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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北来(北疆萧绝)好看的小说推荐完结_完本小说世子北来北疆萧绝

缓缓的溪 著

其它小说连载

《世子北来》男女主角北疆萧绝,是小说写手缓缓的溪所写。精彩内容:《世子北来》是大家非常喜欢的男频衍生,爽文,古代小说,作者是有名的网络作者缓缓的溪,主角是萧绝,北疆,沈清竹,小说情节跌宕起伏,前励志后苏爽,非常的精彩。内容主要讲述了世子北来

主角:北疆,萧绝   更新:2026-02-06 23:24: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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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隆三年的雪,盖不住京城的胭脂香,也盖不住北疆的血腥气。萧绝单骑入玄武门时就知道,

他要劈开的,远不止这扇百年宫门。第一章 玄武风雪永隆三年的腊月,

京城落了今冬第一场细雪。雪是精致的,宛若天宫筛下的玉屑,

轻轻覆在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路上,覆在鳞次栉比的黛瓦飞檐上。巳时三刻,

各衙门官员散值归家,软轿马车络绎而行,车辙在薄雪上碾出规矩的痕。

一切都笼罩在缓慢、安静、秩序井然的氛围中。直到那阵马蹄声从长街尽头传来。

起初只是闷雷般的微响,旋即变得清晰、急促、暴烈。行人纷纷驻足侧目,

只见一骑白马自南向北,踏碎琼瑶,疾驰而来!马是北地战马,比御苑贡马高出一头,

颈项筋肉虬结。马背上的人一袭玄色狼裘,墨发以皮绳草草束在脑后,

肩头发梢积着未化的雪粒——那是与京城细雪截然不同的粗粝冰晶。“宫门重地!何人纵马?

!”玄武门当值禁军统领陈硕厉声喝道,两队持戟甲士迅速组成拦截阵型。

这是大靖开国百年铁律:文武百官至玄武门前,文官下轿,武官落马。

那骑者却毫无减速之意,直至距戟尖仅十步之遥,才猛力一勒缰绳!战马长嘶人立,

前蹄在空中刨划,重重落地,溅起的雪水泼了甲士满脸。马上之人端坐不动,

只从怀中掏出一物,凌空掷向陈硕。陈硕接住——一块黝黑玄铁军牌。正面阴刻狰狞狼首,

背面两行小字:镇北军萧绝陈硕瞳孔骤缩。镇北王世子!

那位十二岁随父上阵、十五岁独领斥候、十七岁于鹰愁涧以三百骑破胡虏两千的北疆狼崽子!

“世子,”陈硕压下心惊,持牌上前,“按《宫卫令》,凡入皇城者,需下马验符。

且世子初抵京师,未曾朝见……”“陈统领。”马上的人开口,

声音带着北风刮过戈壁般的粗粝,“《宫卫令》第三章第九条:凡边关六百里加急军报,

及持王旗、王命符节者,特许驰马直入承天门,至左掖门验核。”他顿了顿,“镇北军牌,

可否代王旗?”陈硕一滞。确有这条,但需内阁或司礼监先行知会。“或依《舆服志》,

亲王、郡王仪仗中,金吾棍、响节可否开道?”“世子仪仗何在?”“在北疆。

”萧绝淡淡道,“三千铁骑,皆是仪仗。我父王说,京城路窄,摆不开。”此言一出,

禁军甲士中已有压抑不住的吸气声。陈硕脸色青红交加。正僵持间,宫门内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着紫衣的大太监小跑而来,手中高举明黄帛书:“太后懿旨——!”所有人齐刷刷跪倒。

唯有萧绝,依旧坐于马上,只微微颔首。大太监展开帛书:“皇帝诏曰:镇北王世子萧绝,

代父入京问安,特许驰马入宫,径至慈宁宫见驾。禁军及诸司,不得阻拦。钦此。”念罢,

太监堆笑上前:“世子爷,太后和陛下盼您许久了。”萧绝这才翻身下马——并非遵循礼制,

只是将缰绳随手扔给旁边小太监:“牵去遛遛,喂些豆料,它跑了十七天。”十七天!

从北疆到京城,四千里驿路!陈硕跪在雪地里,看着那袭玄色狼裘掠过身侧,大步踏入宫门。

世子走过时,他闻到一股复杂的味道:风雪的清冽、马匹的汗味、皮革的腥膻,

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与铁的气息。那不是京城任何一位王孙公子身上会有的味道。

宫门在萧绝身后缓缓合拢。陈硕慢慢起身,忽然想起十年前的一桩旧事:那时他还是个小旗,

随驾北巡,在镇北王军帐中见过一个七岁孩童。孩童坐在一堆兵器中间,正用一把小锉刀,

认真打磨一枚箭镞。王爷笑说:“这小子,就爱弄这些杀人的玩意。

”太后当时搂着孩子叹:“边塞苦寒,难为孩儿了。”孩童抬头,眼睛亮得惊人:“不难。

阿婆,等我长大了,把北边的胡子都打跑,接您去草原上看月亮。”十年过去了。

孩童长成了单骑叩宫门的青年。慈宁宫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太后斜倚软榻,

捻着沉香木佛珠。皇帝坐在下首圈椅里,穿着常服,眉宇间积着倦色。“算算时辰,该到了。

”太后望向窗外。脚步声就在这时响起。不轻不重,不急不缓,却每一步都踏得极稳。

太监挑帘通报:“镇北王世子萧绝,奉诏觐见——”帘子掀起。携着一股屋外清寒雪气,

萧绝走了进来。他在门槛处停了一瞬,

目光迅速扫过暖阁:太后、皇帝、香炉、暖毯、堆积如山的奏章。然后他解下狼裘,

交给身后太监,露出一身简洁玄色棉布箭袖袍,腰间束皮带,无佩玉,

唯悬一柄无鞘北疆弯刀。他走到御前七步处,单膝跪地:“臣,萧绝,叩见陛下,太后娘娘。

北疆路远,臣来迟了。”声音在温暖的室内显得微哑。“快起来!到哀家这儿来!

”太后立刻招手,眼中泛起泪光。萧绝起身,先看向皇帝。皇帝点头,他才走到榻前,

又单膝跪下。“高了……瘦了……”太后摸着他的脸颊,“你父王可好?你娘呢?

”“父王旧伤逢阴雨天仍会发作,但精神尚健。母亲今夏染风寒已愈,

特命臣带来她亲手制的奶饼子。”萧绝从怀中取出油纸包,双手奉上。

家常举动让太后泪落得更凶。皇帝在一旁看着,神色复杂。叙了一炷香家常,

太后才想起正事:“皇帝,你不是有事要问绝儿?”皇帝坐直身子,拿起案上奏折:“萧绝,

你父王八月呈来的请饷折子,北疆今冬需增拨军饷三十万两,棉衣五万套,战马两千匹。

可是实情?”“是实情。”萧绝答得干脆。“但户部核算,去岁拨付北疆军饷尚有余裕。

且九月时,朕已特许北疆以茶盐易马,为何仍缺?”萧绝沉默片刻,

从怀中取出一本蓝布封皮账册,放在皇帝手边紫檀小几上,翻开一页。“陛下,

这是去岁北疆实际购入冬衣账目。五万套棉衣,每套折银二两,共十万两。

由京城‘瑞锦祥’商号承制。”他的手指划过一行数字,

“而这是臣离京前命人在东市暗访的价格。同等棉衣,市价每套一两二钱。”皇帝眉头一皱。

萧绝又翻一页:“再看粮草。北疆去年购粮三十万石,每石报价一两五钱。而同期,

山东西部粮价每石八钱,河南九钱。即便算上转运损耗,差价也不该超过三成。”暖阁死寂。

只有佛珠轻轻碰撞。皇帝盯着账册,手指攥紧:“你的意思是……”“臣无意指责任何人。

”萧绝合上账册,“只是据实禀报:北疆将士拿到手的军资,与朝廷拨付银两,中间有差。

这差,或许在运输损耗,或许在物价浮动,也或许……”他顿了顿,“在别的环节。

”太后闭上了眼睛。皇帝感到一阵强烈疲惫。他知道贪墨存在,但如此赤裸的数据摆在面前,

还是让他胸腔发闷。“你要朕如何做?查办瑞锦祥?彻算户部?”“查办一家商号,

会有十家补上。彻算户部,明年北疆饷银或许就拨不下来了。”萧绝抬眸,“臣请陛下,

许臣一事。”“说。”“请陛下赐臣虚衔——‘监察漕运、协理北疆军需’。不给实权,

不给俸禄,只给一道旨意,许臣查阅相关账目、询问相关官吏。以三月为限。

”萧绝一字一句,“三月后,臣若找不出‘差’在何处,或找出了却动不得,臣自请回北疆,

此生不再提增饷之事。”皇帝怔住。这是个聪明请求。虚衔不触动权力格局,却能撬开缝隙。

三月为期,进可攻退可守。这等于将难题抛回:你敢不敢让北疆来的狼,嗅粮仓里的腐肉?

“皇帝。”太后忽然开口,声音苍老清晰,“哀家觉得,可以。”皇帝看向母亲,

又看向跪在榻前背脊挺直的年轻世子。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镇北王回京述职时说的话:“我辈粗人,只懂一件事:谁让将士饿肚子,谁就是敌人。

在边关,敌人,是要砍头的。”如今,皇叔的儿子来了。带着边关风雪,和同样直接的逻辑。

“准。”皇帝吐出一个字,“朕会下旨。但你要记住,京城不是北疆。你的刀,

”他看了一眼萧绝腰间弯刀,“在这里,要收在鞘里。”萧绝低头:“臣遵旨。

”但他心里清楚:鞘,从来困不住真正的锋芒。离开慈宁宫时,雪已停了。

夕阳将宫墙积雪染成淡淡金红色。萧绝独自走在长长宫道上,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

领路小太监小心翼翼跟在三步之后。行至岔路口,萧绝忽然停下。“这条路通往何处?

”他指着左侧稍窄宫道。“回世子,通往西苑太液池。这个时节……池上荷花早败了。

”“听说西苑有片梅林?”“是、是有,但还没到盛花期……”“去看看。

”萧绝已转身朝那边走去。西苑此时冷清,太液池覆着薄冰。梅林在池畔小丘上,

只有零星花苞,在积雪中透出倔强红点。萧绝站在一株老梅下,伸手拂去枝头积雪,

露出底下青灰色皴裂树皮。像极了北疆那些历经风霜的老兵的脸。“世子……喜欢梅花?

”小太监试探问。“不喜欢。”萧绝答得干脆,“太娇气。北疆有种红柳,

根能扎进地下十丈找水,枝子被风沙打折了,明年照样抽条。那才叫活着。”小太监噎住。

萧绝却不在意,目光越过梅林,望向北方遥远天际。那里有真正风雪,有等待粮饷将士,

有他父亲扛着的万里边防。还有……那些藏在精致账目后面的蠹虫。

他从怀中摸出那本蓝皮账册,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没有数字,

只有他用炭笔写下的几行小字:瑞锦祥——漕运总督妻弟产业。

粮商王四海——户部右侍郎门人。兵部武库司主事——贵妃表兄。合上册子,

萧绝缓缓吐出一口白气。“京城。”他低声自语,唇角勾起极浅极冷的弧度,

“果然比北疆……‘暖和’多了。”这暖和,是无数人血肉煨出来的。他转身,不再看梅。

“走吧。出宫。”玄色身影消失在渐浓暮色中。梅枝上积雪,悄然落下一捧,无声无息。

而慈宁宫暖阁里,皇帝仍对着那本蓝皮账册出神。“陛下,”贴身大太监轻声禀报,

“世子已出宫,往礼部安排的驿馆去了。”“驿馆……”皇帝喃喃,忽然问,“你说,

他为何非要那‘监察漕运’虚衔?直接查军需贪墨,不是更直接?

”太监斟酌:“世子……或许是想从根源下手?漕运若清,

粮价便稳……”皇帝摇头:“不止。”他看向窗外渐暗天色,

仿佛看到青年单骑闯入风雪的身影。“他是要告诉朕,

也告诉满朝文武:北疆每一分粮、每一件衣,都连着运河上每一艘船、每一粒米。边防不固,

非止边将之责,更是中枢之失。”皇帝苦笑,“好一招釜底抽薪。皇叔……养了个好儿子啊。

”“那陛下,真要让他查?”“君无戏言。”皇帝目光渐冷,“何况,朕也想知道,

这承平百年江山,底下到底烂了多少。”他拿起朱笔,在早已拟好的旨意上,郑重批红。

那一抹朱色,在烛光下,鲜艳如血。夜色笼罩京城。驿馆独院里,萧绝屏退仆役,

只留一盏油灯。他卸下弯刀,仔细擦拭。刀身映出他年轻却棱角分明的脸,

和眼中跳动的灯火。窗外京城,万家灯火,笙歌隐隐。而他耳边,却仿佛又响起北疆风嚎,

和父亲送别时的话:“京城是口深潭,表面平静,底下全是漩涡。你此去,

是为北疆十万将士争一条活路。记住,可以狂,但不能蠢。你的狂,要狂在点子上。

”萧绝收刀入鞘。“父亲,”他对着虚空轻声说,“儿子知道。”“这第一刀,

该往哪儿砍了。”灯花“噼啪”一爆。长夜,才刚刚开始。

——————第二章 慈宁对弈暖阁帘幔重新垂下时,苏合香气味仿佛更浓了。

皇帝没有立即说话,而是起身从多宝格取出紫檀木匣,推到萧绝面前。“打开看看。

”萧绝开启。匣内无珍宝,只有一叠奏折,最上面那本封皮上朱批赫然:“北疆军情虽急,

然国库空虚,百姓疲敝。着户部再议,缓决。”批红日期是三个月前。

下面是六部堂官联署附议,密密麻麻官衔私章,织成无形却坚韧的网。

“这是你父王八月请饷折子副本。”皇帝声音听不出情绪,“内阁初拟‘准’,送至户部,

驳回。再送兵部,议‘减半’。再送工部,议‘分批’。往返三次,最后成了‘缓决’。

”萧绝一页页翻看。奏折留白处有不同笔迹批注:“去岁北疆军饷结余几何?当详查。

”“五万套棉衣,是否过多?边军旧衣或可缝补再用。”每一句都合乎章程,滴水不漏。

“陛下。”萧绝合上奏折,“这些批注官员,可有人去过北疆?”皇帝笑了,

笑里带着深深倦意:“去过又如何?兵部右侍郎三年前巡边归来,上报‘北疆军容整肃,

粮械充足’。你信吗?”“臣不信。”萧绝答得干脆,“那位侍郎巡边时,

父王调了全军最新铠甲、最壮战马,沿途州县提前三日净街洒水,粮仓堆新米。他看到的,

是北疆最好一面。”“所以,”皇帝缓缓坐回圈椅,“规矩之内,他们无错。户部核查旧账,

兵部评估需求,皆依律而行。朕即便想强推,一句‘祖制’‘成例’,

就能让圣旨出不了乾清宫。”暖阁沉默。铜壶在红泥小炉上嘶嘶作响。太后一直闭目捻佛珠,

此时开口:“绝儿,去把茶烹上。”萧绝明白这是转换气氛,也是考验。他起身走到茶案前,

看着那套御用定窑白瓷茶具:茶碾、茶罗、茶匙……精致脆弱。他没有碰那些。

从怀中取出扁平皮囊,倒出暗绿色碎叶,投入铜壶。又从另一囊捏一撮盐撒入。

“这是什么茶?”皇帝挑眉。“不是茶。”萧绝看着壶中水滚沸,叶片舒展,“北疆叫法,

‘砖茶’。牧民将茶叶蒸压成砖,用时敲碎,与奶、盐同煮。驱寒,顶饿。”他提起铜壶,

将汤汁倒入三个粗陶碗——随身携带器物,碗壁厚实,碗沿有修补疤痕。

双手捧第一碗奉给太后。太后接过,嗅了嗅咸腥中带着粗野草叶气息的液体,浅啜一口。

眉尖微蹙,随即舒展。“苦。”她说。“但实在。”萧绝接道。皇帝也喝了一口,

表情复杂:“比起龙团凤饼,确实……实在。”茶汤热气在三人间氤氲,气氛微妙松弛。

“好了。”太后放下陶碗,“现在没有君臣,只有祖母、叔父、侄儿。说说吧,绝儿,

你打算怎么用那‘虚衔’?”萧绝没有立即回答。走回座位,从袖中取出卷轴——不是账册,

是手绘漕运全图,在御案徐徐展开。从江南税粮起运淮安府,沿运河北上,经山东、河北,

至通州仓,再转陆路入京。图上用朱砂密密麻麻标数十个点。“这是……”皇帝倾身细看。

“去岁,北疆派十二名老斥候,扮作粮商、船工、镖师,走了一遍漕路。

”萧绝手指从南向北划过,“记下四十七处‘常例’抽取点。淮安过闸,

每船二两‘闸钱’;济宁查验,每石粮五文‘验费’;临清装卸,

每船三两‘脚钱’……至通州时,一石江南米价一两二钱,已变成二两四钱。

”皇帝脸色沉了下去。“这还只是明面‘规矩钱’。”萧绝又从怀中取出几片碎布,

“这是在通州仓角落捡到的。麻袋内层,衬这种布。”皇帝拿起一片,触手粗糙,色泽灰黄。

“芦花填充‘棉’衣残片。”萧绝声音冷三分,“瑞锦祥送往北疆冬衣,外层棉布,

内衬填充物,三成旧棉絮,七成芦花。芦花遇潮结块,毫无御寒之效。

去冬北疆冻伤三千七百人,其中四百余人截肢。”“哐当”一声。太后手中佛珠掉在地上,

沉香木珠滚了一地。皇帝的手发抖,不是愤怒,是更深沉近乎生理性恶心。

他仿佛看到边关风雪中,士兵抱着根本无法保暖的“棉衣”,

肢体冻得发黑坏死被锯断……“为何不早报?!”皇帝声音从牙缝挤出。“报了。

”萧绝平静像说别人的事,“去岁十一月,父王八百里加急上奏‘军衣劣质,乞朝廷彻查’。

折子被内阁压十五日,批回‘边军物资,当就地采买为宜,免长途转运损耗’。

至于那批芦花衣,兵部武库司回函:‘经查,瑞锦祥供货均合规格,或北疆储存不当,

受潮所致。’”死寂。这次连铜壶嘶嘶声都消失了。皇帝缓缓闭上眼睛。

当一切以如此具体、血腥方式摊在面前,他感到一阵眩晕。“所以,”良久皇帝睁眼,

眼底布满血丝,“你请‘监察漕运’,不是真要查漕运,而是要沿着这条线,

把军需贪腐根子刨出来?”“是。”萧绝毫不避讳,“粮、衣、械、马,所有运往北疆物资,

皆走漕路。漕路不清,北疆永无宁日。而漕路为何不清?”手指重重点在通州位置,

“因为这里,连着京城。”话已挑明。“你要动谁?”皇帝问。“谁挡路,动谁。

”“若挡路的是……”皇帝顿了顿,“朕动不了的人呢?

”萧绝抬眸直视皇帝:“那就让臣来动。臣是北疆世子,无官无职,

只有一道虚衔和陛下给的‘特许’。事成,是陛下圣明烛照肃清积弊;事败,

是臣年少轻狂擅权妄为。陛下可随时将臣问罪,送回北疆。”以身为饵,以狂为盾。

皇帝怔怔看着眼前青年。这张脸还带着北疆风沙磨砺出的粗粝,眼神却锐利如刀。

他才十八岁,却已懂得如何在这潭浑水中为君父铺台阶,为自己留退路。不,他不是懂得。

他是根本不在乎自己退路。“你父王知道你这么打算吗?”太后忽然问,声音沙哑。“知道。

”萧绝转向太后,“父王说:‘陛下是明君,但明君也有掣肘。你去,

替陛下做他不能亲手做的事。但要记住,你砸的是杯子,不能伤到捧杯子的人。

’”捧杯子的人,是皇权,是国体。砸的杯子,是依附其上的蠹虫。暖阁内烛火跳跃,

将三人影子投在墙上,时而拉长,时而交叠。“陛下,”萧绝再次跪下,这一次双膝,

“臣请陛下一事。”“说。”“这三个月,无论臣做什么,只要不伤国本、不动社稷,

请陛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皇帝沉默。太后轻叹:“皇帝,绝儿不是莽夫。

他若真想胡来,今日就不会在这暖阁里,把这些证据一样样摊给你看。”是啊。

他完全可以仗太后宠爱、北疆兵威,在京城横冲直撞。

但他选择了最麻烦方式:先取得合法身份,再亮出证据,最后请君授权。这是阳谋。

皇帝终于点头:“朕准了。但萧绝,你也要记住三条:一不可滥杀,二不可牵连无辜,

三……”他深深看了萧绝一眼,“三个月后,无论成与不成,你必须离京。”“臣遵旨。

”萧绝叩首。起身时,眼角余光瞥见太后悄悄抹去一滴泪。“好了,正事说完了。

”太后强打精神,指了指窗边矮几上棋盘,“陪哀家下一局。你小时候,棋还是哀家教的。

”棋枰紫檀木,棋子云子,温润如玉。太后执白,萧绝执黑。开局平淡,太后落子中规中矩,

重势不重地,讲究雍容大气。萧绝却下得古怪,时而脱先抢边,时而孤军深入,

完全不顾棋理。“这步‘镇’,太过。”太后摇头,“黑棋形薄,易受攻。”“薄,才快。

”萧绝应道,“北疆打仗,从不求阵型完美,只求一击致命。”中盘时,

太后在右上角布下陷阱,白子看似松散,实则暗藏杀机。

这是她年轻时与国手对弈学来的妙手。萧绝盯着棋盘片刻,忽然笑了。然后拈起一颗黑子,

“啪”地落在——天元。“你……”太后愕然。天元是棋盘正中心,中盘落子天元,

几乎等于废棋。“这步棋,”萧绝缓缓道,“在棋理上是蠢着。

但它打断了娘娘所有的后续计算。”太后一怔细看棋局,果然发现自己精心布置的陷阱,

因这颗突兀天元之子,变得支离破碎。黑棋固然损失局部利益,

但白棋全局谋划也被彻底打乱。“你这是……无理手。”太后苦笑。“北疆无路处,

皆是正途。”萧绝重复日间的话,“棋局如此,朝局亦如此。”皇帝在一旁静静看着,

心头震动。这个年轻人,不仅在用北疆方式打仗,更在用北疆思维下棋、处世。

他不在乎既定规则和评价体系,只在乎最终目标。为达目的,可以牺牲局部,

可以走“无理手”。而这,恰恰是深陷规则泥潭的京城,最缺乏也最恐惧的力量。棋终,

黑棋以微弱劣势告负。“哀家赢了。”太后说。“但娘娘赢得不痛快。”萧绝收拾棋子,

“因为臣没按您熟悉的法子下。”太后凝视他良久,忽然伸手摸他头:“绝儿,这京城里,

人人都是棋手,都在算计下一步、下十步。你偏要做掀棋盘的人。会很疼的。”“臣不怕疼。

”萧绝低声道,“北疆将士,比臣疼得多。”离开慈宁宫时,已是戌时三刻。雪又下起来了。

宫灯在风雪中晕开昏黄光团,宫道积雪没过脚踝。领路太监换了个年纪大的,

提着羊角灯走得小心翼翼。“世子爷,当心路滑。这雪怕是要下一夜了。

您那驿馆虽生了炭火,怕也不比宫里暖和。要不要老奴跟内务府说说,添床丝绵被?

”“不必。”萧绝走得很快,“北疆的雪,埋人都够。”老太监噎住,不敢再言。

行至僻静拐角,萧绝忽然停下脚步。前方岔路口,石灯笼下站着一个人。是个女子,

披素白斗篷,兜帽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下颌弧度。手中提灯笼,

烛光透过素纱映出朦胧光晕。身侧跟着小丫鬟,抱着手炉。深宫夜雪,孤身女子。

萧绝目光微凝。老太监上前低声道:“沈姑娘,您怎么在这儿?

太后娘娘不是准您早些回府吗?”女子抬头,兜帽滑落些许,露出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睛。

她没有看太监,而是看向萧绝。四目相对。萧绝看到她眼中的审视、警惕,

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仿佛她早已知道他会经过这里,

仿佛她看穿了他披风下的弯刀和怀中证据。“臣女沈清竹,见过世子。”她微微欠身,

礼数周全,声音清泠如碎玉投冰,“家父乃太医院院判沈如松。

今日奉命入宫为太后娘娘请脉,耽搁时辰。”沈如松。

萧绝记得这个名字——三年前曾上疏直言“宫中用度奢靡,宜裁减以充军资”,得罪不少人,

后被明升暗降调太医院闲职。“沈姑娘。”萧绝颔首,没有多言。沈清竹却往前走了半步,

将手中灯笼略微提高。灯火映亮她苍白的脸,和眼底淡淡青影。“世子从北疆来,

”她忽然问,“可曾见过‘雪盲症’?”萧绝一怔:“见过。雪地行军,若不护目,

轻则眼花,重则失明。”“是了。”沈清竹轻轻道,“雪光太盛,反而伤眼。

京城也有这样的‘雪’——太亮,太耀眼,看久了,人就忘了底下埋着什么。”话中有话。

萧绝眯起眼:“姑娘何意?”“臣女只是想说,”沈清竹垂下眼帘,“世子初入京城,

若觉目眩,可尝试……多看暗处。有些东西,光下看不见,暗里反而清晰。”她说完,

再次欠身,拉起兜帽,转身步入另一条宫道。白色身影很快消失在雪幕中。老太监松了口气,

小声解释:“沈姑娘性子怪了些,但医术极好,太后娘娘头风症,就她扎针最灵验。

她父亲……唉,也是个倔脾气。”萧绝伫立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良久。

“多看暗处……”他低声重复。这个太医院判的女儿,是在提醒他什么?风雪更紧了。

回到驿馆独院,萧绝屏退所有人,独自坐在灯下。他展开漕运图,目光落在通州仓位置,

又移向旁边标注小字:“瑞锦祥东家,李贽,漕运总督何文焕妻弟。何文焕,贵妃何氏堂叔。

”一条清晰的线,从江南粮船,到通州仓,到芦花棉衣,再到北疆冻伤士兵。而线的另一端,

连着后宫,连着朝堂。他想起沈清竹的话。“光下看不见,暗里反而清晰。”是啊,

所有人都盯着明面奏折、廷议、圣旨。但真正交易,

往往发生在灯光照不到的暗处:后宫密谈、府邸夜宴、账房里暗账。萧绝吹熄了灯。

屋内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雪光透过窗纸,映出朦胧灰白。他在黑暗中坐了许久,

直到眼睛适应昏暗,能看清屋内家具轮廓,看清墙上挂着的弯刀影子。然后起身,

从行囊最底层取出一本薄册。那不是账册,是北疆军中常用的《夜哨手册》。扉页上,

是父亲亲笔写的一行字:“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欲破暗箭,先入暗处。

”萧绝抚过那些字迹,眼底最后一丝犹豫消散。次日清晨,雪停了。

萧绝换上一身普通青色棉袍,未佩刀,只揣那道“监察漕运”谕旨和几锭碎银,

独自出了驿馆。他没有去漕运总督衙门,没有去户部,甚至没有去瑞锦祥所在的东市。

而是雇了一辆不起眼骡车,对车夫说:“去通州码头。”骡车吱呀呀驶过积雪街道,

碾碎一夜安宁。真正的棋局,刚刚开始。——————第三章 海棠春碎永隆四年二月,

春寒料峭。慈宁宫西苑的海棠林只爆出零星花苞,在寒风中瑟瑟地红着。

但这不妨碍贵妃何氏办“赏春宴”——名义赏花,实则为三皇子相看正妃,

也是向宫中另一位有子的嫔妃示威。沈清竹接到请柬时,正在药圃分拣新收黄连。

父亲沈如松拿着泥金帖子,眉头紧皱:“不去。便说你在为太后抄经闭门不出。”“父亲,

”沈清竹净手接过帖子,“贵妃亲自下帖,若不去便是当众打她的脸。

如今她在宫中风头正盛……”“风头正盛?”沈如松冷笑,“靠的是她堂叔何文焕掌漕运,

是她娘家兄弟把持瑞锦祥!你可知北疆将士去年冬天穿的什么?芦花!她何家吸着边军的血,

还要摆这赏花宴!”老院判气得胡子发抖。沈清竹沉默片刻,

将帖子轻轻放石桌上:“正因如此,女儿更该去。”“你——”“父亲因直言被贬太医院,

宫中多少人等着看沈家笑话。若我连贵妃宴都敢拒,

明日弹劾您‘教女无方、藐视宫规’的折子就会送到御前。”她抬起眼,目光清澈坚定,

“我去,不代表低头。只是……想亲眼看看,席上珍馐美酒,值多少件芦花衣。

”沈如松怔住。他看着女儿素净侧脸,

忽然意识到这个自幼失母、跟着自己学医识药长大的女儿,早已不是需要羽翼庇护的雏鸟。

她有她的骨头。赏花宴设在西苑临水“撷芳亭”。亭子三面环水,

摆了数十盆从暖房催开的牡丹芍药。贵女们按家世品级入座,环佩叮当,香风阵阵。

沈清竹坐在最末一席。她今日穿藕荷色素罗襦裙,外罩月白比甲,头上只簪青玉簪子,

浑身上下无半点绣纹珠翠。在这满堂锦绣中,素净得扎眼。何贵妃坐主位,

穿正红织金缠枝牡丹宫装,头戴九凤衔珠冠。她含笑与诰命夫人说话,

眼角余光却一次次扫过末席沈清竹。就是这个太医的女儿,

三日前在慈宁宫外与北疆世子搭话?虽寥寥数语,但宫里没有秘密。“沈姑娘。

”贵妃忽然开口,让满亭瞬间安静,“本宫听说,你精通医术,连太后娘娘头风症都能缓解。

真是才女。”这话听着是夸,实则将沈清竹定在“医女”位置。

在座贵女谁不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医术?那是下人才钻研的玩意。

沈清竹起身敛衽:“娘娘谬赞。臣女不过略通皮毛,是太后娘娘洪福方得缓解。”“过谦了。

”贵妃端起茶盏撇浮沫,“今日赏花,沈姑娘既通药理,不如说说,这满园花草哪些可入药?

也让姐妹们长长见识。”这是要当堂考较,当众取乐。几位与贵妃交好贵女掩口轻笑。

沈清竹却神色不变。她走出席位,缓步来到亭边一株海棠前,伸手轻触脆弱花苞。“海棠花,

性平味甘,可调经和血。但京城宫苑所植多为西府海棠,花艳而药性弱。真正入药佳品,

是北疆山野间贴梗海棠——花小色深,经霜愈艳,活血化瘀之效强十倍。

”她声音清泠如泉水击石。说罢转向牡丹。“牡丹皮,清热凉血。

但入药须取栽培三年以上、秋季采挖根皮。暖房催开之花,根须未壮,药力不足,徒有其表。

”再指芍药:“白芍养血,赤芍破瘀。二者同科不同用,若混淆,轻则无效,重则伤身。

恰如……”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座华服,“锦衣与布衣,同是人,却不同命。

”最后一句极轻,却如针般刺入某些人耳中。贵妃脸色微沉。

穿桃红襦裙的贵女忍不住开口:“沈姑娘说了这许多,倒像是我们都不识药似的。

可今日是赏花宴,又不是太医院考校。沈姑娘何不弹支曲子,或赋首诗应应景?

”这是逼她展示“正经”才艺。沈清竹微笑:“臣女愚钝,琴艺诗才皆不及诸位姐妹。

唯有一手辨药之功尚可示人。”她忽然从袖中取出小锦囊,倒出几片干枯叶片,

“娘娘可识得此物?”那叶片灰黄卷曲,毫不起眼。

贵妃蹙眉:“这是……”“去年北疆军中所用‘棉衣’填充物。”沈清竹一字一句,

“臣女托人从边关带回些许,经辨认,乃陈年芦花混以败絮。此物填充冬衣,遇湿结块,

非但不暖反吸潮气。去冬北疆冻伤将士三千七百余人,截肢者四百余。”亭内死寂。

所有笑容僵在脸上。贵女们面面相觑,

几位夫人变了脸色——她们中不乏丈夫在兵部户部任职,深知此事干系多大。贵妃霍然起身,

指尖发白:“沈清竹!你好大胆子!竟敢在赏花宴上以这等污秽之物妄议军国大事!

”“臣女不敢妄议。”沈清竹将芦花叶片重新收好,“只是贵妃娘娘问臣女识何花草,

此物虽非花草却与北疆将士性命相关。臣女以为,比起赏玩风月,此事更值得说道。

”“你——”贵妃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发作,亭外传来骚动。夹杂宫女太监惊呼,

和一道懒洋洋带着醉意的声音:“哟,这么热闹?本世子是不是来晚了?”帘幔被粗暴掀开。

萧绝走了进来。他今日没穿狼裘,只一袭玄色窄袖锦袍,腰间束蹀躞带,挂着无鞘弯刀。

头发未束随意披散,脸颊泛着不正常红晕,手里拎着酒囊。浓烈酒气冲淡满亭脂粉香。

“世子?”贵妃强压怒气挤出笑容,“世子怎么到这儿来了?这是女眷宴席……”“知道啊。

”萧绝晃了晃酒囊打酒嗝,“本世子迷路了闻着花香就过来了。哟,这不是贵妃娘娘吗?

真巧。”他目光扫过全场,在沈清竹身上停了停,“都在赏花呢?继续啊,当我不存在。

”说着竟一屁股坐在空着的末席——恰在沈清竹旁边。贵妃脸色青白。这北疆蛮子分明故意!

可偏偏他醉醺醺模样,又是太后心尖上的人。“世子醉了。”贵妃勉强维持风度,“来人,

送世子回驿馆歇息。”“不急。”萧绝摆手,忽然指向亭中央半人高红珊瑚,

“那玩意儿挺好看,哪来的?”珊瑚枝桠繁复,通体嫣红如血,底座白玉雕海浪纹,

一看便是御赐之物。贵妃脸上露出得意:“此乃陛下上月所赐,出自南海,高二尺三寸,

是难得的贡品。”“哦——”萧绝拉长声音,摇摇晃晃站起来走到珊瑚前凑近细看,

“确实好看。值不少钱吧?”“无价之宝。”贵妃扬眉。“无价……”萧绝喃喃忽然笑了,

“那敢问贵妃娘娘,您觉得这株珊瑚能换多少件真正的棉衣?”贵妃一怔。

萧绝不等她回答自顾自说:“本世子算算。南海珊瑚入贡沿途护送保养进献,

成本不下五千两。五千两在北疆可买上等棉花两万斤,制成棉衣……至少一万件。”他转身,

眼神醉意褪去三分锐利如刀:“一万件棉衣,可保一万将士不冻伤不断肢不——死。

”最后“死”字咬得极重。贵妃后退半步强笑:“世子说笑了,

贡品岂能与军需相提并论……”“是不能。”萧绝截断她的话,

“因为贡品摆在宫里供人赏玩。而棉衣穿在将士身上是要流血拼命的。”他拍了拍珊瑚,

“这东西好看但没用。既不能御寒也不能杀敌。放在这儿除了显摆还有什么用?

”满亭鸦雀无声。贵女们吓得低头不敢言,夫人们交换眼色。谁都听出来了,

世子话里话外直指何家贪墨军资!贵妃气得浑身发颤厉声道:“萧绝!你休要在此胡言乱语!

此乃御赐之物岂容你亵渎!”“亵渎?”萧绝笑了,笑里带着北疆风沙般粗粝嘲讽,

“本世子只是觉得,这么好的东西与其摆在这儿积灰不如……”他忽然抬手。“咔嚓——!!

!”清脆暴烈的碎裂声炸响在死寂亭中。所有人都惊呆了。

萧绝手里不知何时多了半块青砖——从亭角松动砖缝抠出来的。

那株价值连城红珊瑚从中间裂开狰狞缝隙,上半截歪斜摇摇欲坠。

“你、你竟敢——”贵妃尖叫。“手滑。”萧绝扔了砖拍手上灰,语气轻松像打碎了茶杯,

“醉了没站稳。娘娘见谅。”“放肆!!”贵妃终于彻底失态尖声喊,“来人!

给我拿下这狂徒!”亭外侍卫冲入。

但萧绝只是懒洋洋掏出怀中明黄谕旨随手一抖:“陛下亲笔,

特许本世子‘监察漕运、协理北疆军需’。

今日来此正是要问问贵妃娘娘——”他目光如电直刺何氏,“您堂叔何文焕掌管的漕运衙门,

去年采购冬衣账目里那十万两银子到底买的是棉花还是芦花?!”最后一句雷霆万钧。

贵妃踉跄一步脸色惨白如纸。她张张嘴发不出声音。那些她以为藏得很好的秘密,

那些层层掩护下的交易,竟被北疆蛮子当着满京城贵女面赤裸裸撕开!

“你……血口喷人……”她声音发颤。“是不是血口喷人查了便知。

”萧绝收起谕旨环视四周,目光扫过每一张或惊恐或茫然或若有所思的脸,

“今日在场诸位夫人小姐,家中父兄多在朝为官。烦请带句话回去:北疆将士的命也是命。

谁想用芦花换他们的血,本世子就用刀跟他算账。”说罢他转身看向一直静立一旁的沈清竹。

“沈姑娘,”他忽然咧嘴一笑,那笑里有醉意有狂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你刚才说贴梗海棠经霜愈艳。本世子觉得你就像那花。”沈清竹抬眸与他对视。

四目相对间有什么东西无声传递。然后她轻轻颔首:“世子谬赞。臣女只是说了该说的话。

”“好一个‘该说的话’。”萧绝大笑转身踉跄往外走,

”“血染征袍人不还——”“谁家高楼歌舞暖——”“冻骨堆成玉阑干——”歌声渐渐远去。

撷芳亭内死一般寂静。那株碎裂珊瑚在日光下折射支离破碎的光。贵女们纷纷找借口告辞,

夫人们神色仓皇。何贵妃瘫坐椅上指甲深深掐进扶手,眼中翻涌怨毒恐惧。

沈清竹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她走到珊瑚前俯身拾起掉落的碎片。断面锋利,红得刺眼。

“沈姑娘还不走?”温和声音在身后响起。沈清竹回头见是一位素来与父亲交好的御史夫人。

夫人看了眼她手中珊瑚碎片压低声音:“今日之事怕不能善了。你……小心些。

”“多谢夫人提醒。”沈清竹将碎片收入袖中,“只是有些东西碎了反而看得清内里。

”她行了一礼转身离去。脚步不疾不徐,背脊挺得笔直。当夜慈宁宫。

太后看着跪在面前的何贵妃和珊瑚碎片久久不语。“太后娘娘明鉴!”何贵妃哭得梨花带雨,

“萧绝醉酒闯宴毁坏御赐之物当众羞辱臣妾更污蔑臣妾娘家!

臣妾实在无颜活了啊……”“行了。”太后疲惫揉眉心,

“绝儿是醉了失手打碎珊瑚哀家自会说他。至于什么芦花棉衣……”她抬眼目光陡然锐利,

“何氏你告诉哀家究竟有没有?”何贵妃哭声一滞。“臣妾……臣妾不知啊!

娘家生意臣妾一个妇道人家怎会过问……”“好一个‘妇道人家’。”太后冷笑,

“那你告诉哀家去年你生辰那套东海明珠头面价值几何?

你宫里那架紫檀雕花拔步床又值多少?你一个贵妃的俸禄够置办这些么?

”贵妃脸色煞白冷汗涔涔而下。“哀家老了但不瞎。”太后缓缓道,

“从前不说是觉得水至清则无鱼。可如今这鱼要把船底啃穿了。”她挥挥手,“你回去。

闭门思过一个月没有哀家旨意不得出宫。”“太后——”“退下。”何贵妃踉跄离去。

太后对身边大太监道:“传话给皇帝就说……珊瑚碎了但眼睛该擦亮了。”驿馆独院。

萧绝早已醒酒,就着烛光翻阅从通州码头带回的货单抄本。窗棂被轻轻叩响。

三短一长北疆军中暗号。萧绝开窗。黑影翻入单膝跪地:“世子查清了。

瑞锦祥在通州仓管事今夜偷偷运出十箱账册欲走水路南下销毁。

属下已派人截下现藏城外土地庙。”“好。”萧绝眼中寒光一闪,

“让人抄录副本原册放回莫打草惊蛇。”“是。”黑影迟疑,

……今日宴上沈姑娘出宫后去了城南济民堂取三大包金疮药冻疮膏说是……给北疆将士备的。

”萧绝执笔的手一顿。烛火噼啪映亮他棱角分明的侧脸。良久他低笑一声。

“沈清竹……”他念着这个名字笔尖在纸上洇开一点墨迹。窗外夜色如墨。

海棠花苞在寒风中轻轻颤动仿佛随时会绽开也仿佛随时会零落成泥。

但无论如何这个春天注定不会平静了。——————第四章 朝堂激辩寅时末刻天墨黑。

萧绝立在驿馆院中闭目听远处晨钟。

今日换世子朝服:玄色云纹纻丝袍腰束玉带头戴七梁进贤冠。

然细看便能发现袖口下摆有明显改窄痕迹;玉带上无香囊玉佩唯有那柄无鞘弯刀。

“主子车备好了。”亲卫萧十一低声禀报。他昨夜刚从通州赶回。“账册抄完了?

”“抄了七成最要紧几箱已全数誊录。原册按您吩咐今早丑时悄悄‘还’回去了。

”萧绝睁眼眼底毫无睡意只有一片冷冽清明:“好。今日朝会你带两人守午门外。

若有人提前离朝盯住。”“是。”马车驶过空旷街道轮毂压着昨夜积雪发出单调吱呀声。

萧绝掀开车帘一角看见沿街已有贩夫走卒开始支摊热气从蒸笼冒出混着人间烟火气。

太和殿前百官按品级列队。文东武西绯袍青袍交错如两道沉默河流。

萧绝世子身份虽尊但无实职按礼应站武官队列末尾。

但他径直走到队列最前方立几位头发花白老亲王身侧。几位老王爷侧目看他眼神复杂。

有人欲言又止最终叹气转回头去。钟鼓齐鸣净鞭三响。

“陛——下——升——座——”百官鱼贯而入。太和殿内烛火通明亮丹陛上金漆雕龙宝座。

永隆皇帝端坐其上冠冕垂旒看不清神色。三跪九叩山呼万岁。仪程过后才是朝议。

各部例行奏报:春耕河工科举祥瑞……萧绝垂手立柱旁目光缓缓扫过殿中诸臣。

他看见漕运总督何文焕——身材微胖面皮白净正眼观鼻鼻观心。

看见户部尚书赵元吉须发皆白眉头永远皱着。

看见兵部右侍郎那位三年前“巡边”归来的大人正与同僚低语嘴角带若有若无笑意。

然后他看见站在文官队列末位的沈如松。太医院院判本无资格参加常朝但今日皇帝特召。

老院判一身青色官服洗得发白背脊挺直在一众绯紫中格格不入。

目光与萧绝空中短暂交汇微微颔首。终于轮到了“北疆事务”。

兵部尚书出列奏报去岁边镇军功及损耗。

念到“冻伤减员三千七百余人”时殿中响起轻微骚动。

皇帝声音从丹陛传来听不出情绪:“冻伤何至于此?

”兵部尚书迟疑:“北疆苦寒今冬雪暴尤烈……”“陛下。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不高却清晰得让所有人侧目。萧绝出列了。

他没有按规矩走到御道中央就站在队列前面向丹陛声音平静:“臣镇北王世子萧绝有事启奏。

”殿中死寂。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惊愕审视鄙夷好奇。皇帝沉默片刻:“讲。

”“臣要奏的非兵事而是民情。”萧绝从袖中取出一卷纸不是奏折是画满表格的纸,

“去岁北疆五镇共与漠北诸部互市二十七次交易皮毛药材马匹折银约四十五万两。

而朝廷拨付‘抚赏银’仅八万两。”户部尚书赵元吉忍不住开口:“世子此言何意?

边贸所得理应归入北疆军府库莫非镇北王府……”“赵尚书误会了。

”萧绝打断他语气依然平静,“臣是想说边贸本可养边甚至反哺中枢。

但现状是朝廷严控互市时间地点货物种类且抽取重税。

去岁北疆边贸实得银四十五万两纳税及各项‘规费’却高达二十二万两近乎对半。

而漠北诸部因此转与西路走私商人交易朝廷课税尽失。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何文焕:“更甚者边贸所需茶盐铁器皆由漕运北上。

沿途加税至北疆时一斤江南茶价格已是原价三倍。

漠北人不是傻子他们自然选择与走私贩交易——那些人走的可是不用纳税‘野路子’。

”何文焕脸色一变:“世子此言莫非指责漕运衙门盘剥?”“不敢。”萧绝微微躬身,

“只是陈述事实。

臣这里有一份去岁漕运衙门对北疆物资‘过税’清单共计十七项赵尚书可要看看?

”赵元吉下意识看向何文焕后者脸色已发青。

皇帝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兴味:“那依世子之见当如何?

开放北疆三处常年互市场许边民与漠北部落地毯药材牲畜等物自由交易朝廷只收五厘交易税。

二设立‘边贸司’由北疆军府与户部共管专司核定物价防止走私。

三漕运对北疆军需物资免征‘过税’改由朝廷从边贸税款中直接补贴漕运损耗。

”话音落殿中哗然!“荒唐!”御史跳出来,

“自古盐铁茶马皆为朝廷专营岂可放任边民私相贸易?此乃资敌!”“敢问这位大人,

”萧绝侧头看他,“您可知道漠北人最缺的是什么?”御史一怔。

“不是铁器——他们自己能炼劣铁。不是盐茶——西路走私源源不断。”萧绝一字一句,

“他们最缺的是‘稳定’。今年换来的东西明年还能不能换到?

今日定下的价格明日会不会变?若朝廷能提供稳定互市环境漠北各部为何要冒险南侵?

劫掠从来是最后选择。”“谬论!”兵部右侍郎冷笑,“蛮夷畏威而不怀德唯有刀兵可镇之!

”“那为何汉有昭君出塞唐有茶马互市?”萧绝反问,

“前朝永乐年间开边市禁私贩北疆太平三十年。如今闭关锁市边患反而愈烈。

侍郎大人三年前巡边难道没看见边境榷场荒废走私窝点却星罗棋布?”侍郎被噎住脸色涨红。

户部尚书赵元吉沉吟:“世子所言边贸税补漕运计算可详实?”“有。

”萧绝又从袖中取出一册,“此乃臣与北疆军府账房合算草案。

若按臣策五年内北疆边贸岁入可增至八十万两抽税四万两全数补贴漕运北线绰绰有余。

而漕运衙门省去征税之劳损耗反降。”赵元吉接过册子快速翻阅越看神色越凝重。

他是老户部一眼就看出账算得极细甚至考虑物价波动战事影响。不是纸上谈兵。

皇帝忽然开口:“何文焕。”漕运总督浑身一颤出列跪倒:“臣在。

”“世子所言漕运‘过税’十七项可有此事?”“陛下明鉴!”何文焕伏地,

“各项税费皆为弥补漕运损耗供养漕工皆有成例可循……”“朕问你有还是没有?

”何文焕额头见汗:“……有。但皆是祖宗成法臣、臣不敢擅改……”“祖宗成法。

”皇帝慢慢重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那笑却让人心底发寒,

“洪武年定漕粮每石加耗五升如今是多少?三斗!这也是祖宗成法?”满殿皆惊!

皇帝直接撕破脸了?何文焕瘫软在地一个字也说不出。

皇帝不再看他目光转向萧绝:“你的条陈朕准了。即日起北疆三镇试开互市边贸司由你兼领。

漕运北线军需免税。”顿了顿,

“至于那十七项‘过税’——何文焕你给朕一笔一笔算清楚三日内递折子上来。

”“臣……遵旨。”何文焕声音发颤。“退朝。”净鞭再响百官恍恍惚惚跪送。

直到皇帝身影消失在屏风后许多人还没回过神来。这就……准了?

萧绝站在原地感受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惊惧怨恨钦佩算计。他面无表情转身朝殿外走去。

日光从殿门斜射进来在他身前投下长长光柱。

而他身后是无数隐在柱影檐影中的官员窃窃私语面目模糊。光与暗在这一刻泾渭分明。

时萧十一悄无声息靠过来低声道:“主子何文焕刚才让人从侧门先走了没回衙门直接回了府。

”“盯住。”萧绝顿了顿,“还有派人去沈太医府上送一份边贸条陈抄本。

就说……沈姑娘若感兴趣可看看。”萧十一一怔应下:“是。”马车驶离宫门。

萧绝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赵元吉看账册时的凝重何文焕瘫软的狼狈皇帝最后意味深长的眼神……他知道今天只是开始。

他掀开了盖子但底下虫子不会坐以待毙。何府书房。何文焕砸碎第三只茶杯。“疯子!疯子!

!”他胸口剧烈起伏面目狰狞,“一个黄口小儿竟敢在朝堂上如此辱我!

还有陛下……陛下这是要拿我开刀吗?!”幕僚小心翼翼:“东翁息怒。

世子那套边贸策听着有理实则漏洞百出。漠北人反复无常岂会老实交易?

再者免税漕运漕工数十万人吃什么?此策必不能久……”“你懂什么!”何文焕低吼,

“陛下根本不在乎能不能久!他就是要用狼崽子刀砍我们手脚!今日是漕税明日是什么?

军需?盐引?啊?!

中血丝密布:“不能再等了……这狼崽子必须让他滚出京城或者……”他做了个抹脖子手势。

幕僚一惊:“东翁他可是镇北王世子太后心头肉……”“那又怎样?”何文焕阴冷一笑,

“京城每天死的人还少吗?‘意外’两个字怎么写你难道不懂?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疾书写完装入信封火漆封口。“送去西城兵马司指挥使王彪府上。

记住亲手交给他。”幕僚接过信手心冒汗躬身退下。何文焕走到窗边望着阴沉天色。

“萧绝……”他咬牙切齿,“这是你逼我的。”窗外不知何时飘起细雨。

驿馆独院里萧绝正就着灯火细细擦拭弯刀。刀身映出他冷峻眉眼和窗外淅淅沥沥雨声。

夜还长。——————第五章 市井伏击雨从酉时开始下大。

铅灰云层压得很低将京城罩在湿冷昏暗中。街面积水映零星灯火像打碎铜镜。

这种天气连更夫都缩脖子恨不得早点敲完梆子回家。

萧绝马车从户部衙门出来时天色近乎全黑。他刚与赵元吉谈完边贸司细则老尚书留饭他婉拒。

有些话点到为止过犹不及。车是普通青篷车没挂世子仪仗只两个亲卫骑马跟左右。

萧绝闭目坐车里手指无意识敲膝头——北疆养成的习惯听雨声辨远近。

马蹄踏水声太轻像是刻意放缓;巷口野猫惊叫太突兀像是被人惊动……他睁眼掀开车帘一角。

马车正行经东城石板巷。这是回驿馆近路狭窄曲折两侧高高砖墙爬满枯藤。

平日少人行雨天更是空无一人。只有巷口气死风灯在风中摇晃投下变幻光影。“十一。

”萧绝低唤。骑马在车侧萧十一靠过来:“主子?”“前头第三个巷口有几个人?

”萧十一凝神片刻:“三个。墙根阴影里。”“后面呢?

”“刚过岔路有四个跟上来隔三十步。”萧绝放下帘子嘴角勾起冷冽弧度。

七个人前后夹击选这种地方倒是专业。“继续走到巷子最窄处停下。”他顿了顿,

“留活口要能说话的。”“是。”马车不紧不慢前行。

雨声掩盖大部分动静但萧绝能听见自己心跳平稳搏动。

这不是第一次遇袭在北疆胡虏斥候马贼甚至某些“自己人”冷箭经历多了。

但京城不一样这里刀往往藏在袖子里。车轮碾过一处水洼溅起泥浆。就是现在!“咻——!

”尖锐破空声撕裂雨幕!三支弩箭从前方向头射下直取车厢!

几乎同时后方传来急促脚步声四道人影持刀扑来!

萧十一和另一名亲卫同时拔刀格开弩箭反手掷腰间短匕!墙头传来闷哼人影栽落。

但后方四人已至刀光凛冽!萧绝没有待在车里。弩箭射出瞬间他已踹开车门身形如鹰隼掠出!

玄色朝服在雨中展开像一片不祥乌云。最先扑到刀手只觉眼前一花手腕剧痛刀已脱手!

萧绝夺刀在手反手一划血线在雨水中绽开那人捂喉咙倒地。没有停留。

他踏着尸体向前刀光如匹练与第二人第三人交错而过。

每一刀都精准简洁没有多余动作全是北疆战场上用血喂出来的杀人技。

雨水混合血水在青石板路蜿蜒流淌。墙头又射来两箭但失了准头。

萧十一已跃上墙头与伏击者缠斗。第四个刀手见同伴转眼倒下三人眼中露出恐惧转身欲逃。

萧绝掷出手中刀刀身旋转着没入那人后心。战斗开始得快结束得更快。

从第一支弩箭射出到七名伏击者全部倒地不过二十息时间。

雨还在下冲刷血迹但浓烈血腥味依然弥漫窄巷中。

萧绝走到那个被短匕射中肩膀从墙头摔落弩手面前。

那人捂伤口脸色惨白想咬破口中毒囊却被萧十一抢先卸了下巴。“谁派你来的?

”萧绝蹲下身声音平静像在问路。弩手瞪着他眼神怨毒发不出完整声音。

萧绝也不急伸手捏住他受伤肩膀缓缓用力。

骨头碎裂细微声响在雨声中几乎听不见但弩手整张脸扭曲冷汗混雨水涔涔而下。

“西城兵马司指挥使王彪……是何文焕的人。”萧绝松开手像陈述事实,

“但你们不是兵马司的人。兵马司废物没这个身手。”弩手瞳孔骤缩。

“你们刀是制式但握刀的手有老茧虎口食指掌心——这是长年握枪的手。京营枪兵?

”萧绝观察他反应,“不对京营调动需要兵部文书。那么……是某位勋贵私养‘家丁’?

”弩手开始颤抖。萧绝起身对萧十一道:“查他们身上有没有腰牌印记。

没有的话看看鞋底衣襟内衬甚至头发里——这些见不得光的人总得有个认领法子。

”萧十一领命仔细搜查。

果然在为首刀手发髻里找到一枚小小铜符指甲盖大小上面阴刻“襄”字。“襄?

”萧绝接过铜符掌心掂了掂,“襄国公……何贵妃姑父。好很好。

”他看向地上还在抽搐弩手忽然笑了:“回去告诉你主子杀人要砍头。砍头得用快刀。

派你们这种钝刀子来是瞧不起我还是瞧不起北疆狼?

”说罢转身走向马车边走边吩咐:“把尸体收拾了拖到襄国公府后门。

用他们的刀在门上刻记号。”“什么记号?

”萧绝想了想:“就刻北疆军中‘复仇符’——你知道怎么画。”萧十一凛然:“是!

”“还有”萧绝登马车前回头看了一眼血腥窄巷,

“天亮之前我要知道襄国公今晚见了谁说了什么送什么东西。”“明白。

”马车重新启动碾过积水驶出巷子。

雨越下越大很快将地上血迹冲淡但那股铁锈般腥气仿佛渗进砖缝久久不散。襄国公府书房。

年过六旬襄国公陈懋正对着桌上带血铜符脸色铁青。

他面前跪着那个侥幸逃回弩手——萧绝故意放走的。

弩手肩膀伤口草草包扎但失血让他脸色苍白说话时牙齿打颤。“……七个人全折了。

那世子……根本不是人……他杀人样子像、像宰羊……”“废物!”陈懋一脚踹翻他,

“七个人杀不了一个?还让人把尸体扔到我后门?!”“公爷息怒。”幕僚低声道,

“现在看来那萧绝不仅狂手底下是真硬。咱们……怕是惹错人了。”“惹错?”陈懋冷笑,

“何文焕那蠢货送来十万两银子求我帮他‘了结’这桩麻烦时你怎么不说惹错?

现在人没杀反倒让他揪住了尾巴!”他烦躁在书房踱步。

铜符尸体门上狰狞狼头刻痕——这是赤裸裸警告也是宣战。

萧绝在告诉他:我知道你我不怕你而且我有证据。“公爷现在怎么办?”幕僚小心翼翼,

“萧绝手里有铜符若是闹到御前……”“他不敢。”陈懋咬牙,“一枚铜符证明不了什么。

我可以说府上丢了东西被他们捡去。但……”他顿了顿,“这小子是疯子。

疯子做事不讲规矩。”这才是最可怕的。讲规矩对手可以用规矩对付。

但不按常理出牌疯子永远不知道他下一招是什么。“备车。”陈懋忽然道,“我去见何文焕。

”“现在?雨这么大……”“现在!”陈懋低吼,“再等下去下一个被刻字就是我棺材!

”同一时间驿馆独院。萧绝换下染血朝服只穿中衣坐灯下擦拭弯刀。

刀身血渍洗净在烛光下泛幽冷寒芒。萧十一推门进来身上还带雨气:“主子查清了。

襄国公戌时初刻去了何府呆半个时辰。出来时何文焕亲自送到门口递了个匣子。

我们的人远远看着匣子不大但很沉。”“银子?”“应该是。

襄国公回府后立即召见府里护院头领就是今晚带队伏击那个。之后事您都知道了。

”萧绝点头将弯刀归鞘:“何文焕自己不动手撺掇襄国公当刀。

襄国公贪财又自以为有贵妃这层关系敢冒险。可惜刀钝了。”“主子接下来怎么做?

要不要……”“不急。”萧绝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连绵雨丝,“让他们先慌。慌久了就会出错。

一出错我们才能抓住更大尾巴。”他忽然想起:“沈太医府上有什么动静?

”“沈姑娘傍晚去了济民堂取药又去了一趟书肆买了些地理志医书。回家后就没再出门。

”萧十一顿了顿,“主子沈姑娘……似乎对北疆事很上心。

”萧绝沉默片刻:“明天以我名义送几本北疆地方志风物志过去。就说……谢她赠药。

”“是。”萧十一退下后萧绝独自在灯前坐许久。雨声潺潺烛火跳跃。

他想起白天朝堂上交锋想起窄巷血腥想起沈清竹沉静如水眼睛。

京城果然大漩涡每一步暗藏杀机但也藏着意想不到盟友。

行字:“漕运—何文焕—襄国公—贵妃—兵部—户部……”一条线渐渐清晰但也更庞大复杂。

这不止贪腐案是盘根错节利益网。要撕开这张网不能只靠蛮力还得有耐心有策略。

就像北疆打围得先找到狼群踪迹摸清它们习惯等它们放松警惕时再一击致命。窗外雨势渐小。

天快亮了。次日清晨雨停了。

襄国公府后门狰狞狼头刻痕被管家最快速度凿平刷漆但消息还是传开。

京城没有秘密尤其是这种带血腥味故事。早朝时襄国公告病未至。

何文焕站队列里眼观鼻鼻观心但袖中手一直在微微发抖。

皇帝似乎心情不错甚至问一句:“襄国公今日怎未上朝?”无人应答。

退朝后萧绝被皇帝单独留在乾清宫暖阁觐见。“听说你昨晚遇袭了?”皇帝呷茶语气平淡。

“是。”萧绝也不隐瞒,“七个身手不错但不是死士留活口。”“谁的人?”“襄国公府。

”皇帝放下茶盏看着他:“证据呢?”“一枚铜符刻‘襄’字。

尸体现在应该还在襄国公府后巷柴房里没来得及处理干净。”萧绝顿了顿,

“但臣以为主使不是襄国公。”“哦?”“襄国公与臣无冤无仇何必冒险?

必是有人撺掇许以重利。”萧绝抬眼,“陛下觉得现在谁最想臣死?

”皇帝笑了笑里有赞赏也有无奈:“你倒是清醒。”“臣只是不想被人当刀使。”萧绝道,

“襄国公是刀但握刀的人才是真凶。”“你想怎么做?”“臣请陛下准臣‘自保’。

”萧绝一字一句,

“即日起臣亲卫可佩刀随行若遇袭击可格杀勿论并有权追查幕后主使直至御前。

”这是要扩大自卫权限近乎“先斩后奏”。皇帝沉默良久最终点头:“准了。

但萧绝朕要提醒你京城水深你掀起浪可能会淹到自己。”“臣明白。”萧绝躬身,

“但北疆狼不怕水。

”他退下时皇帝望着他挺直背影忽然对身边大太监道:“去把襄国公请罪折子找出来烧了。

”大太监一愣:“陛下那折子……”“他既然敢做就得敢当。”皇帝淡淡道,

“这出戏朕倒要看看能唱到什么地步。”出宫路上萧绝遇到沈清竹。

她今日进宫为太后请脉正从慈宁宫方向过来。两人宫道拐角迎面遇上避无可避。“世子。

”沈清竹敛衽一礼目光落在他腰间明显增加的佩刀上,“伤可好些?

”萧绝一怔才意识到她问昨晚遇袭的事。消息传得真快。“无碍。”他顿了顿,

“沈姑娘赠的药很好用。”“那是防治冻疮的世子用不上。

”沈清竹抬眼看他眼中有一丝极淡笑意,“不过世子若需要金疮药臣女也可调制。

”萧绝也笑了:“那先谢过。”他侧身让路,“姑娘这是要出宫?”“是。

”沈清竹走过他身边时脚步微顿声音压很低,“襄国公府今早请了三位大夫都是治外伤的。

”说罢她微微颔首飘然离去。萧绝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宫墙尽头。

她在提醒他:襄国公府有伤者这就是证据。这个太医的女儿比他想象中更敏锐也更……大胆。

他摸了摸腰间刀柄冰凉触感让他清醒。戏台已经搭好角儿也齐了。该唱下一出了。

——————第六章 王府夜宴永隆四年三月初三上巳节。镇北王世子府递出的帖子,

让接到邀请的勋贵子弟们心头各自惴惴。帖子是泥金云纹笺,措辞客气,

却透着股不容拒绝的意味:“谨启:世子萧绝蒙圣恩暂居京中,感念诸公厚谊。

特于上巳夜设薄宴,聊表寸心。席间无丝竹乱耳,唯备古琴一张,浊酒数坛。恭候光临。

镇北王世子萧绝拜上”“薄宴?”襄国公世子陈骥捏着帖子,指尖发白,

“他萧绝会设‘薄宴’?黄鼠狼给鸡拜年!”“世子慎言。”幕僚低声道,

“听说……那日遇袭之后,萧绝手里握着实据。国公爷这几日称病不出,就是怕他闹到御前。

这宴,怕是鸿门宴啊。”陈骥咬牙。父亲襄国公自从那夜之后,闭门谢客,整个人老了十岁。

府里悄悄处理了尸体,但门上那个被凿平的刻痕,就像一道疤刻在所有人心里。“去,

还是不去?”“不能不去。”幕僚叹气,“他如今有‘自保’特权,若再称病,

反倒显得心虚。况且帖子说‘感念诸公厚谊’——这是把所有人都架在火上。谁不去,

就是不给世子面子,不给北疆面子,甚至……不给陛下和太后面子。”陈骥颓然坐下。

他二十五岁,靠祖荫在五军都督府挂闲职,平日最爱斗鸡走马、听曲狎妓。何曾想过有一天,

会被一个比自己小的北疆蛮子逼到这种地步?戌时初刻,华灯初上。

镇北王世子府原是一处前朝郡王宅邸,赐予萧绝暂住后未大修。

庭院保留北地风格:开阔简洁,少见江南园林的曲折婉约。今夜宴席设在正堂前大院,

数十张黑漆方桌呈“品”字形排开,桌上无珍馐,只有大块羊肉、粗面饼、整坛未开封的酒。

最引人注目的是庭院中央半人高石台。台上无椅,只铺完整黑熊皮。熊皮上置矮几,

几上摆一具通体乌黑的古琴。琴身无漆,木质纹理粗犷,琴弦在灯火下泛着冷冷的金属光泽。

琴旁,斜靠一柄剑。不是装饰佩剑,是真正的战场杀器:剑身比寻常剑宽三分,无穗无鞘,

剑格处磨损严重,露出底下青铜色。宾客陆续到来,见到这场面都暗自心惊。这哪里是宴席?

分明是校场点兵!萧绝站在正堂阶前,仍是一身玄色箭袖袍,未戴冠,长发用皮绳束在脑后。

身后立十二名亲卫,清一色北疆军服,按刀而立,沉默如山。“诸位赏光,请坐。

”声音不高,却让满院瞬间安静。勋贵子弟们互看一眼,硬着头皮入席。陈骥坐左侧第三桌,

手心里全是汗。酒过一巡——如果粗陶碗里浑浊的液体能算“酒”。萧绝没有举杯祝词,

而是径直走上石台,盘膝坐于熊皮上。“今日上巳,本该风雅。”他抚过琴身,

指尖带起低沉的嗡鸣,“然北疆昨夜传来战报:胡虏小股骑兵扰边,我军追击三十里,

斩首十七级,自损九人。”满院死寂。“九位兄弟,尸骨未寒。”萧绝抬眼,目光扫过全场,

“他们抚恤银,按制每人三十两,共二百七十两。但兵部核准需三月,发到北疆又需一月。

四个月,他们的父母妻儿吃什么?喝什么?”无人应答。萧绝不再说话,双手按上琴弦。

第一个音出来,所有人都愣了。不是预想的金戈铁马,也不是江南丝竹的婉转。

那音色沉郁苍凉,像北风掠过荒原,像老狼月下独嚎。琴曲极慢,每个音符都拖得很长,

在夜空中悠悠荡荡,渗进人的骨头缝里。“这是……《幽兰》?”一个懂琴的公子低声道,

“但调子改了,更沉,更苦。”确实是《幽兰》,但被萧绝弹出完全不同的意境。

原曲是士人怀才不遇的孤高,此刻却成了边关将士埋骨他乡的悲怆。琴音渐起,如泣如诉,

院中的灯火似乎都黯淡了几分。沈清竹坐在右侧末席——她是唯一受邀的女眷。

她静静听着琴音,指尖在袖中微微颤动。她听出了更多。琴音里不仅有悲怆,

还有压抑的愤怒,像地火在冰层下奔涌。每一个重音,都像战鼓捶在心上。琴至中段,

萧绝忽然开口,声音混在琴音里,有种奇异的和谐:“开元二十六年,

客有从御史大夫张公出塞而还者,作《燕歌行》以示适,感征戍之事,

因而和焉……”他在背诗。高适的《燕歌行》,边塞诗中的绝唱。

琴音随诗句起伏:“汉家烟尘在东北,汉将辞家破残贼——”琴声骤急,如马蹄踏碎荒原。

“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琴音陡然凄厉,弦震如刀戈相击。

“铁衣远戍辛勤久,玉箸应啼别离后——”声转哀婉,却哀而不伤,有铮铮铁骨。满院宾客,

无论懂不懂诗,懂不懂琴,都被这声音与文字的双重冲击攫住心神。有人面露惭色,

有人低头不语,有人紧握拳头。陈骥脸色苍白。他听懂了——萧绝在骂他们!

骂他们这些京城勋贵,在战士浴血时依然醉生梦死!琴音越来越急,越来越烈。

萧绝忽然站起!琴未停,他用左手继续拨弦,右手却握住那柄剑。剑起。不是舞蹈,

是战阵杀招。剑光随琴音流转,劈、刺、挑、抹,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战场上的狠辣果决。

琴音激越,剑光凛冽,人在熊皮方寸之地腾挪,衣袂翻飞,墨发狂舞。

这才是真正的“剑舞”——不是供人观赏的表演,是武与艺的极致融合。沈清竹屏住了呼吸。

她看见萧绝眼中的光,那不是宴席主人的客套,也不是复仇者的怨毒,

而是一种近乎殉道者的决绝。他在用这种方式祭奠那些死去的将士,

也在拷问在场每一个人的良心。琴至最高潮!“君不见沙场征战苦,

至今犹忆李将军——”最后一个“军”字出口的瞬间,琴音骤停!不是渐弱,不是收尾,

而是像被一刀斩断般,戛然而止。同时,剑光在空中划过一个完美的圆弧,

剑尖定格——并未指向任何人,而是笔直指向北方夜空。满院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萧绝收剑,负手而立,呼吸平稳如初。只有额角一滴汗,顺鬓角滑落。“诸位,”他开口,

声音因刚才的激越微微沙哑,“这琴,这剑,这曲,这诗,是我北疆将士用血写成的。

今日请诸位来,不是听曲赏剑,是想请诸位……听听这些血的声音。”他走下石台,

走到陈骥桌前,从怀中取出蓝皮账册,翻开其中一页,放在桌上。“陈世子,

令尊襄国公去年在兵部武库司冬衣采买中,分润三万两。这笔钱,

是从芦花衣的差价里抠出来的。”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去冬北疆冻伤将士三千七百余人,截肢者四百余。他们中,

或许有人本该穿着真正的棉衣活下来,回家孝敬父母,娶妻生子。”陈骥脸色惨白,想反驳,

喉咙却像被扼住。萧绝不看他,转向其他宾客:“在座诸位家中,

多有人在军需、漕运、户部任职。这些年,从北疆将士身上刮了多少油水,自己心里有数。

我萧绝今日设宴,不为饮酒,只为募捐。”他环视四周,

每一个被他目光扫到的人都不自觉低头。“这捐,不是强征,是给诸位一个赎罪的机会,

一个给北疆将士、也给自己良心一个交代的机会。”萧绝一字一句,“阵亡将士的抚恤,

伤残将士的药费生计,该谁出?朝廷会出,我北疆会出,但诸位……难道不该出一份?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当然,诸位也可以不捐。明日,我会将这本账册的抄本,

连同今夜宴会宾客名单,一并送到都察院、大理寺、锦衣卫。咱们按《大明律》来,

贪墨军资超百两者流,超千两者斩。诸位算算,自家够流几次,够斩几回?”死一般的寂静。

陈骥浑身发抖,终于颤声道:“我……我家捐。”“多少?”“三……三万两。

”陈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他知道,这是父亲贪墨的数目,吐出来,

或许能买一条生路。“好。”萧绝点头,让亲卫记录。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第三个。

“我家捐五千两。”“我家捐八千。”“六千……”“一万二……”声音此起彼伏,

如丧考妣。萧绝让亲卫一一记录,当场立字据,签字画押。最后统计:二十三户勋贵子弟,

共认捐十八万七千两。萧绝拿起墨迹未干的清单,朗声道:“这笔钱,本世子会亲自督办,

在北疆设‘伤残将士抚育堂’,每一文钱的去向,都会张榜公示。

若有人敢贪这笔钱——”他顿了顿,剑尖轻点地面,“本世子的剑,认得人。”无人敢应。

宴席至此,已无人有心情吃喝。萧绝也不留客,挥手送客。勋贵子弟们如蒙大赦,仓皇离席。

陈骥是被人搀扶出去的,腿软得走不动路。很快,院中只剩下萧绝,他的亲卫,

以及仍坐末席的沈清竹。萧绝走到她面前,身上的杀气已敛去大半,

但眼中仍有未散的锐芒:“沈姑娘,吓到了?”沈清竹起身,轻轻摇头:“世子以琴剑为刃,

以理服人,逼出十八万两良心钱,何惧之有?”她顿了顿,

“只是那首《幽兰》……世子改调子里加了‘商’声偏音,更添悲怆。可是北疆有特殊琴谱?

”萧绝一怔,深深看她一眼:“沈姑娘懂琴?”“略知一二。家母生前爱琴,留有几本古谱。

”沈清竹道,“世子的琴,不是中原路子。”“是北疆‘戍边调’。”萧绝走回石台,

抚过琴身,“这琴木头是北疆铁杉,弦是马鬃混铜丝。音色沉,但经得起风雪。

弹奏指法也融了胡人琵琶的轮指。”他拨动一根弦,低沉的嗡鸣再起。

“《幽兰》本不该这样弹。”萧绝低声道,“但北疆将士,哪个不是空谷幽兰?埋骨黄沙,

无人问津。我只能用他们的调子,弹给该听的人听。”沈清竹沉默片刻,

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琴旁:“这是安神香。世子今夜耗费心神,点上可助眠。

”萧绝看着素白的瓷瓶,忽然笑了:“沈姑娘总是赠药。”“医者本分。”沈清竹微微欠身,

“时辰不早,臣女告退。”她转身离去,素色衣裙在灯火下泛着柔和的光。走到院门时,

忽然回头:“世子,那三百伤残将士的药单,若有需要,臣女可帮忙拟定。

”萧绝站在石台上,熊皮衬得他身影高大如山。“好。”他说,“有劳。”沈清竹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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