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七阴嫁

守灵七日我奶奶死的那天，赣西瓦窑村的阴阳先生陈瞎子，用他那只浑浊的独眼盯着我，

一字一句地说：“你奶死在破日，犯了阴重丧，魂要留七日才能走。这盏引魂灯，

必须由你这个亲孙女寸步不离守着，灯在人在，灯灭人亡。”那年我26岁，在省城做策划，

一年到头回不了两次老家。不是不想回，是打小我就知道，这个家不待见我。

奶奶重男轻女刻进了骨子里，眼里只有她宝贝孙子，也就是我堂弟林浩。我长到26岁，

没吃过她一颗糖，没听过她一句软话，就连我考上大学那年，

她都当着全村人的面说：“丫头片子读再多书有什么用，早晚是别人家的人。

”所以当我爸在电话里哭着说奶奶没了，让我赶紧回来奔丧时，我心里没多少悲伤，

只有一种完成任务的麻木。可我怎么也没想到，这趟奔丧，差点要了我的命。

瓦窑村藏在大山深处，四面都是密不透风的竹林，只有一条坑坑洼洼的水泥路通到外面。

车子开进村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整个村子静得可怕，连狗叫都没有，

只有风刮过竹林的哗哗声，像有人在耳边哭。老堂屋已经搭成了灵堂，黑布白幡挂了满墙，

一口漆黑的柏木棺材停在正中间，棺材头摆着奶奶的黑白遗像。

照片里的奶奶穿着藏青色的寿衣，嘴角抿着，眼睛直直地看着门口，看得我后背一阵发毛。

灵前的八仙桌上，摆着一碗倒头饭，插着三根香，最显眼的，就是陈瞎子说的那盏引魂灯。

那是个老旧的铜制煤油灯，灯身磨得发亮，里面装着满满的灯油，黄豆大的火苗一跳一跳的，

把整个灵堂照得影影绰绰。陈瞎子是村里的“活神仙”，打我记事起，他就瞎了一只左眼，

右腿也瘸了，走路一拐一拐的，村里不管是红白喜事，还是看风水治邪病，都要找他。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布褂子，手里攥着一串桃木念珠，走到我面前，

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林丫头，你奶的八字，和你是同一天同一个时辰生的，对不对？

”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独眼里的光看得我浑身不自在。我愣了一下，点头。

我生日是农历七月十四子时，我爸以前跟我说过，奶奶也是这天生的，就因为这个，

我出生的时候，奶奶还说我和她命里相冲，不让我妈抱我。“那就对了。”陈瞎子点点头，

用拐杖敲了敲地面，“你奶这命，硬得很，死在破日，又犯了重丧，要是没人镇着，

不仅家里人要跟着遭殃，全村都得被她的怨气拖下水。只有你，和她同八字，血脉相连，

能镇住她的魂。”我爸在旁边赶紧附和：“穗穗，陈先生是咱们村最有本事的人，

他说的肯定没错。你就辛苦七天，守着这盏灯，也算尽尽孝心。”我皱了皱眉，

心里很不舒服。孝心？她活着的时候没给过我半分疼爱，死了倒要我给她守七天七夜的灯？

可看着我爸通红的眼睛，还有周围亲戚们异样的目光，我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总不能在奶奶的葬礼上，当着全村人的面，说我不想守灵。陈瞎子见我没反对，

脸上露出一丝说不清的笑，又开始给我立规矩，一条一条，说得极其严厉，

容不得半分商量：“第一，这七天，你吃喝拉撒都得在灵堂里，半步都不能出去，

除了我和你爸妈，任何人都不能放进来，尤其是晚上。“第二，引魂灯时时刻刻都得亮着，

油没了就添，芯子歪了就拨，绝对不能灭，哪怕是风吹的都不行。“第三，

夜里不管听到什么声音，看到什么东西，都不能应声，不能回头，更不能开灵堂的门。

“第四，每天凌晨三点整，必须给你奶的牌位敬一碗回魂水，水要用井里的生水，

不能沾半点热气。“第五，灵堂里不能照镜子，不能说假话，不能让猫狗靠近，

更不能碰棺材，半分都不行。”他说完，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桃木符，

塞到我手里：“这个贴身放着，能保你一时平安。记住，规矩破一条，你的命就少半条，

七天之后，日出东方，你才算真正安全。”那天晚上，灵堂里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我爸和我婶婶把折叠床、被子、热水壶还有吃的东西都搬了进来，临走的时候，我婶婶，

也就是林浩的妈，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说：“穗穗，你奶这辈子最疼你，

这差事就该你做。你可得好好守着，别出什么岔子，不然我们全家都得跟着你倒霉。

”我心里咯噔一下。最疼我？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简直比鬼故事还吓人。从小到大，

奶奶把所有的好东西都给了林浩，我连口热汤都喝不上，她什么时候最疼我了？可不等我问，

他们就转身出去了，“哐当”一声，把灵堂的大门从外面锁上了。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我一个人，一口棺材，还有一盏一跳一跳的引魂灯。堂屋是老式的土木结构，

屋顶很高，房梁上垂下来的白幡被风一吹，晃来晃去，像有人在上面荡秋千。

棺材就停在我对面三米远的地方，漆黑的棺木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总让我觉得，

里面的人随时会掀开盖子坐起来。我把折叠床摆在离引魂灯最近的地方，

手里攥着那张桃木符，缩在床上，眼睛死死盯着那盏灯，不敢有半分松懈。前半夜还算平静，

除了外面的风声，什么声音都没有。我熬到凌晨一点多，困得眼皮都粘在一起了，

就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突然听到一阵细微的“沙沙”声。声音是从棺材里传出来的。

像有人用指甲，一下一下，轻轻抓着棺材的内壁。我的头皮瞬间炸了，困意全消，

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我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眼睛瞪得老大，盯着那口棺材。

沙沙声停了。灵堂里又恢复了死寂，只有引魂灯的火苗，突然晃了一下，原本暖黄色的光，

瞬间变成了诡异的青绿色，把整个灵堂都照得绿油油的，棺材上的木纹，

像一张张扭曲的人脸。我的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赶紧伸手，

小心翼翼地拨了拨灯芯。火苗跳了两下，又变回了暖黄色。我松了口气，

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就在我以为刚才是自己眼花了的时候，

我的目光无意间扫到了棺材底下。棺材是用两条长板凳架起来的，离地面有半尺高的空隙。

就在那片黑暗的空隙里，赫然露出了一双小脚。一双穿着红色绣花鞋的小脚，

鞋面上绣着歪歪扭扭的鸳鸯，鞋尖正对着我的方向，一动不动。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冻住了。

奶奶是裹过脚的，她的寿鞋是黑色的，我入殓的时候亲眼见过。而且，棺材是封死的，

她的脚怎么可能露到外面来？我死死盯着那双鞋，连呼吸都停了。大概过了十几秒，

我鼓起勇气，拿起旁边的手电筒，朝着棺材底下照过去。空的。棺材底下干干净净，

除了一层灰尘，什么都没有。刚才的那双绣花鞋，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我瘫在床上，

浑身抖得像筛糠。我告诉自己，是我太困了，看错了，是幻觉。可那沙沙的抓挠声，

那青绿色的火苗，还有那双红绣鞋，都真实得可怕。这一夜，我再也没敢合眼，

一直睁着眼睛盯到天亮。第二天一早，门开了，我爸端着早饭进来，看到我惨白的脸，

愣了一下，问我怎么了。我把昨晚的事跟他说了，他却皱着眉，说我是熬夜熬糊涂了，

胡思乱想。“你奶都走了，怎么可能抓棺材？肯定是老鼠，老房子里老鼠多。”他放下早饭，

语气很不耐烦，“陈先生说了，让你别胡思乱想，好好守着灯就行，别自己吓自己。

”我看着他的脸，突然觉得很陌生。他是我爸，我昨晚差点被吓破了胆，

他不仅一点都不担心，反而只关心我有没有好好守灯。这时候，陈瞎子一拐一拐地进来了，

他走到引魂灯前，看了一眼，又用他那只独眼扫了我一眼，说：“昨晚看到东西了？

”我心里一紧，点了点头。“我跟你说的规矩，都记住了？”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能应声，不能开门，不能碰棺材。那是你奶的魂在试探你，

你要是破了规矩，她就会把你一起带走。”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符，贴在了棺材盖上，

说：“这张符能镇住她一时，还有六天，你熬过去，就没事了。熬不过去，谁也救不了你。

”说完，他就转身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对着那口贴了符的棺材，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白天还好，有亲戚来吊唁，灵堂里人多，阳气重，没什么怪事。可一到晚上，大门一锁，

整个灵堂就变成了另一个世界。第二天夜里，怪事又来了。大概凌晨两点多，

我正盯着引魂灯添油，突然听到灵堂外面，传来了女人的哭声。那哭声细细的，尖尖的，

像个小姑娘，呜呜咽咽的，隔着门板传进来，听得人心里发毛。我瞬间绷紧了身子，

手里攥着桃木符，死死盯着大门。陈瞎子说过，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能应声，不能开门。

哭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就贴在门板上，像是有人把脸贴在门缝里，对着里面哭。

“姐姐……开门呀……”细细的声音，像一根针，扎进我的耳朵里。我浑身发冷，

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这不是村里人的声音，我从来没听过这个声音。

哭了大概十几分钟，声音慢慢消失了。我松了口气，刚想靠在床上歇一下，一抬头，

猛地对上了奶奶的遗像。遗像里的奶奶，原本是面无表情的，可现在，

她的嘴角竟然向上勾着，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更可怕的是，她的眼睛，原本是看着前方的，

现在竟然转了方向，直直地盯着我，眼角还往下流着暗红色的血，顺着脸颊，

滴到了相框的玻璃上。“啊！”我忍不住尖叫了一声，抓起旁边的手电筒，朝着遗像照过去。

灯光下，遗像好好的，奶奶还是面无表情，玻璃干干净净，没有血，也没有笑。又是幻觉？

我喘着粗气，手一抖，手电筒掉在了地上。就在我弯腰去捡的时候，我看到八仙桌底下，

又出现了那双红色的绣花鞋，鞋尖对着我，一动不动。我吓得连手电筒都不敢捡了，

猛地缩回床上，用被子蒙住头，浑身抖个不停。这一次，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不是幻觉。

这个灵堂里，除了我，还有别的东西。第三天，我彻底撑不住了，黑眼圈重得像熊猫，

脸色惨白，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我跟我爸说，我不守了，我要回省城，这个地方不对劲。

我爸当场就翻脸了，指着我的鼻子骂：“林穗你懂点事！你奶就这一场葬礼，

你守几天灵怎么了？就你娇气？陈先生说了，这灯要是中途换了人，灭了，

我们全家都得倒霉！你想害死我们吗？”我婶婶也在旁边煽风点火，阴阳怪气地说：“就是，

一家人，怎么能这么自私？陈先生说了，只有你能守，你要是走了，浩子要是出点什么事，

你担得起吗？”我看着他们俩的脸，心里一片冰凉。他们根本不在乎我害不害怕，

不在乎我是不是快疯了，他们只在乎自己，在乎林浩。我咬着牙，转身去找陈瞎子，

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天天看到那些东西，这灵堂里到底有什么。

陈瞎子坐在他家的堂屋里，手里捻着桃木念珠，听我说完，独眼里闪过一丝阴光，

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他说：“那是你奶舍不得走，在看你呢。她一辈子没疼过你，临死了，

想多看看你，有什么奇怪的？”“看我？她用得着半夜在棺材里抓挠，用得着遗像流血吗？

”我气得浑身发抖，“陈先生，你到底跟我爸说了什么？这根本不是守灵，

你是要把我往死里逼！”“放肆！”陈瞎子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我这是在救你们全家！你奶犯了阴重丧，要是没人镇着，不出七天，

你们家就得再死一个人！你是想让你爸死，还是想让你弟弟死？”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独眼里的光凶狠得吓人：“我告诉你林丫头，这灵，你守也得守，不守也得守！你要是敢跑，

第一个死的就是你！”我被他吼得愣在原地，浑身发冷。直到这一刻我才明白，

他们根本不会让我走。我就像一只被他们关进笼子里的羔羊，只能等着七天之后，任人宰割。

我回到灵堂，大门再次被锁上。我靠在门上，看着那口棺材，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就因为我是个女孩？就因为我和奶奶同八字？那天晚上，

我不敢睡，靠在床头，手里攥着一把剪刀，眼睛死死盯着门口和棺材。我告诉自己，

不管再来什么，我都不能怕，我要活着出去。凌晨三点，是陈瞎子规定的敬回魂水的时间。

我按照他说的，端起提前准备好的井水，走到牌位前，刚要放下，

突然听到门外传来了林浩的声音。“姐，姐你开门，我给你送点吃的，我妈给你煮了鸡蛋面。

”我愣了一下。林浩今年18岁，正是贪睡的年纪，平时白天都懒得过来，

怎么会凌晨三点给我送吃的？我走到门边，隔着门板问：“这么晚了，你怎么过来了？

”“我怕你饿嘛。”林浩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有点闷，“姐你开门，我把面给你递进去。

”我心里突然咯噔一下。我婶婶对鸡蛋严重过敏，家里从来不吃鸡蛋，更别说煮鸡蛋面了。

这个人，不是林浩。我的后背瞬间爬满了冷汗，握着剪刀的手紧了紧，说：“我不饿，

你拿走吧，我不开门。”门外的声音顿了一下。紧接着，那个声音变了，不再是林浩的声音，

变成了之前那个细细的、尖尖的小姑娘的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笑意：“姐姐，

开门呀……我要进来点灯……”“哐！哐！哐！”疯狂的抓挠声猛地响了起来，

像是有人用指甲，一下一下狠狠地抓着门板，木屑都从门缝里掉了进来。那声音尖锐刺耳，

听得我头皮发麻，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我死死抵着门，手里的剪刀举在胸前，

眼泪止不住地掉，嘴里不停念叨着陈瞎子给我的口诀，可那抓挠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