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老周在凌晨四点又醒了。
这是六十岁以后的规矩，不管睡得多晚，这个时辰必然睁开眼睛。他没有动，就那么平躺着，听窗外细细的风声。老伴在另一间卧室，呼吸声隐约可闻，像远处潮水退去后的余音。
窗帘缝隙里透进一线光，不是天光，是路灯的光。城市永远亮着，和他年轻时见过的黑夜不一样了。
他慢慢坐起来，披上外套，走到书桌前。抽屉最底下压着一张照片，边缘已经发黄起毛，四个角都用透明胶带粘过。照片上九个人，站在一片荒滩上，背后是刚搭好一半的地窝子，木头架子歪歪扭扭，像一群站不稳的孩子。
那是1970年。他十七岁。
老周把照片拿出来，对着台灯看。第九个，左边第二个，那个瘦高的少年是自己。旁边站着刘建国，搂着他的肩膀，笑得露出整齐的白牙。前排蹲着三个女生，中间的叫林小梅，两条辫子垂在胸前，眼睛看着镜头，又像没在看镜头。
五十年了。
他戴上老花镜，凑近了看林小梅的脸。模糊的像素里，她的眉眼还是那么清晰，像昨天刚见过。
“老周，”老伴在门外轻声喊，“又睡不着？”
他应了一声，把照片收回去，抽屉推上。
“我给你热杯牛奶。”
“不用，我坐坐就回去。”
脚步声远了。老周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黑暗里浮现出来的，还是那片荒滩，那条河，那些人和那些事。
有些东西，一辈子也忘不掉。
二
1969年冬天，北京的街道比现在窄，比现在静。
周援朝走在胡同里，脚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他背着铺盖卷，手里拎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搪瓷缸子和洗脸盆。母亲跟在后面，走几步就停下来，给他拽拽棉袄的下摆，拽拽围巾。
“妈，你别送了。”
“我再送送。”
“都送到胡同口了。”
“我再送送。”
走到公共汽车站，母亲站住了。她把手伸进棉袄口袋，掏出两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塞进他手里。
“拿着。”
“什么？”
“粮票，全国粮票。你爸托人换的。”
周援朝低头看，是两张十斤的全国粮票，崭新，没有折痕，像刚印出来的。
“妈，这个——”
“别说话。”母亲按住他的手，不让他推回来，“到了那边，头三个月最难熬。熬过去就好了。”
汽车来了，绿色的车身，前面挂着一个大红花，红绸子上写着金字：上山下乡，光荣。
他上了车，挤到窗边，把玻璃往下摇。母亲站在下面，个子显得特别矮小。她没哭，就那么仰着脸看他，嘴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
车开了。
周援朝探出身子往后看，母亲还站在原地，越来越小，变成一个黑点，最后消失在街角的雪里。
车厢里很挤，都是和他差不多大的年轻人，穿着差不多的棉袄，带着差不多的行李。没人说话。车窗外，北京的街道一条一条往后退，那些他从小走到大的胡同，那些灰墙灰瓦，那些冒着热气的早点铺子，越来越远。
出了城，雪更大。田野一片白，偶尔有几棵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
有人开始唱歌。先是一个女声，细声细气的：
“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
慢慢地，有人跟着唱起来。声音越来越大，盖过了汽车的引擎声。周援朝没唱，他看着窗外，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两张全国粮票。
走了三天两夜。火车，汽车，拖拉机，最后是马车。
到地方的时候是傍晚。雪停了，天边有一道暗红色的光，照在茫茫的雪原上。周援朝从马车上跳下来，脚踩在地上，软绵绵的，陷进去半尺深。
他抬起头，看见的是一片他从未见过的天空。
大。特别大。大得让人心里发空。
没有山，没有楼，没有树，什么都没有。天和地连在一起，中间只有雪，雪，雪。
“走啊。”前面有人喊。
他扛起行李，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风刮过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他想起来的时候母亲给他围巾上抹了蛤蜊油，低下头闻了闻，一股淡淡的香味还在。
到了地方，是一个叫“红旗农场”的知青点。一排土坯房，窗户上糊着报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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