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是冷的。,像一具被钉在时间琥珀里的虫尸。斩因果剑还插在胸口,剑身上的光纹如活物般蠕动,一寸寸啃噬着他九世累积的一切。“看见”第三世的药园在崩塌,紫参的根须化作飞灰;看见第五世的北漠魔窟在坍塌,林皓染血的笑容碎成粉末;看见第八世柳清月的眼泪蒸发成虚无的水汽——那些画面不是消失,是被一种更高维度的力量从存在层面上“擦除”。。“不……”,像被困在陷阱里的野兽。江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从灵魂最底层被生生扯出来——不是修为,不是记忆,是“江辰”这个存在本身。?,是九世重修者,是柳清月的道侣,是林皓的结义兄弟——这些定义正在被剥离。就像剥洋葱,一层一层,最后连核心那点辛辣的本质都要被掏空。
他快要……“不是”江辰了。
就在这时——
“咔!”
一声微不可察的脆响,从他丹田最深处传来。
那粒米粒大小的光点,那完美道果最后的残渣,突然剧烈震颤起来。不是碎裂,是……醒了。
像沉睡万古的种子感应到春雨,像封存千年的火种触碰到氧气。它开始旋转,越转越快,在旋转中释放出一种蛮横到不讲道理的吸力!
不是吸收灵气。
是吸收那些正在抹杀江辰存在的“斩因果之力”!
“怎么回事?!”
林皓的惊喝在耳边炸响,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真实的恐慌。他低头看向手中的斩因果剑——剑身上那些代表因果法则的光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崩解、被某种更古老的力量反向吞噬!
“这不可能……”林皓的眼皮在跳,“这剑连圣人的因果线都能斩断,你区区一个渡劫……”
他的话卡在喉咙里。
因为江辰胸口那朵即将凋零的血莲,突然……倒开了。
不是重新绽放,是逆生长。凋零的花瓣一片片从虚无中重组、凝聚、倒卷回花萼。而每一片新生的花瓣上,都浮现出一道狰狞的黑色纹路——那纹路像扭曲的鬼脸,像嘶鸣的毒蛇,散发着让天地法则都在颤栗的怨毒!
“怨念实质化……这是尸道大成的征兆!”柳清月失声喊道,声音在颤抖,“他怎么会触及那种禁忌之道?!”
她的话被江辰的眼睛打断了。
那双本该涣散死寂的眼睛,重新聚焦了。
然后,他看向她。
不是看,是“钉”。
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怒,甚至没有痛苦——只有一种极致的、冰封三千世界的平静。平静得像深渊底部沉积了亿万年的寒冰,平静得让人骨髓发冷。
“清月。”江辰开口,声音沙哑得像两片锈铁在摩擦,“你瞳孔里那根线……是谁牵的?”
柳清月浑身剧震。
像是被九天劫雷劈中了天灵盖,她整个人僵在那里,握剑的手抖得像风中的枯叶。嘴角渗出鲜血——不是江辰的血,是她自已咬破了舌头。
“我……我不知道……”她机械地重复,可眼泪却决堤般涌出,“辰,对不起……我真的……对不起……”
“够了!”
林皓厉声打断,双手结印的速度快成了残影。他脸上的爽朗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狰狞的冷静:“他在燃烧最后的本源反噬!柳清月,启动第二重——抽魂炼魄大阵!”
话音未落,两人脚下的血色阵法骤然剧变!
原本只是抽取生机的阵法,突然扭曲、重组、膨胀成一个覆盖方圆百里的巨大漩涡。漩涡中心,一只眼睛缓缓睁开——一只纯粹由血色符文编织而成的、毫无情感的、漠视众生的巨眼!
天罚之眼!
传说中天道亲自降罚时才会显现的形态!
那只眼睛的瞳孔转动,锁定了江辰。
然后,一道血红色的、粗达十丈的光柱,从瞳孔中喷射而出,笔直轰在江辰的眉心!
“呃啊——!!!”
这一次,江辰终于发出了声音。
不是惨叫,是某种更深层的、来自灵魂被撕扯时的本能嘶鸣。那声音里蕴含的痛苦,已经超越了语言能描述的极限——那是存在本身在被抹除,是“我”这个概念在被抽离,是在经历比十八层地狱所有酷刑叠加还要恐怖的刑罚!
可就在这极致的痛苦中——
血海深处,那块石碑的裂缝,又扩大了一寸。
“咔嚓……”
磨牙声,清晰得像是响在耳边。
“对……就是这样……”
“恨吧……怨吧……把你九世的不甘全部宣泄出来!”
“把那些背叛者的脸刻进灵魂最深处!”
“然后……我给你力量。”
“给你撕碎这一切的力量!”
江辰的灵魂,在这一刻,做出了选择。
不是理性的选择,不是权衡利弊的选择,是濒死野兽最后的、最原始的反扑——
既然你们要抹去我的存在。
既然这天道不容我活。
既然所谓的完美……终归是一场虚妄。
那我还修什么仙?
求什么道?
守什么……狗屁的底线?!
“吼——!!!”
一声真正的、不属于人类的咆哮,从江辰喉咙深处炸开!
那声音里夹杂着龙吟、凤唳、鬼哭、神嚎,像亿万冤魂同时尖啸。音波所过之处,空间像玻璃一样碎裂,下方百里山川同时崩塌,连那扇正在开启的天门,都剧烈晃动起来!
然后,在所有注视下,江辰被钉在虚空中的身体……开始崩解。
不是碎裂,不是炸开,是一种更诡异、更恐怖的崩解方式——他的血肉像蜡烛遇热般融化,骨骼像风化的岩石般散落,内脏化作浓稠的脓血……可这些崩解的物质没有坠落,而是在半空中汇聚、融合、凝聚成了一条……血河!
一条逆流而上、直冲天门的血河!
“他想用最后的血肉污染天门?!”林皓脸色煞白,声音都变调了,“拦住他!快拦住他!”
他和柳清月同时出手,一左一右,两道足以轰碎星辰的神通砸向血河。可血河根本无视了攻击——那些神通打在血河上,就像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没溅起!
因为那条血河里流淌的,已经不单单是江辰的血肉了。
还有……血海的本源投影!
江辰在燃烧最后的一切——九世修为、完美道果的残渣、灵魂深处那粒光点——以此为代价,强行打通了一条通道!
一条连接现世与幽冥血海的通道!
“疯子……他彻底疯了!”林皓的声音在颤抖,“这样做的代价是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他宁愿彻底消失,也不让我们得逞?!”
“不是消失。”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血河深处传来。
那声音……是江辰的,又不完全是江辰的。里面多了一种古老、沧桑、浸透了万古怨恨的东西。
“是……回家。”
话音落下的瞬间,血河尽头的那扇天门,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门缝中涌出的不再是祥瑞仙气,而是粘稠的、散发着腐尸恶臭的、漆黑如墨的血水!
那是幽冥血海最深处、沉淀了亿万年的本源死水!
“不好!”柳清月尖声惊叫,声音里充满了真实的恐惧,“他在引动血海之力污染天门!一旦天门被彻底污染,整个飞升通道都会崩塌!天道会降下灭世大劫的!”
“已经……迟了。”
江辰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更加虚弱,却也……更加平静。
因为他的身体,已经彻底崩解完毕。
只剩下一颗头颅,还悬浮在半空。头颅上的眼睛睁着,平静地看向柳清月,看向林皓,看向那只天罚之眼,看向那扇正在被漆黑血水淹没的天门。
然后,他笑了。
笑得像第九世初,他第一次在山巅悟道时那样——纯粹,干净,像初生的婴儿。
“清月,林皓。”
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你们知道……完美道的最后一重境界,是什么吗?”
两人愣住。
“是‘残缺’。”江辰自问自答,语气里带着一种解脱般的释然,“真正的大圆满,真正的超脱……不是追求毫无瑕疵,而是接纳自已的不完美。不是抗拒死亡,而是……拥抱终结。”
“所以,我该谢谢你们。”
“谢谢你们让我在最后一刻……终于悟透了。”
说完这句话,江辰最后那颗头颅,也崩解了。
化作最后一捧血水,汇入滔天血河。
血河瞬间膨胀万倍,化作遮天蔽日的血色巨浪,以毁天灭地之势,狠狠拍在那扇天门上!
“轰——!!!”
天门,碎了。
不是裂开,是彻底的、粉身碎骨的粉碎!万丈高的门扉炸成亿万碎片,每一块碎片都在坠落的过程中被血水浸染,化作漆黑的血晶,如暴雨般倾泻在东荒大地上。
而天门的废墟处,一个巨大的黑洞出现了。
黑洞深处,是无尽的幽冥,是无边的血海,是……那块正在彻底崩裂的古老石碑!
石碑之下,那具无魂无魄的完美尸身,紧闭了不知多少纪元的眼皮……
突然,掀开了一道缝隙。
缝隙里,是一双纯粹由血色火焰凝聚而成的眼睛。
眼睛看向的方向,正是江辰彻底消失的位置。
然后,一个仿佛来自开天辟地之初的声音,响彻三界六道:
“归来。”
“吾之传承者……”
“该醒了。”
同一时刻。
东荒,江家祖地。
这里已是人间炼狱。
三万七千座无字坟冢密密麻麻排列在焦土上——斩因果剑的力量抹去了一切痕迹,连死者姓名都不配留下。
可在最中央那座最高的坟冢前,却立着一个人影。
一个本该死透的人。
江云天。
他胸口一个碗口大的透明窟窿,心脏早已停止跳动。可他却站立着,睁着眼睛,空洞地仰望天空——仰望天门崩塌的方向。
然后,他缓缓低头,看向自已紧握的右手。
掌心摊开,里面是一块玉佩。
江辰八岁那年,用第一笔卖药钱买来送他的生辰礼。玉佩质地粗糙,边缘还有毛刺,正面歪歪扭扭刻着四个稚嫩的字:
“爹,长生。”
江云天看着那四个字,空洞的眼睛里,突然淌下两行殷红的血泪。
他用尽最后残存的力气,五指猛地收紧——
“啪!”
玉佩碎裂。
碎片刺破掌心,鲜血混着玉屑,滴落在脚下的焦土上。
焦土深处,突然传来……心跳声。
“咚。”
“咚。”
“咚。”
缓慢,沉重,每一声都震得大地颤抖。像是沉睡万古的巨兽正在苏醒,像是被封印的禁忌即将破土。
而江云天最后的呢喃,随着他的身躯化作飞灰,消散在呜咽的风中:
“辰儿……”
“活下去……”
“替江家……三万七千口……”
“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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