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舒几乎寸步不离林老夫人身边。,天还蒙蒙亮,她就提着裙角轻手轻脚地走进老夫人院里。,见她来了,刚要开口,沈云舒竖起食指抵在唇边,摇摇头,接过嬷嬷手里的帕子。“我来。”。,林老夫人刚醒,正靠在床头咳嗽,沈云舒拧了温热的帕子,动作轻柔地给老人家擦脸、擦手,又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一丸琥珀色的药,服侍老夫人用温水送下。“这是什么?”林老夫人问,声音还带着晨起的沙哑。“舒儿新调的润肺丸。”沈云舒一边说,一边将手指搭上老人家的腕脉。
“加了川贝、枇杷叶,还有一味玉竹,表舅说,您秋天容易咳,得提前养着。”
她诊脉的神情极专注,长睫低垂,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晨光从窗格漏进来,照在她侧脸上,柔和得像一层纱。
片刻,她松开手,唇角弯起一点笑意:“脉象稳多了,这几日按时吃,等入了秋,我再托人送新调的方子来。”
林老夫人看着她,眼睛里有水光晃了晃,却只是拍拍她的手背:“好,好,我们舒儿,真是长大了。”
用了早膳,沈云舒就陪着老夫人去前厅理事。
林家是江南数一数二的医药世家,虽不涉朝政,但田庄、药铺、医馆遍布江淮,每日要处理的账目、信件、人情往来,多得能堆成小山,往常这些事都是老夫人亲自过目,几个管事嬷嬷从旁协助。
这几日,沈云舒却接了大半过去。
她坐在老夫人下首的绣墩上,面前摊开一本本账册,青竹在一旁研墨,她提笔蘸墨,一行行看过去,速度极快,偶尔停笔,抬眼看站在下头的管事:
“城南铺子上月的川贝进货价,比市价高了两成?”
声音还是软的,甚至带着点病弱的虚浮,可那眼神清清冷冷的,扫过来时,管事张嬷嬷竟下意识地低了头。
“回、回大小姐,是……是因着川中水患,药材紧缺,所以……”
“川中水患是三月的事。”沈云舒翻开另一册。
“四月川贝的市价就已回落,城南铺子五月进的货,为何还是高价?”
她顿了顿,笔尖在账册上轻轻一点:“张嬷嬷,您管铺子二十年了,该不会连这点时令差价都算不清吧?”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张嬷嬷额上冒了汗。
林老夫人端着茶盏,垂着眼慢慢吹着茶叶,一句话没说。
沈云舒也不急,只静静等着。
半晌,张嬷嬷扑通一声跪下来:“老奴……老奴糊涂!是、是铺子里新来的伙计不懂事,报错了价,老奴这就回去查,一定给老夫人、大小姐一个交代!”
“不必查了。”沈云舒合上账册,声音依旧温和。
“按市价补上差价,从你月钱里扣,若下次再犯——”
她抬眼,微微一笑:“林家的铺子,就不缺管事的人。”
那笑容还是柔柔的,像三月江南的风,可张嬷嬷却打了个寒颤,连声应着,退下去了。
这一幕,被厅外几个小丫鬟瞧见了。
午后,沈云舒陪着老夫人在水榭散步时,就听见假山后头传来压低的议论声:
“瞧见没?大小姐平日里看着病恹恹的,理起事来竟这般厉害!”
“可不是?张嬷嬷多厉害的人,在大小姐跟前,连话都说不利索。”
“听说这几日大小姐帮着老夫人把半年的账都理清了,还查出了两处亏空呢……”
“要我说,大小姐比京里那些嫡女强多了!可惜身子不好,不然……”
声音渐渐远了。
沈云舒扶着老夫人的胳膊,慢慢走过九曲桥,桥下水面上漂着几片睡莲叶子,圆圆的,绿绿的,托着粉白的花苞。
“听见了?”林老夫人忽然开口。
“听见了。”沈云舒答得坦然。
“怎么想?”
沈云舒沉默片刻,轻轻笑了:“她们说得对,也不对。”
“哦?”
“说我厉害,是对的。”她低头看着水面,自已的倒影在涟漪里晃晃悠悠。
“说可惜身子不好,就不对了。”
她抬起手,按住自已的心口,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平稳有力的心跳。
“外祖母,您知道吗?”她转过头,看着老人家的眼睛,声音轻轻的,像在说一个秘密。
“有时候,‘病’是最好的铠甲。”
“他们以为我弱,就会轻敌,他们轻敌,我才有机会。”
林老夫人停下脚步,深深看着她,半晌,叹了口气,却又笑了:“你娘若还在……定会为你骄傲。”
下午,沈云舒去了药房。
林家的药房在后院东厢,三间打通的大屋子,一面墙全是药柜,成百上千个小抽屉,贴着黄纸标签。
空气里弥漫着复杂的药香,苦的、辛的、甘的、涩的,混在一起,却奇异地和谐。
她换了身素色短衫,袖子用布带束起,露出细细的手腕,表舅林清墨正在碾药,见她进来,点点头:“来了?”
“嗯。”沈云舒走到靠窗的桌子前,那里摆着她这几日要收拾的药材。
此去京城,山高路远,且不知归期,她要带的,不止是衣裳首饰,更要紧的是这些保命的东西。
桌上摊开几十个油纸包,里头是她亲手挑拣、炮制的药材,有寻常的当归、黄芪,也有珍贵的雪莲、灵芝,更有几味……不能见光的。
比如那包淡紫色的粉末,装在不起眼的瓷瓶里,那是从西域传来的“醉梦散”,无色无味,溶于水后,三息之内便能令人昏睡不醒。
又比如那几根细如牛毛的金针,针尖泛着幽幽的蓝光,淬了“见血封喉”的汁液,贴身藏着,是最后的杀招。
沈云舒一样一样地检查,一样一样地封装,动作熟练极了,手指捻起药草时,甚至不用看,就知道成色几分、药效几许。
林清墨碾完药,洗了手走过来,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
“都备齐了?”
“齐了。”沈云舒没回头,正将一包晒干的曼陀罗花细细碾碎。
“外伤、内毒、迷药、解药,还有几样京城不易得的引子。”
林清墨沉默片刻,忽然说:“你可知,你娘当年离京前,也在这间药房里,收拾了这样一批药材。”
沈云舒的手顿住了。
碾药的白玉杵停在石臼里,微微发颤。
“她带了什么?”她问,声音很轻。
“和你差不多。”林清墨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望向院子里那株老桂花树。
“只是她多带了一味‘断肠草’。”
沈云舒的手指倏地收紧。
断肠草,服之肠穿肚烂,无药可解,那是……赴死之人才会带的。
“她知道自已回不来?”沈云舒听见自已的声音在抖。
林清墨没答,只是说:“舒儿,京城不比江南,那里的人,心是黑的,血是冷的,你娘当年……就是太信人,才着了道。”
他转过身,看着她,目光复杂:“你要回去报仇,舅舅不拦你,但你要答应舅舅一件事——”
“活着回来。”
沈云舒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晨光从窗格漏进来,照在她脸上,那张总是苍白的脸,此刻竟显出一种玉石般剔透的坚毅。
“我会的。”她说,一字一句。
“不仅会活着回来,还要带着真相回来。”
林清墨看了她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夕阳西下时,沈云舒才从药房出来。
她回到自已住的暖阁,青竹已经将行李收拾得差不多了,两个大樟木箱子,一个装衣裳细软,一个装药材书籍,都贴了封条。
“小姐,您看还缺什么?”青竹问。
沈云舒环视这间住了十年的屋子,窗边的榻,榻上的针线筐,墙上的字画,多宝阁上的小玩意儿……每一样都留着她的痕迹,每一样,她都带不走。
不,也不是带不走。
她走到妆台前,打开最底层那个抽屉,取出一个紫檀木的小匣子。
匣子很旧了,边角磨得光滑,打开,里头没有珠宝首饰,只有几样不起眼的小东西:一支褪了色的绒花,一枚磨平了花纹的铜钱,还有一张泛黄的、叠得方方正正的纸。
她拿起那张纸,展开。
纸上没有字,只画着一枝简单的杏花,笔法稚嫩,像是孩童的手笔。
那是她六岁离京前,母亲握着她的手画的,母亲说:“杏花开了,春天就来了,舒儿,无论走到哪里,都要记得等春天。”
可她等了十年,母亲的春天,终究没有来。
沈云舒轻轻抚过那粗糙的纸面,然后将纸重新叠好,放回匣子,贴身收进怀里。
“不缺了。”她对青竹说。
“该带的,都带了。”
夜深了。
雨早就停了,月亮从云层后探出来,清清冷冷的,洒了一院子银辉。
沈云舒最后一次,独自走过林府的每一个角落。
走过她小时候学走路摔过的青石路,走过和外祖母一起喂过鱼的池塘,走过和表姐妹们嬉闹过的花园,走过……母亲未出阁时住过的、如今已空置多年的小楼。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细细的,孤单的。
她在一株老梅树下停住脚步,这是母亲亲手种的,如今已亭亭如盖,她仰起头,看枝桠间漏下的月光,星星点点的,像碎了的水晶。
“娘。”她轻轻开口,声音散在夜风里。
“我要回去了。”
“回去,把您走过的路,再走一遍。”
“把您受过的苦,都讨回来。”
“把您没等到的春天……给您挣回来。”
风过树梢,沙沙地响,像回应。
她站了很久,直到夜露打湿了裙角,才转身,慢慢地,走回屋里。
烛火跳了一下,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曳着,像一只即将振翅的蝶。
明日,就要启程了。
江南的雨,江南的月,江南这十年安稳的好时光,都要留在身后了。
可她不害怕。
因为她知道,前路再难,她也不是一个人。
怀里那个装着杏花的小匣子,贴着她的心口,温温的,像母亲从未远离的怀抱。
而她的手中——
握着银针,握着药材,握着十年韬光养晦磨出的一身本事,更握着,一颗要为至亲讨回公道的、滚烫的心。
够了。
这些,足够了。
沈云舒吹熄了烛火,躺上床榻,黑暗中,她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绣花纹样,唇角慢慢勾起一个极淡、却极坚定的笑。
京城,等着吧。
等着我——
沈云舒,回来了。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