不得声张。若有迁延不从者,不必强逼,但需收其印绶,严防落入贼手。”
话音刚落,刘协复又看向吕布,语气愈发果决:“温侯!朕命你整肃麾下一千并州精锐,再加两千可靠守城兵,今夜三更,护朕与百官从玄武门秘道突围,往洛阳去!”
言及此处,刘协眉峰骤然一凝,似是猛然想起关键隐患,急唤:“秦庆!”秦庆应声上前,刘协附耳低嘱:“速带禁军百人,往董卓旧府捉拿李儒!此贼乃董卓谋主,熟知长安布防与宫闱秘道,若被他察觉动静报与李傕,我等皆陷死地!”秦庆不敢耽搁,领命疾奔而出。
未及一炷香,秦庆面色惨白而回,伏地请罪:“陛下!李儒府中空无一人,只留案上半盏冷茶,邻人说他午时便带家眷与细软出城,似是早有预谋!”殿内众人闻言皆惊,刘协却瞬间定了心神,踏前一步厉声下令:“变数突生,事不宜迟!王司徒,传谕百官,集结时辰由三更改至二更,半个时辰内必须到齐!温侯,即刻整兵,提前开拔——多待一刻,便多一分风险!”
王允闻听“提前行动”,急得膝行半步,高声劝谏:“陛下不可!长安乃祖宗陵寝所在,帝都根基,弃之而逃,恐坠汉室四百年威仪!且时辰仓促,百官未必能及时集结,陛下金枝玉叶,怎可涉草莽之险?”
“威仪?”刘协步至殿中,踩着滚落的奏章与碎裂的瓷片,目光扫过满朝文武,字字铿锵,“董卓焚烧洛阳,先帝蒙尘西迁时,汉室威仪何在?朕被挟制长安三年,威仪又何在?”他指向殿外雨幕,“今能保宗庙存续、百官性命,使汉祚不绝,方是真威仪!”
刘协转过身,踩过玉玺上的裂痕,目光落在王允身上,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传朕口谕:凡愿东归者,二更必聚于玄武门,迟到者一概不等;恋栈祖坟者——留此与汉室龙脉……同殉!李儒已逃,我等行踪随时可能暴露,此事关乎国本,尔若敢抗旨,朕以‘误国阻军’论罪,立斩不赦!”
这是刘协继位以来首次展露天子威权,殿内鸦雀无声。裂玺映着吕布拾起的画戟寒光,殿外惊雷劈裂雨幕。王允被少年天子眼中的寒芒震慑,伏地叩首:“臣……遵旨。”百官望着龙椅前单薄却挺拔的身影,心中慌乱竟渐渐平复——他们的天子,早已不是任人摆布的傀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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