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涿县落雨。,淅沥沥的,把城南破庙前那片泥地泡得稀烂。刘彦蹲在庙檐下,拿树枝在地上划着,张武立在一旁,看他划一道、抹一道,半晌没看出名堂。“少主在想什么?”:“在想粮。”。十二亩田全数入公,折成粟米,够吃三个月。这是往宽了算,往窄了算——每日两顿干饭,两月就见底。?,没有商税,没有豪强依附。郡国兵饷银到假督尉这一级,还不够买十副皮甲。“阿叔。”他忽然问,“涿县城里,谁家粮囤最多?”
张武略顿:“苏双。中山大商,往来贩马,去年在涿县设分号。城西半条街是他家的。”
刘彦点点头,树枝在地上写了个“苏”字,又抹去。
“少主想向他借粮?”
“不是借。”刘彦说,“是买。”
“少主哪来的钱?”
“我没有。”刘彦抬起头,“但县里有。”
张武没听懂。刘彦没解释,把树枝往泥里一插,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
“阿叔,五十三个人的花名册,今夜能否造好?”
“能。”
“籍贯、年纪、曾在哪部当过兵、会什么手艺——越细越好。”
张武看着他,没有问为什么,只应了声“诺”。
雨停时已是黄昏。
刘彦回家换了那件洗干净的深青直裾,没有走正街,绕小巷去了城西。
他一个人。
城西张氏酒肆,旗幡半卷,檐下灯笼刚点起一盏。
刘彦没有进去。
他站在斜对面那棵老槐树的阴影里,看着酒肆门口。约莫一刻钟后,一个中年汉子掀帘而出。
这人约莫三十出头,身量中等,两鬓竟已微斑。身上是件洗得发白的青褐短衣,袖口还沾着些草屑。他手里拎着个布囊,脚步不快,却稳。
刘彦认得这张脸。
——不是从这一世的记忆里,是从一千八百年后的画像、史书。
刘备。刘玄德。
那个将与他同姓、同宗、同出身,却注定走另一条路的男人。
刘备似有所觉,目光往槐树这边扫了一眼。刘彦没有躲,只微微颔首。刘备略一停顿,也点了点头,便转身往东街去了。
他没有问这是谁家的少年郎。涿县不大,同宗远支十几个,彼此面善不认名,是常事。
刘彦目送那道背影隐入暮色,收回视线。
酒肆门帘又一动。
这次出来的两个人,一高一矮,一红一黑。
高的面如重枣,丹凤眼半阖,长髯垂胸。矮的豹头环眼,络腮胡炸开一圈,腰间悬的刀比寻常制式宽三寸。
关羽。张飞。
刘彦没有再看。
他转身,朝街那头苏氏的宅邸走去。
苏家宅子在街最深处,青砖高墙,门前两棵槐树种得端端正正。
刘彦递了名刺。
门子接过去,上头只有四个字:涿县刘彦。他皱眉,正想打发,里头忽然传出一把温和的嗓音:
“谁家郎君?”
门子侧身,露出后面一个中年文士。
这人约莫四十许,蓄三缕长须,眉目清润,身上是寻常儒生深衣,腰间那块玉韘——刘彦认得,是和田籽料,幽州难见。
“在下刘彦。”他拱手,“贸然登门,求见苏公。”
中年文士看他片刻,目光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直裾上停了一瞬,又移开,落在他脸上。
“郎君识得苏公?”
“不识。”
“既不相识,因何求见?”
刘彦答:“为粮。”
中年文士微怔。
沉默几息,他侧身让出门径:
“郎君请。”
苏双比刘彦想象的要瘦。
不是清瘦,是削。两颊微微下陷,颧骨撑着一层薄皮,只有那双眼睛,像商贾验货时那样,从刘彦头顶看到脚尖。
他不让座,也不奉茶,只问:
“郎君为粮来?”
“是。”
“郎君以何为质?”
刘彦没有立刻答。他扫了一眼堂中陈设——没有寻常商贾宅邸堆砌的奇珍,壁上只有一幅旧画,画的是太行山居。案上搁着几卷竹简,不是账册,是《盐铁论》。
他收回视线,开口:
“苏公经营中山、涿郡二十载,往来贩马,也贩粮。幽州马劣,苏公所贩多从代郡边市购入,转售冀州、青州,每匹获利三至五倍。粮则相反——幽州地薄,岁收不足,苏公每年秋后从冀州籴粮,春荒时粜于涿郡各县,获利不及马匹,却稳。”
苏双没有说话。
刘彦继续:
“苏公之困,不在利薄,在运途。边市买马,须打点幽州乌桓校尉、护乌桓中郎将两署;冀州籴粮,须疏通河间、安平诸国相。这两处往年是花销大,今年——”
他顿了顿:
“今年黄巾起于巨鹿。冀州北部诸县虽未陷,官道已半断。苏公今春从冀州籴的那批粮,此刻还压在河间界首,过不来。”
苏双的眼皮动了一下。
堂中寂静。
那中年文士立在侧首,这时看了刘彦一眼,目光与方才在门口时已不同。
苏双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
“郎君如何知晓?”
“猜的。”刘彦说,“苏公门前运粮车轮痕迹,旧辙深,新辙浅。三月以来未进新粮,只有出,没有入。”
苏双沉默。
半晌,他忽然笑了一下,是那种商贾亏了本、还要撑场面的笑:
“郎君既知我无粮,又来求什么?”
刘彦没有笑。
他看着苏双的眼睛,一字一字:
“我来求苏公,把囤在河间的那批粮,运出来。”
戌时三刻,刘彦从苏家侧门出来。
暮色已尽,街巷笼在青灰色的天光里。他没有立刻回城南,在苏家门外那两棵槐树旁立了片刻。
中年文士送他至此。
“郎君方才所言,”他问,“有几分为真?”
“十分。”刘彦说,“河间至涿县,官道三百里。黄巾在巨鹿,未至河间,粮道未断。只是各县闭门自守,商队过境须反复勘验。苏公那批粮,不是运不来,是怕——怕走到半路,黄巾打过来,粮没了,人也折了。”
中年文士点头。
“郎君所言,与苏公账房估算无差。但郎君劝苏公冒险运粮,以何为凭?郎君不是县宰,不是郡守,能护他粮队周全?”
刘彦答:“我不能。”
中年文士看着他。
刘彦又说:“但黄巾三月破三郡,是因州郡无备。四月之后,朝廷各路北军已发,皇甫嵩、朱儁、卢植皆宿将。卢植三月中已率北军五校屯冀州——至迟夏末,巨鹿必被围困。”
中年文士沉默几息:
“郎君何以断言?”
刘彦没有答。
他抬起头,望着城西那角残破的暮云天。
“甲子年。”他说,“张角等不及了。等不及,便必败。”
夜风拂过,槐叶沙沙作响。
中年文士久久没有言语。
最后,他只问了一句:
“郎君年几何?”
“十七。”
十七。
中年文士望着面前这个身形单薄、衣褐带素的少年,缓缓拱手:
“颍川陈群,字长文。今日识郎君,幸甚。”
刘彦回礼。
他没有问陈群为何在苏双宅中,陈群也没有解释。这个时代,世家子弟游学访友,寄寓商贾宅邸是常事。
陈群望着他转身走入夜色,衣摆拂过暮霭。
他没有问刘彦为何不问自已的来意。
因为他隐约觉得,这个少年,大约什么都知道。
四日后。
涿县城南校场,五十三名新卒列队。
王狗儿立在队首,腿上旧疮已结厚痂。他手里那杆木矛握得比前日更稳,矛头淬过火,又用砂石细细磨过。
张武点完名,侧身向刘彦微微颔首。
刘彦走到队列前。
他看着这些人的脸。
七天前,他们在破庙里吃野草根。
七天前,王狗儿那条腿烂到见骨,没人愿意靠近他。
“今日不练兵。”刘彦说。
队列里有人怔住。
“今日学认字。”
他从袖中摸出一根炭条,转身,在校场边那堵旧土墙上,写下第一个字。
人。
“这个字,念人。”
他指着墙。
“你们从前是人,往后也是人。不是流民,不是贼寇,不是炮灰。”
“我刘彦无钱无粮,只有十二亩田,全数给你们做军食。”
他顿了顿:
“不饿死,就够了。有余力,再学杀敌。学守土。学活命。”
墙下静默。
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忽然开口:
“郎君,俺……俺不识字。俺儿子也没学过。”
他说到“儿子”时,声音发哽。
刘彦看着他。
“你儿子几岁?”
“六岁。娘带着,在北城破庙……郎君,俺能不能——能不能让他也来?”
队列里有人低声附和。
刘彦沉默片刻。
“能。”
他指着墙上的“人”字:
“今日起,但凡募兵家眷,五岁以上童子,每日午后可至城南破庙。我若不在,张家阿叔代授。”
“识字。算数。”
他想了想:
“还有,这大汉朝四百年,为什么到今天这个地步。”
没有人欢呼。
只有王狗儿,那个腿上长疮时都没掉过泪的并州边民,把头埋得很低,肩膀一耸一耸。
当日傍晚,崔县丞的荐书送到了。
假督尉,领一部。印是木刻,字迹清晰。
刘彦接过,道谢。
崔县丞没有立刻走。
他在刘家那间土墙茅檐的堂屋里站了站,看了看壁上悬的那口豁口菜刀,看了看案头那几卷翻旧了的《盐铁论》,又看了看里屋门边那个埋头缝衣、始终没有抬头的妇人。
他忽然问:
“刘督尉,那十二亩田,当真全数入公了?”
刘彦答:“是。”
“往后家计如何维持?”
“募兵有饷。月六百钱。”
崔县丞沉默。
六百钱,是募兵最低一等。养活自已勉强,养母亲,养家将,养那五十三人的军械、冬衣、医药——杯水车薪。
他没有再问。
出门时,暮色四合。崔县丞上了牛车,车夫扬鞭,轱辘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车行半程,书佐终于忍不住:
“明公为何对刘彦这般优容?假督尉已逾制——他只有五十三人,按制只能领屯长衔。”
崔县丞没有睁眼。
“你可知苏双那批粮,昨日运到了。”
书佐一怔。
“河间界首至涿县三百里,商队过境,各县闭门自勘,少则半月——苏家的粮队,如何四日便至?”
崔县丞睁开眼,望着车顶那方灰暗的布幔。
“因为有人替他开道。”
“谁?”
“刘彦。”
书佐愣住。
崔县丞没有再说。
他想起昨日午后,县寺来了一位客。颍川陈群,持苏双名刺,言有一事相商。
——事很简单:涿郡各县守兵验粮队勘合,刘督尉愿以郡国兵名义护粮队过境。
——条件也很简单:粮队至涿县后,苏家须以市价七成,售粮三百石予郡国兵,分三月偿付。
三百石,不多。
市价七成,亦非施舍。
只是这笔账,崔县丞算了一夜,没有算出刘彦究竟赢在哪里。
他赢在粮?三百石分三月付,他的饷银根本不够。
他赢在名?护粮队过境,勘合用的是郡国兵名义,功劳归于涿县。
他赢在苏双的人情?商贾最是务实,一场交易过后,两不相欠。
崔县丞想不通。
牛车辘辘驶过暮色,他没再说话。
刘彦今夜没有去城南。
他坐在自家小院那棵歪脖子枣树下,面前搁着那枚木刻的督尉印。
周氏端了一碗粟粥出来,轻轻放在他手边。
“子瑜,该歇了。”
“阿母先歇。”
周氏没有走。她在儿子身旁坐了坐,望着院角那堆新劈的柴。
这柴是张武劈的。从前家中无人劈柴,是张福去城外捡枯枝。
“子瑜,”她忽然说,“你阿父在时,常说一句话。”
刘彦抬头。
“他说,刘氏虽是远支,毕竟是汉家骨血。这骨血,不只是姓。”
“还有别的。”
周氏却只是笑了笑,替他拢了拢衣领:
“阿母不懂那些。阿母只晓得,你长大了。”
她起身,端着那盏豆油灯,慢慢进了里屋。
院中只剩月光。
刘彦低头,看着那枚木印。
他想起今日傍晚,苏家那批粮进城时,王狗儿领着二十个人,在城门口列队。
没有铠甲,没有铁刀,只有淬过火的木矛。
城门吏勘合时,手有些抖。
不是因为那二十杆木矛。
是因为那二十个流民。
——他们站得笔直,像有人在脊骨里灌了铁。
刘彦把那枚木印收进袖中。
端起粟粥,慢慢喝完。
粥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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