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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念，晓曼过来住几天。”电话那头，婆婆的语气和平时一样，不是商量，是通知。

我看了一眼书房。画板上钉着画到一半的方案图，桌上摊开三套配色样卡，

笔筒里插着女儿前天送我的向日葵。“几天”两个字，我听了三年了。婆婆每次说“几天”，

从来没有真的只是几天。“行。”我说。电话挂了。我站在书房门口，

把那朵向日葵从笔筒里拿出来，放进了客厅的杯子里。1.晓曼是第二天下午到的。

两个行李箱，三个编织袋，一个儿童折叠床，还有豆豆——她三岁的儿子，正挂在她腿上嚎。

“嫂子，我东西有点多，你帮我搬一下。”晓曼站在门口，腾不出手来换鞋。

我放下手里的设计稿，走过去接过编织袋。里面全是豆豆的衣服和玩具，沉得硌手。

我把东西搬进书房。我的书房。婆婆比晓曼早到了半小时，已经把我的绘图桌推到墙角，

把折叠床支在了中间。我的参考书摞成一堆，靠在门后面。“念念，

你那些画画的东西先搬出来吧。”婆婆蹲在地上铺床单，头也没抬，“晓曼带着孩子，

得有个像样的房间。”“妈，这是我工作的地方——”“你在客厅也能画嘛。”婆婆直起腰，

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反正在家也没什么事。”我没再说话。花了一个小时，

我把绘图板、支架、色卡、样本册全搬到了客厅。茶几太矮，我只能跪在地上接线。

显示器放在电视柜上，角度不对，脖子得一直歪着。晓曼在书房里收拾，

豆豆在客厅跑来跑去，一脚踢翻了我的颜料盒。“豆豆！”我喊了一声。

晓曼从书房探出头：“嫂子，小孩子嘛，你别吓他。”我蹲下来，一管一管地把颜料捡回去。

知意放学回来，站在客厅门口愣了一下。“妈妈，你怎么在这里画画？”“小姨来住几天，

妈妈把房间让给她了。”知意看了看堆在角落的画板和书，没说话，背着书包进了自己房间。

晚上，婆婆留下来吃饭。四菜一汤，我做的。婆婆吃了两口，放下筷子开始安排。“念念，

晓曼刚离婚，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你白天反正在家，帮着看看豆豆。”“妈，

我白天要工作——”“你那个画画的，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婆婆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晓曼碗里，“一家人，互相帮衬。”晓曼低头吃饭，没接话，

但嘴角翘了一下。陈屹舟坐在旁边，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我看了他一眼。他在看手机。

“行。”我说。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起三年前刚结婚时，婆婆说的第一句话：“念念啊，

女人有了孩子就该以家庭为重。”当时我以为她说说而已。后来知意出生，

她来帮忙带了四个月。四个月后她说腰不好，回去了。我请了半年的假，自己带。

半年后我没辞职，改成了在家接单。婆婆对此一直有意见。在她的世界里，

儿媳妇“在家画画”不算工作。我以为时间长了她会理解。三年了。她没有。

2.晓曼住进来的第五天，我丢了一个客户。那天上午，我在客厅地上铺开图纸改方案。

一套loft的软装设计，客户催了两次，下午六点截止。十点半，晓曼从书房出来，

穿了一条碎花裙子，脸上画了全妆。“嫂子，我出去一趟，你帮我看一下豆豆。”“你去哪？

”“办点事。”她说完就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咔哒咔哒的。豆豆从书房跑出来，

手里拿着我的一把尺子当剑挥。我把尺子拿走，他嚎了二十分钟。我抱着他哄，

一边用手机回客户消息——“稍等，今天下午一定给您。”中午我热了昨天的剩饭，

喂豆豆吃了半碗。他把米饭糊了一脸，还打翻了汤碗。我收拾完地板，已经一点半了。

方案还差配色没调。豆豆终于睡着的时候，三点了。我跪在茶几前改图，脖子疼得发麻。

五点四十交的稿，比截止时间早了二十分钟。晓曼六点半回来的。手里提着两个商场的袋子，

指甲做了新的款式，粉色带亮片。“嫂子，豆豆乖不乖？”“嗯。”“我买了点东西，

你看这个包好看吗？打折的。”她把袋子举起来给我看。我在手机上打开记账APP，

记了一笔：豆豆午饭、零食、尿布，48元。这是第五天。我翻了一下前几天的记录。

搬进来第一天到现在，伙食费我多花了六百多。第六天，婆婆来了一趟，把我叫到厨房。

“念念，晓曼现在没收入，你们做嫂子的多担待点。买菜的钱就别跟她算了。”“妈，

家里开支本来是按——”“一家人算什么账。”婆婆把一袋排骨放进冰箱，

“我当年帮你们带知意四个月，我跟你算钱了吗？”我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那天晚上知意写完作业，搬了小板凳坐到我旁边，在画一幅水彩画。向日葵和蓝天。“妈妈，

这个黄色怎么调？”我帮她挤了柠檬黄和中黄，调成她想要的暖色。“这是参加学校比赛的？

”“嗯，美术老师说让我画一幅最喜欢的花。”“画得真好。”知意笑了一下，低头继续画。

我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心里软了软。晚上十一点半，

我在客厅角落的绘图板前改另一个客户的方案。客厅只开了一盏台灯，

旁边是豆豆白天弄乱的积木和撕碎的纸。我把积木一块一块捡进箱子，把碎纸扫进垃圾桶。

然后跪下来，继续画图。膝盖有点疼。3.第二周周三，我收到了客户刘总的消息。

“林设计师，上次的方案配色有问题，我发过去的修改意见你没收到吗？三天了没回复。

”我翻了一下微信记录。他确实三天前发过消息。那天豆豆发烧，晓曼不在，

我带豆豆去的诊所，一整天没看手机。我回复：“刘总抱歉，我这边有点情况，

今天下午重新发给您修改稿。”刘总回了三个字：“尽快吧。”没有感叹号，没有表情。

就三个字。比上次催稿时客气多了。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耐心快没了。下午三点，

我在客厅赶稿，豆豆在茶几上搭积木。我的绘图板就在茶几旁边的地上。

他搭到第四层的时候，积木塔倒了，他哇的一声哭出来，

伸手去抓桌上的东西——手肘碰到了我的水杯。水杯翻了。一整杯温水浇在了我的绘图板上。

屏幕闪了两下，黑了。我盯着那块黑屏，手指还停在触控笔上，一动不动。三秒。五秒。

十秒。我把绘图板翻过来，甩掉水，用毛巾擦。按电源键，没反应。再按，没反应。

豆豆还在哭。晓曼从书房出来，看了一眼地上的水和我手里的绘图板。“怎么了？

”“绘图板进水了。”“啊？坏了？”“嗯。”“那再买一个呗。小孩子不懂事嘛。

”她说完蹲下来抱起豆豆，回了书房。我把坏掉的绘图板屏幕擦干净，放进抽屉里。

那块板子三千八。晚上陈屹舟回来，我跟他说了绘图板的事。他皱了皱眉头。“多少钱？

”“三千八。”“行，我给你买一个新的。”“好。”一个星期后，新板子没来。我问他，

他说“最近忙，忘了，回头买”。又一个星期。还是没来。我没再问。那天晚上，

我用手机把那块绘图板的购买记录截了图，存进了相册里。三千八百块。

手机上弹出一条消息，是方圆发的。方圆是我婚前在公司的前辈。

五年前我离开公司自己接单，她一直有帮我介绍客户。这半年我减少了接单量，

她发过几次消息问我。“念念，最近怎么不接单了？刘总那边的反馈你看了吗？

他有个朋友也想做办公室设计。”我看着这行字，没回。隔了半分钟，

我打了几个字：“最近家里有点事。过段时间再说。”发完之后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客厅的角落里，我婚前参加设计比赛获奖的证书靠在墙根，被晓曼的一袋换季衣服压着。

4.陈屹舟终于说了一句完整的话，是在绘图板事件之后的第三天。“念念，一块板子的事，

你就别跟我妈我妹计较了。”他坐在沙发上打游戏，头都没抬。“我没计较。”“那就行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他带着耳机，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屹舟，

你答应买新板子的。”“嗯，回头买。”“你说了两个星期了。”“最近忙。

”我把厨房门关上了。声音不大，但他还是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了。

周末婆婆组了一个家庭聚会，在饭店。到了七八个亲戚——大伯一家，二姨一家，

还有婆婆的牌友赵婶。晓曼穿了新裙子，画了妆。豆豆穿了新衣服，虎头虎脑的，大家都夸。

“哎呀豆豆长这么大了！”“晓曼你年轻，再找个好的不愁。”婆婆坐在主位上，

脸上的笑一直没断。“晓曼回来住这段时间，念念帮了不少忙。”婆婆夹了个虾放到我碗里，

“念念反正在家也没正经工作，帮忙看看孩子正好。”桌上有一瞬间的安静。

“没正经工作”这四个字，落在安静的空气里，像硬币掉在地上。赵婶笑了笑，没接话。

二姨看了我一眼，也没说什么。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妈说得对。”晓曼插话，

“嫂子在家画画挺清闲的，帮帮忙也不算什么。”我放下杯子。“嗯。

”晓曼又说：“对了妈，我那些冬天的衣服还在咱家老房子里，下次回去我去拿一趟。

”婆婆说：“让念念帮你拿，她有车。”“行啊，嫂子你什么时候有空？”“再说吧。

”聚会结束的路上，陈屹舟开车，我坐副驾驶。知意在后座睡着了。

“妈今天说你没正经工作那个……”他犹豫了一下，“她不是那个意思。”“什么意思？

”“就是……你在家比较自由嘛。”我看着车窗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你觉得我在家很自由？”“我不是那个意思。”“那你什么意思？”他没回答。

车里安静了很久。我翻出手机，看到之前拍的那张绘图板购买记录截图。三千八百块。

旁边的相册文件夹里，是我婚前获奖的设计作品。从五年前的年度最佳新锐设计师，

到现在跪在客厅地上画图。我把手机屏幕关了。回到家，婆婆的声音还在我耳朵里转。

“念念反正在家也没正经工作。”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灯。没正经工作。

那五年的单子是谁接的。那些客户的方案是谁画的。刘总的loft是谁设计的。

都不算正经工作。我笑了一下。没声音的那种笑。5.晓曼住进来一个月零三天的时候，

我发现抽屉被人动过。那天下午我从超市回来，经过书房——现在是晓曼的房间——门开着，

她不在。我的梳妆台在主卧，但有些常用的护肤品和化妆品，我习惯放在书房的抽屉柜里。

搬走绘图设备的时候，那个抽屉柜太重，我没搬，就留在了里面。我一眼就看到了。

我的兰蔻精华液瓶口是湿的，粉饼上有不是我的指纹印，

口红被旋出来过——最外面那层的色号变了形。抽屉里面更离谱。我的首饰盒被打开了，

一对珍珠耳钉不在原来的位置。相册也被翻过，有一张婚纱照的角折了。我站在那里，

把每样东西看了一遍。没少。就是被翻了。她用了我的东西，翻了我的东西。没打招呼，

也不觉得需要打招呼。我把抽屉关上，走出去。晚饭的时候，我没有提这件事。

但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等知意睡了，我坐到床边，跟陈屹舟说话。“屹舟，

让晓曼找个房子搬出去吧。”他从手机上抬头，看了我一眼。“怎么了？

”“住了一个多月了。当初说的几天。”“她刚离婚不容易。再等等吧。”“等到什么时候？

”他放下手机，坐起来。语气里带了一点不耐烦。“念念，她是我亲妹妹。

她一个人带着孩子，你让她去哪？”“她可以回妈那儿住。”“妈那房子两室一厅，住不下。

”“那也比住在我的书房强。”他看了我一会儿，叹了口气。“行，我跟我妈说说。

”我以为他会跟婆婆好好说。第二天下午，婆婆打了电话来。“念念，屹舟跟我说了。

你是不是嫌弃晓曼？”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硬。“妈，我不是嫌弃——”“晓曼离了婚，

一个女人带着孩子，你当嫂子的不帮忙就算了，还要赶人走？”“我没说赶——”“行了，

我知道了。”电话挂了。我拿着手机站在阳台上，风吹过来，手指有点凉。

陈屹舟回来的时候，我问他：“你跟你妈怎么说的？”“我就说你觉得晓曼住太久了。

”“就这么说的？”“不然怎么说？”我看着他，他避开了我的目光。

“你是不是直接告诉你妈，是我要赶晓曼走？”他没回答。我转身走了。那个晚上，

我清楚了一件事——我以为只要跟他说，他会帮我解决。但他做的，是把我推出去。

他不是没有立场。他的立场，是不要让他为难。谁为难都行，只要不是他。

我在床上躺了很久。黑暗里，我听到隔壁书房豆豆翻身的声音，晓曼刷短视频的声音，

手机外放，一声一声。再等等。他说再等等。好。我等。但这次我等的，不一样了。

6.我开始做两件事。第一件，重新联系方圆。那天我给方圆发了一条消息：“方姐，

你之前说的那个办公室设计的客户，还在找人吗？”方圆秒回：“在！等你等好久了！

我还以为你不干了。”“没有。家里有点事，处理差不多了。”“行，我把需求发你。

这个单子不小，整层办公室软装，预算三十万左右。你要是能接，我帮你对接。”“我接。

”第二件事，我把手机里的记账记录导了出来，整理成了一份表格。

第一天到现在——伙食费、水电多出来的部分、零食玩具、豆豆看病的挂号费、日用品消耗。

逐笔逐日，都有记录。总额我没急着算，每天记着就行。这两件事，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方圆的设计需求文件发过来那天下午，知意放学回家。她走到客厅，

看了看我在角落里画图的样子，站了一会儿。“妈妈，你为什么不去你的房间画画了？

”“让给小姨了。”“什么时候拿回来？”我没回答。“妈妈，

小姨家的豆豆弟弟今天又把我的水彩颜料挤到地上了。”“妈妈帮你再买。”知意点了点头，

去自己房间了。我听到她关门的声音，轻轻的。七岁的小女孩，关门都是轻轻的。四天后，

周六。知意的水彩画画完了。向日葵和蓝天。她用了我帮她调的暖黄色，花瓣一片一片的，

很认真。她把画放在餐桌上晾干。下午我出去买菜，二十分钟。我回来的时候，

听到知意在哭。她坐在餐桌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那幅画——被撕成了两半。

向日葵从中间断开。一半在她左手，一半在她右手。豆豆站在旁边，嘴里还咬着一根蜡笔。

晓曼坐在沙发上，手机外放着短视频的笑声。“怎么了？”我放下菜走过去。

“豆豆把我的画撕了。”知意的声音很小，眼泪一颗一颗地掉。“晓曼。”我叫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