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逃荒路是黄泉路 ===，让他找绳子和渔网，他还真就恨不得把耗子洞都掏一遍。，他就像个刚从战场上下来的败兵，头上顶着几根稻草，手里捧着一堆乱七八糟的线团子，兴冲冲地跑回堂屋。“姐！找着了！”陈满仓把那所谓的“渔网”往地上一摊，扬起一阵陈年老灰，“就是这网……有点漏风。”，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这分明就是几根麻绳因为寂寞难耐而纠缠在一起的“行为艺术品”。网眼大得能钻过去一头猪，与其说是用来捕鱼，不如说是给鱼提供的“休闲游乐设施”。“满仓啊，”陈穗儿语重心长地拍了拍弟弟的肩膀，“你确定这是渔网？我怎么觉得这更像是给龙王爷上供用的‘镂空袈裟’呢？”，憨笑道：“嘿嘿，这还是爷爷那辈留下的，后来被老鼠当成了练牙口的磨牙棒。姐，这就不能用了？”
“能用，怎么不能用。”陈穗儿眯起眼睛，脑子里已经闪过七八种陷阱的制作方案，“这网眼大好啊，专抓瞎眼的傻兔子，稍微聪明点的都得被这侮辱智商的陷阱气死。”
就在姐弟俩研究“传家宝”的时候，原本虚掩的院门被人“哐当”一声踹开了。
这一脚力度之大，让那扇本来就只有一颗钉子坚守岗位的破门彻底完成了历史使命，悲壮地拍在了地上，激起一阵黄土。
“陈铁山！你个老瘸子还磨蹭啥呢！”
随着一声破锣嗓子的怒吼，一个穿着绸缎马甲、满脸油汗的胖老头冲了进来。这人正是陈家村的村长，陈大富。他身后还跟着两个背着大包小包的壮汉，看样子是刚从隔壁抢水回来，一脸的杀气腾腾。
陈大富一进门，看见陈家这“安详”的场面，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别人家这会儿都是鸡飞狗跳，恨不得把地皮都卷起来带走，这陈家倒好，老的小的居然围着一堆破烂绳子在开研讨会？
“我说你们这一家子是不是饿傻了？”陈大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油汗，气急败坏地指着陈铁山，“全村都收拾好了，明儿卯时准点出发！你们怎么连个铺盖卷都没打？想留下来给蛮子当点心啊？”
陈铁山被村长的气势一压，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刚想张嘴解释，就被陈穗儿不动声色地挡在了身后。
“哟，这不是村长叔吗？”陈穗儿笑眯眯地迎上去，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肥羊，“这么大的火气，小心肝火太旺，逃荒路上容易便秘啊。”
陈大富一愣，差点被这丫头的话噎死。这陈家大丫头以前不是个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闷葫芦吗？怎么被休了一次，嘴皮子变得这么利索了？
“去去去！少跟老子扯淡！”陈大富不耐烦地挥挥手，“我来是通知你们，赶紧收拾！别到时候拖了全村的后腿！还有，按照规矩，每户得交二两银子的‘路引费’，到了南边好给官爷打点……”
“路引费？”陈穗儿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但眼底却是一片冰凉，“村长叔，您看看我们家这四壁漏风的样子，别说二两银子，就是两颗老鼠屎，那都得是老鼠便秘好几天才能拉出来的‘传家宝’。要钱没有，要命……您也不敢收啊。”
“你！”陈大富气得胡子乱颤，“没钱？没钱就把你家那二亩旱地抵给村里！反正你们走了也种不了！”
原来是打这主意。
陈穗儿心里冷笑，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算计那点早就龟裂得像乌龟壳一样的破地。
“地契啊？行，您拿去。”陈穗儿答应得那叫一个爽快，反倒让陈大富愣住了。
“不过嘛……”陈穗儿话锋一转，原本懒散的站姿瞬间变得挺拔，一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隐隐散发出来，“村长叔，您真觉得，这逃荒路是条活路？”
陈大富被她这眼神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废、废话！南边有水有粮，还有朝廷赈灾，怎么不是活路？”
“南边有水有粮？那是说书先生嘴里的南边。”陈穗儿嗤笑一声，伸出一根手指，慢条斯理地晃了晃。
“村长叔，您算过账吗？此去南下荆州，少说两千里地。咱们村这老的老小的小，一天能走三十里顶天了。这得走两三个月吧？”
“这两三个月，没吃没喝，路边的树皮草根早就被前面的流民啃光了，连观音土都得抢着吃。咱们吃啥？吃自已大腿肉？”
陈大富咽了口唾沫，脸色有点发白。
陈穗儿又伸出第二根手指：“再说这天儿，热得连狗都吐舌头。几百号人挤在一起赶路，一旦有一个人得了瘟疫，那就是一死一大片。到时候，路边倒下的尸体比路边的石头还多，苍蝇蚊子嗡嗡转，那味道……啧啧，比咱们村的旱厕还冲脑门。”
“呕……”旁边的赵桂娘听得画面感太强，忍不住干呕了一声。
陈穗儿没停，伸出第三根手指，声音压低，带着几分森然：“最要命的是，流寇。现在的流民饿急了眼，那就是一群红了眼的野狼。咱们村带着粮食带着钱，在人家眼里那就是一块行走的五花肉。您觉得，凭咱们村那几把锄头，干得过人家手里的刀片子？”
“到时候，男的被杀，女的被……”陈穗儿故意顿了顿，眼神在陈大富那身绸缎马甲上扫了一圈，“至于像村长叔您这样富态的，那可是流民眼里的‘两脚羊’，肉质肥美，油水足，那是上等的食材啊。”
陈大富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肥肉都跟着哆嗦了一下。他仿佛已经看见自已被架在火上烤的惨状了。
“你、你这死丫头！少在这妖言惑众！”陈大富色厉内荏地吼道，但声音明显虚了不少，“那、那也比留在这等蛮子杀强！”
“蛮子？”陈穗儿耸耸肩，一脸的无所谓，“蛮子那是正规军，人家抢的是金银珠宝和大户人家。就咱们家这穷酸样，蛮子进来了都得含着眼泪留下一袋米再走，不然都觉得对不起这趟油费。”
“噗嗤——”陈满仓没忍住，笑出了个鼻涕泡。
陈大富被怼得哑口无言，脸憋成了猪肝色。他指着陈穗儿“你你你”了半天，最后狠狠一甩袖子：“好！好良言难劝该死的鬼！既然你们找死，那就在这儿等死吧！地契老子也不要了，晦气！”
说完，陈大富带着两个壮汉落荒而逃，那背影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子狼狈，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
看着村长跑远，赵桂娘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道：“穗儿啊，你把村长得罪死了，咱们以后可咋办啊……”
“娘，咱们都要进山当野人了，还要什么以后？”陈穗儿走过去把老娘扶起来，顺手拍了拍她身上的土，“再说了，我刚才那是帮他减肥呢，吓一吓，出出汗，对他身体好。”
陈铁山在一旁吧嗒吧嗒抽着空烟袋，看着女儿的眼神里满是复杂，最后化作一声叹息：“这丫头，随我，嘴毒。”
就在这时，院子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紧接着，几个衣衫褴褛、眼冒绿光的流民冲进了还没来得及修好的院门。
这就是刚才那一嗓子“抢人了”的正主。
这几个流民显然是饿疯了，一进院子就开始四处乱翻。
“粮食！有没有粮食！”
“水！把水交出来！”
其中一个瘦得像骷髅一样的家伙，一眼就瞅见了陈穗儿手里那个缺了口的黑陶碗，眼睛瞬间亮得像两盏鬼火，嗷的一声就扑了上来。
“把水给我！”
陈满仓反应最快，举起手里的磨刀石就要冲上去拼命：“敢抢我家水！我跟你拼了！”
“慢着！”
陈穗儿一声断喝，拦住了陈满仓。
她站在原地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扑过来的流民，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淡漠，甚至还有点……同情？
那流民冲到跟前，被陈穗儿这镇定的气场弄得一愣，动作稍微慢了半拍。
陈穗儿随手把手里的黑陶碗递了过去，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唠家常：“喝吧，刚从井底刮上来的，虽然沙子多了点，但好歹有点湿气。”
那流民愣住了，显然没见过这么配合的“受害者”。他一把抢过碗，仰头就倒进嘴里，连嚼都没嚼，直接咽了下去。
“咳咳咳……”
下一秒，那流民剧烈地咳嗽起来，喷出一嘴的黄泥浆子。
“这……这是啥玩意儿？！这是泥啊！”流民崩溃地吼道。
“我都说了，沙子多了点。”陈穗儿无辜地摊摊手，“我家井都干了半个月了，你要是能榨出水来，我管你叫爹。”
那流民绝望地看着手里的空碗，又看了看这破败不堪的院子：墙是裂的，房顶是漏的，连那个想要拼命的小伙子手里拿的都不是刀，而是一块破石头。
这一家子，穷得简直让人流泪。
“大哥，走吧。”另一个流民在屋里转了一圈，空手出来了，一脸晦气，“这屋里连只老鼠都没有，只有一堆破烂绳子。”
“真他娘的晦气！比我们逃荒的还穷！”
那带头的流民把碗往地上一摔（幸好是泥地，没碎），愤愤地啐了一口唾沫：“呸！一群穷鬼！”
说完，这群流民怎么来的又怎么走了，甚至走的时候还带着几分嫌弃，仿佛在陈家多待一秒都会沾染上穷气。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赵桂娘抱着陈小禾，吓得浑身发抖。陈满仓握着石头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陈穗儿却弯腰捡起那个黑陶碗，吹了吹上面的土，转头对家人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看吧，我就说咱们现在是‘穷得安全’。”
她指了指那群流民离去的方向，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娘，满仓，你们看清楚了吗？这就是外面的世道。这才刚开始，人还有点人性，只是抢东西不杀人。等再过半个月，饿疯了的人，抢的可就不是泥浆水了，而是……”
她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懂了。
陈铁山默默地把烟袋锅子别在腰间，撑着木棍站了起来，那条伤腿似乎也不那么疼了。
“满仓，别愣着了。”陈铁山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去把你姐那把砍刀磨快点。明天进山，那是咱们吃饭的家伙。”
“哎！爹！”陈满仓这次答应得格外响亮，那股子少年的血性终于压过了恐惧。
赵桂娘也不哭了，她抹了一把脸，转身走进灶房：“我去把那半袋发霉的豆子炒了，明天带着路上吃。就算是发霉的，那也是粮食！”
陈穗儿看着这一家人忙碌起来的背影，轻轻舒了一口气。
她抬头看了看天，那一轮惨白的太阳依旧高悬，炙烤着大地。
“逃荒路是黄泉路，深山才是桃花源。”陈穗儿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老天爷既然让我陈穗儿来了，这剧本，就得按我说的演！”
夜幕降临，整个村子却并不安宁。
到处都是收拾东西的嘈杂声，孩子的哭闹声，大人的呵斥声，还有牲口的叫声，乱成了一锅粥。
而在村尾这间破败的小院里，却出奇地安静。
陈家人没有点灯（为了省油），借着月光，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正在进行最后的“战前动员”。
陈穗儿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简易的地图。
“明天一早，大部队往南，咱们往北。”陈穗儿指了指北边的苍梧山，“等村里人都走光了，咱们再动身。记住，咱们不是去送死，是去‘搬家’。搬到一个神仙都找不到的好地方。”
“姐，那山里真有吃的？”陈小禾眨巴着大眼睛，怯生生地问。
“有。”陈穗儿摸了摸妹妹枯黄的头发，语气温柔而坚定，“有肉，有鱼，还有甜甜的野果子。只要咱们肯干，以后天天都能吃饱饭。”
“天天吃饱饭……”陈小禾咽了口口水，眼中充满了憧憬，那大概是她这辈子听过的最美的童话。
陈穗儿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行了，都早点睡。明天，咱们就要去征服那座大山了！”
月光洒在苍梧山脉那黑黢黢的轮廓上，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而在巨兽的脚下，几只小小的蚂蚁，正准备向它发起挑战。
这注定是一场疯狂的赌博，但陈穗儿手里，却握着必胜的王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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