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将近。槐安镇虽偏安一隅,也多了几分忙碌和喜庆的气息。沈闲帮人写了几副春联,换了些年货,小院里也多了点人气。,他正将晒干的柴火抱进灶房,忽闻镇口方向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夹杂着马匹嘶鸣和金属碰撞的脆响,打破了小镇平日的宁静。,将柴禾码放整齐,洗净手,缓步朝镇口走去。,窃窃私语,神色间带着紧张与好奇。人群中央,是七八个风尘仆仆的骑手。他们穿着统一的暗褐色劲装,外罩皮甲,腰间佩刀,虽未亮出兵刃,但那股子久经行伍的肃杀之气,与这平和小镇格格不入。马匹喷着白气,不安地刨着蹄下的冻土。,面容刚毅,肤色黝黑,左边眉骨上有一道清晰的旧疤,让他看起来格外冷硬。他端坐马上,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聚拢过来的镇民,最后落在闻讯赶来的何里正身上。“老丈,”疤面汉子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此地可是槐安镇?”,拱手道:“正是槐安镇。老朽何守业,是镇上的里正。不知几位军爷远道而来,有何贵干?”他语气恭敬,却也透着一丝警惕。这年月,兵过如篦,匪过如梳,都不是好事。“我等是北境‘定远军’麾下,奉将令,前往南边公干,途经此地。”疤面汉子略一抱拳,算是还礼,“天色将晚,前方山路难行,想在贵镇借宿一宿,补充些草料饮水。按律,我们会付足银钱。”
听到是北境边军,并非流寇或乱兵,何里正和周围镇民明显松了口气。北境定远军名声尚可,军纪相对严明。借宿补给是常事,只要守规矩,镇上也能得些实惠。
何里正忙道:“原来是将爷们。镇上倒有几处空房可以安置,草料饮水也充足。只是……寒舍简陋,恐怕怠慢了军爷。”
“无妨,能遮风挡雪即可。”疤面汉子神色稍缓,目光掠过人群,忽然在某个角落停住。
沈闲站在人群外围,安静地看着。他穿着普通的青布棉袍,与周围乡民并无二致,但那份过于平静的气质,在骚动的人群中,便显得有些突兀。
疤面汉子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移开,仿佛只是随意一瞥。
何里正张罗着安排住处,几家有空屋的镇民被叫出来商量。疤面汉子吩咐手下牵马去溪边饮水,自已则下马,走到老槐树下,靠着树干,摘下皮质手套,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他的动作干练,眼神却始终带着一种鹰隼般的警觉,观察着周围。
沈闲转身准备离开。他无意与这些带着血腥气和远方硝烟的人有太多交集。
“那位先生,请留步。”
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闲停步,回身。疤面汉子正看着他。
沈闲走回几步,微微颔首:“军爷有何指教?”
疤面汉子上下打量着他,这次的目光更加直接,甚至带着一丝探究的锐利:“先生气度不凡,不像本地乡民。敢问高姓大名,在此是游学,还是隐居?”
问题有些直接,甚至有些逾矩。周围还未散去的镇民都看了过来。
沈闲神色未变:“在下沈闲,偶居于此。”
“沈闲……”疤面汉子咀嚼着这个名字,眼神微动,似在回忆什么,但最终摇了摇头,“好名字。在下赵猛,定远军斥候队正。”他顿了顿,忽然问道:“沈先生可曾去过北境?或是……西北边关?”
沈闲摇头:“未曾。”
赵猛盯着他的眼睛,似乎想从中找出些许闪躲或伪饰,但那双眼睛太过平静清澈,无波无澜。“是吗。”他语气听不出情绪,“许是我认错了。只是先生……很像我多年前在西北见过的一位故人。那时我还只是个新兵蛋子。”
“天下相似之人众多,军爷怕是记岔了。”沈闲平静道。
赵猛点了点头,没再追问,转而道:“看先生像个读书人。这镇上,可有懂医术的?我们有个兄弟,前几日赶路染了风寒,一直未愈,怕耽搁行程。”
何里正忙接话:“镇西头有个王老郎中,医术尚可,我这就让人去请。”
“有劳。”赵猛抱拳。
事情似乎就此揭过。沈闲再次告辞,赵猛也未再阻拦。
是夜,雪又飘了起来。沈闲坐在自已小屋的窗前,就着一盏油灯,翻阅一本从何里正处借来的、破损的地方志。镇子很安静,只有风声和远处溪流结冰的细微脆响。
忽然,极轻的叩门声响起。
笃,笃笃。
节奏稳定,不疾不徐。
沈闲放下书卷,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赵猛。他已卸了甲,只穿着深色劲装,眉骨上的疤痕在昏暗的光线下更显清晰。他手里提着一个小酒囊,肩头落着薄薄一层雪花。
“沈先生,叨扰了。”赵猛的声音比白日里低了些,少了几分军旅的硬朗,多了点别的什么,“长夜雪寒,睡不着,找先生讨杯热水,说两句话,可行?”
沈静看了他片刻,侧身让开:“请进。”
屋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还有个小火盆,燃着不多的炭,维持着一点暖意。沈闲给他倒了碗热水,自已依旧坐在窗边旧椅上。
赵猛也不客气,在床沿坐下,将酒囊放在脚边,捧着粗陶碗暖手。他环视屋内,目光在沈闲刚刚放下的那本地方志上停了停。
“先生在看槐安镇志?”
“闲来无事,翻翻。”
“这地方……不错。”赵猛喝了口水,忽然道,“安宁。我走了很多地方,见过很多村镇,像这样还能听见鸡鸣狗叫、看见炊烟笔直的地方,不多了。”
沈闲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我十六岁从军,在北境待了十年,又在西北待了五年。”赵猛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沈闲说,“杀人,也看人被杀。见过冻成冰雕还握着刀的兄弟,也见过千里荒野只剩焦土的村落。”他抬眼,目光如刀子般刮过沈闲平静的脸,“我眉上这道疤,是西羌人的弯刀留的。差点瞎了这只眼。但那一次,我们队里十二个人,只活下来三个。”
“活下来的,未必比死了的轻松。”沈闲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赵猛握着陶碗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他盯着沈闲,仿佛想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动容、恐惧或怜悯。但没有。沈闲的眼神,就像他描述过的、那座远山顶上四季不化的雪,平静,寒冷,映照着一切,却不沾染分毫。
“你说得对。”赵猛扯了扯嘴角,那不像笑,“活着的,得继续走,继续杀,继续看着更多人死。”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有些飘忽,“所以,我有时候会想,那些死在战场上的人,是不是反而解脱了?不用再背负这些东西。”
“背负什么?”沈闲问。
赵猛沉默了很久,久到油灯的灯花爆了一下。
“罪。”他吐出一个字,声音干涩,“还有……忘不掉的画面,和声音。”
屋内陷入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赵猛猛地抓起脚边的酒囊,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浓烈的酒气瞬间弥漫开来。他将酒囊递向沈闲:“来一口?北境的烧刀子,够劲。”
沈闲摇头:“我不饮酒。”
赵猛也不勉强,收回手,又喝了一口。酒精让他脸上的线条似乎柔和了一些,但眼神却更加复杂。“沈先生,”他再次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执拗的探究,“你真没去过西北?十五年前,玉门关外,黑风隘?”
沈闲迎着他的目光,缓缓摇头。
“那时有个游方的郎中,大概……就你现在这个年纪。”赵猛的眼神有些迷离,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遥远的过去,“穿着和你差不多的青布袍子,也是这么……干净。我们在隘口被伏击,死伤惨重,队正肠子都流出来了。那个郎中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就在箭雨里头,用烧红的刀和针线,把队正的肚子缝上了。血糊了他一身,可他手一点都没抖,眼神……就跟你现在一样,平静得吓人。”
他又灌了一口酒:“后来伏兵被援军打退,我们想谢他,找遍了周围,人影都没了。就像从没出现过。只在队正躺过的石头边上,捡到一枚玉佩,上面……好像刻着个蝉。”
赵猛的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沈闲空荡荡的腰间——那枚玉蝉佩,此刻正静静躺在屋内唯一的小木箱里。
沈闲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心底那片迷雾,似乎因为“玉门关”、“黑风隘”、“蝉佩”这些词,而有了极其微弱的扰动。但依旧混沌,抓不住任何清晰的画面。
“或许只是巧合。”沈闲的声音依旧平稳,“玉佩纹饰,相似的很多。”
“是吗。”赵猛盯着他,忽然咧嘴笑了,那笑容带着酒意和一种说不出的苍凉,“可能吧。这世上的巧合,是挺多的。”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打扰先生了。多谢热水。”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没有回头,声音低沉:“沈先生,这世道,像槐安镇这样的地方,不多了,也……守不了多久。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拉开门,身影没入门外飞舞的雪花中。
门被带上,冷风卷进来,吹得油灯火苗剧烈摇晃。
沈闲依旧坐在椅中,看着那跳动的火焰。
良久,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自已的眉骨。
那里光滑平整,没有任何伤痕。
但赵猛描述的那些画面——箭雨、鲜血、烧红的刀、缝合的伤口——却仿佛带着灼热的温度和浓重的铁锈味,异常鲜明地,在他空白的脑海边缘,一闪而过。
更快,更模糊。
像雪地上瞬息即逝的鸟影。
他闭上眼。
窗外,北风呼啸,雪落无声。
这漫长人世间的第一场雪,似乎比预想的,要冷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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