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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万八，一分不加。”赵丽华放下筷子，手腕上的翡翠镯子磕在桌沿，声音很脆。

她看了我妈一眼。“你一个卖早点的，养女儿能花几个钱？”包厢里安静了三秒。

我攥紧膝盖上的裙角，指尖发白。妈没说话。她的手放在桌面上，一动不动。那双手，

指节粗大，虎口有烫伤的旧疤，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面粉印子。她就那么被看着。

我张嘴想说话，妈在桌下按住了我的手。很用力。她没看我。她在看赵丽华。

01赵丽华是最后一个到的。比约定时间晚了四十分钟。我和妈在包厢里等的时候，

她已经把桌上的花生米码成了整齐的三排。这是她的老习惯，手上不闲着，心里才不慌。

“要不要先点茶？”我问。妈摇头。她今天穿了件新衣服。藏青色的针织衫，

领口还带着折痕，是昨晚我陪她去商场买的，打完折三百二。她试了四件，

最后选了最便宜的这件。出商场的时候她说：“够了，结婚见一面而已。”门终于开了。

宋建平先进来，西装笔挺，皮鞋锃亮，目光在我妈身上扫了一秒，落在包厢的装修上。

他没打招呼。赵丽华跟在后面，身上一股浓郁的香水味，大衣搭在手臂上，

Burberry的格纹领子朝外翻着。她扫了一眼桌上的菜单，嘴角动了一下。

“这家店啊，倒是蛮清静的。”是我选的。人均两百多，我觉得够体面了。宋彦辰最后进来，

冲我笑了笑，在我旁边坐下。他在桌下碰了碰我的手。“别紧张。”他小声说。我没紧张。

我妈紧张。她坐直了身子，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把那排花生米悄悄拢到了碟子里。

宋建平落座，翻开菜单，抬手叫服务员。“有没有年份好一点的红酒？”他没问我们喝什么。

赵丽华接过热毛巾，擦了擦指尖，目光落在我妈的手上。那目光停了两秒。我看见了。

妈也看见了。她把手缩回去，放到桌面以下。菜上得很快。宋建平聊了几句生意经，

赵丽华夸了两句菜的摆盘，“家常菜嘛，也有家常菜的好。”气氛还算过得去。

直到宋建平放下酒杯。“那咱们聊聊正事吧。”他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

放在桌面中间。我看见那张纸上，打印着一行标题：宋唐两家婚事备忘。宋字在前。

唐字在后。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妈看着那张纸，没说话。“彩礼呢，

我们这边的意思——”赵丽华端起茶杯，看着我妈。“六万八，图个吉利。”六万八。

宋家在城东有两套房，宋建平的建材公司年营收过千万，

宋雅琪结婚时陪嫁了一辆宝马和一套公寓。六万八。我的手在裙子下面握成了拳。

妈的表情没变。她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放下。“继续说。”02赵丽华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拿过那张纸，清了清嗓子，像在念一份通知。“彩礼六万八，婚房由我们提供，

写彦辰的名字。”她顿了顿，看我一眼：“装修女方出。”“婚宴在我们这边的酒店办，

女方负担女方桌数的费用。”“嫁妆嘛——”她转向我妈。“诚意要有的，四十万现金，

不多吧？”四十万。我妈一个月卖早点，刨去成本和房租，到手七千块。四十万。

那是她不吃不喝将近五年的收入。我开口了：“赵阿姨——”“哎，我还没说完。

”赵丽华抬手打断我，指甲上的酒红色甲油在灯下反着光。“还有一条。车，女方出。

不用太好，二十万左右的就行。你们看着选，到时候落彦辰的名。”二十万的车。

四十万的嫁妆。装修算最简单的也要十五万。她们要我妈掏七十五万。给六万八。

宋建平在旁边喝酒，像这些数字跟他没关系。宋彦辰低着头扒饭，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

咬了一口。“彦辰，你觉得呢？”我问他。他抬头，嘴还在嚼，

含糊说了句：“我妈安排就好。”那块肉堵在我嗓子眼。我看向我妈。她盯着那张纸，

嘴唇抿成一条线。“方阿姨，你看看，有什么想法？”赵丽华笑着把纸推过去。妈伸手接了。

她的手指碰到纸边，我看见那些裂开的口子，有的结了痂，有的还是红的。凌晨三点半和面，

四点起油锅，二十六年。她把纸拿起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赵丽华端着茶杯等，

等一个“好”字。妈看完了。她把纸叠起来，放在自己面前。“这些条件，是你们商量好的？

”赵丽华说：“当然，一家人商量的。”妈点了点头。“那我回去想想。”她没说好。

也没说不好。赵丽华的笑容僵了半秒。宋建平放下酒杯，看了我妈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有。

就是没有尊重。03散场后，宋彦辰开车送我和妈回家。妈坐后排，一路没说话。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光打在她脸上，又暗下去。到了楼下，妈先下车，

说了句“我先上去”，没看宋彦辰。车里剩我们两个人。“你妈是不是不高兴？”他问。

“你觉得呢？”“哪个地方不合适可以再谈嘛。”“六万八的彩礼，要我妈出七十五万，

你觉得哪个地方合适？”他叹了口气。“我妈就是那种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要面子。

”“她要面子，拿我妈的命去撑？”他沉默了一会儿。“筠筠，你别激动。等结了婚，

慢慢调整。”就这句话。忍忍。等结了婚就好了。他说了多少次了。第一次带我见他妈，

赵丽华问我爸去哪了，我说父母离婚了，她当场变脸。宋彦辰事后说：“她就是嘴上不好听，

心肠不坏。”后来赵丽华打听到我妈开早点铺，

在电话里跟宋彦辰说“这姑娘家里条件不太行啊”。他说：“别在意，她随便说说。

”他永远是这句。别在意。忍忍。我看着他。车内暖风吹着，可我后背发凉。

我想起一年前我们刚在一起，他说他爸妈都是随和的人，说结婚就是两个人的事。他骗了我。

不对。他没骗我。他只是从来没觉得这些事有多重要。“彦辰，你妈让我妈出四十万的时候，

你在干嘛？”“啊？”“你在吃红烧肉。”他愣了两秒。“我下次会帮你说话的。

”我没接这句。我下了车。上楼的时候，我看见家里的灯亮着。推开门，妈坐在餐桌前，

面前放着一杯白开水。那张婚事备忘，被她压在杯子底下。“妈。”“吃宵夜不？

冰箱里有馄饨。”“妈，你别——”“这事我知道了。”她站起来，把杯子端进厨房。

“你先睡，妈想想。”她走进自己房间，门没有关严。我站在走廊里，

听见抽屉被拉开的声音。很轻。像怕被我听见。04接下来三天，

宋彦辰给我发了二十条消息。中心思想只有一个：差不多就行了，别让两边难做。第四天，

宋雅琪加了我微信。她的朋友圈置顶是她自己的婚礼照片，五星酒店，三十桌，每桌八千八。

她发来一张截图。是一条金项链，标价四万六。“嫂子，这是我结婚时我婆家送的。

”“你看看喜欢什么款式，到时候我帮你跟我妈说。”我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我结婚的时候，我公公婆婆给了八十八万彩礼哦。”停了几秒。

“不过每家情况不一样嘛，我妈说了，关键是心意。”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心意。

六万八的心意。七十五万的诚意。晚上我下班回家，妈在店里收摊。她弯着腰擦灶台，

围裙上全是油点子。我蹲下来帮她收锅。“妈，明天我请假帮你。”“不用，你忙你的。

”她直起腰，拿毛巾擦手。我看见她手背上又多了一道新伤口，在拇指和食指之间，

是被蒸笼的铁丝刮的。“创可贴呢？”“没事，老茧厚，不疼。”她把毛巾挂好，解围裙。

动作很慢。“妈。”“嗯？”“这个婚，要是你不愿意，我们可以——”“我没说不愿意。

”她打断我，把围裙叠好放在架子上。“我就是在算一笔账。”她没再说下去。

那天晚上我路过她房间，门开着一条缝。灯开着。她坐在床边，膝盖上摊着一个厚本子，

手里拿着计算器，一下一下地按。本子很旧了。封皮是深棕色的，边角卷起，用橡皮筋箍着。

我没看清上面写的字。但我看见她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手停了很久。然后她摘下老花镜，

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我没进去。我站在门外，喉咙发紧。05第七天，

宋彦辰说他妈想来家里看看。“看看环境，她原话。”我知道看环境是什么意思。

赵丽华要来估价。我不想让她来。但妈说：“让她来。”妈提前两天开始收拾。

她把客厅的旧沙发罩洗了，地砖擦了三遍，窗台上的绿萝修剪了枯叶。茶几上摆了一盘水果，

苹果、橘子、香蕉，超市打折时买的，一共十九块八。赵丽华来的那天，

穿了一件驼色羊绒大衣。她站在楼道口，看了一眼窗外对面那排早餐摊子的招牌，皱了下眉。

进门的时候她换了拖鞋，眼睛没闲着。客厅三十五平，她扫了一圈。阳台上晾着围裙和抹布，

她看见了。厨房门口有一双塑料拖鞋，鞋面开了胶，她也看见了。“方阿姨，你这房子多大？

”“七十二平。”妈说。“嗯。”赵丽华在沙发上坐下。她没碰那盘水果。“几几年买的？

”“零八年。”“那时候便宜吧？现在这一片估计也就值个七八十万。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随意。就像在报天气预报。我端茶出来，手在发抖。赵丽华接过杯子，

没喝。她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个相框上。是我大学毕业的照片，我穿着学士服，

妈站在我旁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筠筠长得不错。”她放下相框。

“就是家里条件苦了点。”妈没接话。赵丽华起身，走到阳台边，推开窗户，

楼下早点铺的油烟味飘上来。她用手扇了扇。“方阿姨，我说句不好听的。”她转过身。

“这个店，一年能挣多少？”妈说：“除去成本，七八万。”赵丽华点头。

“那你有没有想过，把店盘出去？”我心里“咯”了一声。“这片地段也就值个二三十万，

你把店盘了，手头也能宽裕点。”她看着我妈的眼睛。“嫁妆的事，也不用太为难。

”她的意思很明白。卖了店，凑嫁妆。那家店，是我妈开了二十三年的店。凌晨三点半起床，

和面、擀皮、包馅、蒸笼、炸油条。日复一日。她的腰是弯的。手是裂的。

膝盖每年冬天都疼。全在那个店里。赵丽华让她卖了。像处理一件旧家具。妈站在原地，

看着赵丽华。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然后她笑了。“赵姐，茶凉了，我给你换一杯。

”她走进厨房。水烧开的声音盖过了一切。06赵丽华走后，我冲进厨房。妈在洗杯子。

水龙头开到最大，水花溅在她袖口上，她没关。“妈。”“嗯。

”“那个婚——”“你先别急。”她关了水龙头，把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手上还在滴水，

她也没擦。“妈有数。”就这三个字。晚上我给宋彦辰打电话。“你妈让我妈卖店。”“啊？

她跟我说就是随便聊聊。”“让我妈卖掉干了二十三年的早点铺，你觉得是随便聊聊？

”“你妈理解错了吧——”“是我理解错了。”“什么？”“我理解错了你。

”他沉默了五秒。“筠筠，你最近压力太大了。”“宋彦辰，

你告诉你妈我家多大、值多少钱、我妈一年挣多少了，对吧？”电话那头没声音。三秒。

五秒。“她问了，我能不说吗？”我挂了电话。坐在床边，盯着天花板。他说的每一句话，

我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别紧张。忍忍。她就是那种人。我妈安排就好。你妈理解错了吧。

她问了我能不说吗。一句句，像钉子。不是扎在我身上，是扎在我妈身上。我打开手机，

看到宋雅琪的新消息。“嫂子，我妈说你们家那个店位置还行，你让阿姨抓紧盘了吧，

耽误婚期不好。”后面跟了个笑脸表情。我删掉了对话。第二天早上五点，我被闹钟吵醒。

不是我的闹钟。是妈的。她每天这个时候去开店。我躺在床上，听见她轻手轻脚出门的声音。

钥匙转动，门锁咔哒一声。然后是楼道里渐渐远去的脚步。二十六年了。这个声音从没变过。

我闭上眼，眼泪滑进耳朵里。07第十二天，宋家提出第二次见面。地点他们定的。

城西的一家私房菜馆，人均六百。“这次把事情定下来。”赵丽华在电话里跟宋彦辰说的，

我在旁边听见了。定下来。她的语气像在谈一笔生意的收尾。

妈那天穿的还是那件藏青色针织衫。她背了那个洗到发白的帆布包。我注意到包鼓鼓的，

比平时重。“妈，包里装了什么？”“东西。”她没多说。到了包厢，宋家三口已经在了。

赵丽华今天化了全妆，嘴唇是正红色，衬得脸上的表情格外锋利。

宋建平面前放着一个文件夹。牛皮纸的，很正式。坐下后，没什么客套，赵丽华直接开口。

“方阿姨，上次的条件你考虑得怎么样？”妈说：“考虑了。”“店的事呢？”“也想了。

”赵丽华笑了。“那就好。今天咱们——”宋建平打断她，打开文件夹，抽出一张纸。

“这是我们拟的婚前协议。”他把纸推过来。我接过去看了一眼。

第一条：婚后女方工资收入的30%转入家庭公共账户，由男方母亲管理。

第二条：婚房归男方所有，女方不享有产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