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里长着不知名的野草,踩上去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数着步子,一步,两步,三步……不是为了测量距离,而是为了让大脑有事可做,不去想背后那个声音。。“哥,你真的不回头看看我吗?我好冷啊,这里的黑夜好长好长……你不是来找我的吗?我就在你身后啊。”。他当了八年刑警,听过无数谎言,分辨过无数伪装,但这个声音太像了——不仅仅是音色,还有语气里那种撒娇般的委屈,那是林浅从小用到大的绝招。每次她做错事求他打掩护,就会用这种语气喊“哥——”。
他死死盯着前方的路灯,灯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温暖,像一座灯塔。还剩七百二十七步。他不能回头,不能回应,不能——
“林深。”
那个声音突然变了。不再是林浅,而是一个沙哑的男声,低沉,阴冷,贴着他的耳朵说——
“你以为她在等你?她早就走了。她是自已选择留下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林深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零点一秒。
但他手臂上的数字猛地跳动:777→776。
“哈哈哈哈哈——”那个声音狂笑起来,“你动了!你动心了!再问啊,再犹豫啊,等你走到那盏灯下,你的步数还剩多少?”
林深咬紧牙关,加快步伐。
他明白了。那不是林浅,是别的东西。规则第六条说得很清楚——不能回头,不能回应。那个东西的目的就是让他犯错,消耗他的步数。
七百七十七步。每问一个问题减少七步,每动一次心也可能减少一步。如果他在路上消耗太多,可能根本走不到下一盏灯。
第一百步。
身后的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动静——脚步声。很多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密密麻麻,像有一大群人正在黑暗中靠近。
林深没有转头,但他用余光扫向两侧。
街道两边的建筑里,一扇扇窗户正在亮起。不是正常的灯光,而是一种诡异的红光,像火焰,又像血。每扇亮起的窗户后面,都站着一个人影,一动不动,面朝街道,面朝他。
那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不同年代的服装——有穿中山装的老人,有穿校服的学生,有穿工装的壮年,甚至还有几个穿着九十年代流行的蝙蝠衫。他们全都面无表情,就那么直直地盯着他。
林深的后颈一阵发麻。
他想起那条规则——街区内永远是午夜十二点。那么这些人,这些站在窗户后面的人,是“居民”吗?还是别的什么?
第一百五十步。
那些窗户后面的人影开始动了。不是走动,而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脸贴在玻璃上。他们的脸被玻璃压得变形,鼻子歪向一边,嘴巴咧成诡异的弧度,但眼睛始终死死盯着林深。
“进来坐坐吧……”
“外面冷,来我家暖和暖和……”
“孩子,饿了吧?我家刚蒸了馒头……”
各种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重叠在一起,像一场诡异的合唱。那些贴在玻璃上的脸,嘴巴一张一合,说着同样的话——
“进来吧……进来吧……进来吧……”
第二百步。
林深的呼吸开始急促。不是恐惧,而是职业本能——他在分析。这些“居民”的出现有什么规律?为什么在他走到第一百步和第二百步的时候出现?下一个节点会是三百步吗?他们会越来越近吗?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一个人。
不是窗户后面的人影,而是街道上,正前方,距离他大概五十米的地方,站着一个小女孩。
她大概七八岁,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光着脚,站在路中间。她的脸很白,白得不像活人,但眼睛是正常的,黑色的瞳孔,正直直地看着林深。
林深继续往前走,每一步都踏得沉稳。
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
小女孩一动不动。
二十米。十米。五米。
就在林深即将与她擦肩而过时,小女孩突然伸出手,手里捧着一块蛋糕——粉色的奶油,上面有一颗草莓,看起来新鲜可口。
“哥哥,你饿了吧?”小女孩说,声音甜甜的,和普通的孩子没有区别,“吃一口吧,很好吃哦。”
林深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
小女孩跟在旁边,小跑着,一直举着那块蛋糕:“哥哥,你为什么不理我?我真的很好吃的蛋糕,妈妈做的,我舍不得吃,给你吃。”
林深依然没有停。
小女孩跑着跑着,忽然停下来,声音变得尖锐——
“你不吃我的蛋糕,是不是嫌我脏?”
林深的脚步没有停顿。
但他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小女孩站在原地,声音越来越尖,越来越不像人:“他们都嫌我脏!大火烧起来的时候,他们都跑了,没人管我!只有妈妈回来救我,可是她也没跑出去!你知道被火烧是什么感觉吗?好疼啊,好疼啊——”
林深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不是恐惧,是别的什么。
他想起林浅七岁那年,有一次家里煤气泄漏,是林浅先闻到味道,跑去敲父母的房门。那时候她也是这么小,也是穿着白色的裙子——
第三百步。
小女孩消失了。
连同那块蛋糕,连同她的尖叫,一起消失在黑暗里。
但林深的眼角,有一滴没忍住的东西,滑了下来。
他迅速用手背擦掉,继续走。
第三百五十步。
街道两侧的建筑开始变化。原本五六层的老楼变成了更高的楼房,墙面也更新一些,像是九十年代中期的风格。窗户后面的“居民”也变了——变成了穿着牛仔服、留着中分头的年轻人,变成了烫着大波浪、穿着垫肩西装的女人,变成了穿着校服、戴着红领巾的孩子。
他们依然贴在窗户上,依然死死盯着林深。
但不再说话。
只是盯着。
那种沉默的注视,比刚才的喧嚣更让人毛骨悚然。
第四百步。
林深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些“居民”,这些窗户后面的脸,他们穿的服装似乎在随着他前进而“进化”。最开始是五六十年代的中山装,然后是七八十年代的工装,接着是九十年代的牛仔服和垫肩西装,再往后——
第四百五十步。
他看到了穿着千禧年流行的喇叭裤的年轻人,看到了穿着非主流风格衣服的杀马特少年。
那些脸,那些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他。
林深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这条街,这些建筑,这些“居民”,难道在记录着什么?在展示着什么?
是时间。
从老街到新楼,从中山装到非主流,这条街正在向他展示一段历史——从五十年代到现在,整整七十年的城市变迁。
而那些“居民”,那些贴在窗户后面的人影,他们是谁?
答案呼之欲出——他们是这七十年里,在这条街上住过的人。或者说,死在这条街上的人。
第五百步。
林深停下脚步。
不是他不想走,而是前方,路灯的光忽然变得遥远,脚下的路变得模糊。他低头看,发现地面正在发生变化——柏油路变成了石板路,裂缝里的野草变成了青苔。
他抬头,两侧的建筑也变了——不再是老楼,而是更低矮的房子,瓦顶,木门,门口还挂着褪色的红灯笼。
这是更早的年代。四五十年代?甚至更早。
那些窗户后面依然有人影,但他们不再贴着玻璃,而是站在门口,站在屋檐下,站在阴影里。穿着对襟褂子的老人,穿着阴丹士林蓝旗袍的女人,穿着长衫的教书先生……
他们都在看林深。
但这一次,他们的眼神里,除了注视,还有一种别的东西——
同情。
第五百五十步。
林深继续走。石板路很滑,青苔湿漉漉的,每一步都要格外小心。他的眼睛始终盯着前方的路灯,那盏灯越来越近了,他几乎能看清灯杆上的纹路。
就在这时,他听到一个声音——
不是林浅,不是那些“居民”,而是一个苍老的男声,从左侧的屋檐下传来: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林深没有回答,继续走。
“我是这条街上第一个住进来的人,”那个声音继续说,“我在这里住了七十年,看着一批又一批人进来,一批又一批人消失。你是我见过的,第四个走到这里的新人。”
林深依然没有回答,但他放慢了脚步。
“前三个,”那个声音说,“一个在第三百步的时候回头了。一个在第五百步的时候吃了东西。还有一个,走到了第六盏灯,但最后还是没能出去。你知道他们为什么失败吗?”
林深终于忍不住,开口说:“为什么?”
手臂上的数字跳动:776→769。
但他顾不上了。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他们都想一个人走出去。但这条街,从来不是给一个人准备的。”
“什么意思?”
769→762。
“七百七十七个人,”那个声音说,“七百七十七条规则,七百七十七盏灯的影子。你还没发现吗?这里的一切都是七。”
林深停住了脚步。
七百七十七个人。七百七十七条规则。七百七十七盏灯的影子。
他想起手臂上的数字——777。
“你以为是你的生命步数?”那个声音笑了,笑声苍老而疲惫,“不,那是你欠这条街的债。七百七十七条命,每条命一步。你走完七百七十七步,就到了终点。但你以为到了终点就能出去?”
“能吗?”
762→755。
“能,”那个声音说,“但你得带着七百七十七条命一起出去。一个人走,是出不去的。”
林深沉默了。
那个声音说得对吗?他不知道。但他想起林浅的日记里曾经写过一句话:“规则不是用来遵守的,是用来破解的。”
破解规则。
不是遵守规则,而是破解规则。
林深深吸一口气,朝着屋檐下的阴影说:“你是谁?”
755→748。
“我?”那个声音又笑了,“我是第一个住进来的人,也是第一个死在这里的人。我是规则的制定者,也是规则的囚徒。我叫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孩子,你还剩七百四十八步。七百四十八步之后,你就会知道,这条路,不是走的,是——”
声音戛然而止。
林深等了几秒,没有再听到任何声音。
他继续走。
第六百步。
第七百步。
第七百四十步。
他几乎是在跑。路灯就在前方二十米,灯光温暖,照亮了一小片地面。灯杆下站着一个人,穿着灰色风衣,背对着他。
林深没有减速,一口气冲到灯下。
手臂上的数字跳动:748→777。
他愣住了。
数字在增加?不是在减少?
他低头看着手臂,那串银色的数字重新变成了777,而且不再跳动。
“很奇怪,对吧?”
林深抬头。灰衣人转过身来,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面容普通,眼神疲惫。他掏出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七百七十七步,走到灯下,步数重置。如果你在路上消耗了步数,到了灯下会补回来。这是规则给你的奖励——能走到灯下的,都值得再活一次。”
林深盯着他:“你是谁?”
灰衣人吐出一口烟:“巡夜人。编号十九。”
“我妹妹在哪里?”
十九号巡夜人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情绪,像是怜悯,又像是无奈:“你妹妹?穿白裙子的那个?”
林深的心猛地一紧:“你见过她?”
“见过,”十九号说,“她和你一样,也是来找人的。但她走得比你快。她已经到第六盏灯了。”
第六盏灯。
林深想起林浅的日记里写的那句话——第六盏灯的地下迷宫。
“怎么去第六盏灯?”
十九号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林深的手臂。
林深低头,看到手臂上的数字又开始跳动——777→776。
他刚才问了一个问题。
“每个问题减少七步,”十九号说,“但你到了下一盏灯,步数会再次重置。所以理论上,你可以问很多问题,只要你能活着走到下一盏灯。”
“那我——”
776→769。
十九号笑了:“你是个急性子。”
林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已冷静。他是刑警,审问嫌疑人的时候最擅长的就是控制节奏。现在他被规则乱了心神,差点忘了最基本的职业素养。
“我能问你几个问题?”他问。
769→762。
“三个,”十九号说,“每个巡夜人对每个新人只能回答三个问题。问完,我就不再对你说话了。这是规则。”
林深快速思考。他已经问了两个半——第一个是“你是谁”,第二个是“我妹妹在哪里”,刚才那个“我能问你几个问题”算半个。还剩半个问题的额度?
不,严格来说,他已经问了三个——
你是谁?
我妹妹在哪里?
我能问你几个问题?
762→748。
连续跳了三次。三个问题,二十一步。
林深的心沉了下去。他只剩半个问题的机会了?
十九号看着他的表情,忽然笑了:“你很聪明,但还不够聪明。‘我能问你几个问题’这个问题本身,就是问题。你浪费了一次机会。”
林深握紧拳头。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十九号说,“想好了再问。”
林深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看着十九号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疲惫,麻木,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期待。
他在期待什么?
期待林深问出那个正确的问题?
林深闭上眼,回想进入街区以来所有的细节——规则,数字,居民,巡夜人,那个小女孩,那个苍老的声音,还有十九号刚才说的每一句话。
忽然,他睁开眼。
“最后一个问题,”他说,“你刚才说,我妹妹‘走得比我快’。你怎么知道她是我妹妹?我从头到尾没提过她长什么样,穿什么衣服。”
十九号愣住了。
烟从他指间滑落。
他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变化——不再是疲惫和麻木,而是震惊,然后是恐惧,然后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
“因为,”他慢慢开口,声音变得沙哑,“她来找我的时候,说过同样的话。”
林深没听懂。
十九号继续说:“她问我,‘你怎么知道林深是我哥?我从头到尾没提过他长什么样。’”
林深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回答她,”十九号说,“‘因为我见过他。三十年前,我也叫林深。’”
时间仿佛静止了。
林深盯着十九号的脸,那张脸普普通通,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但当他仔细看,在灯光的阴影里,那张脸的轮廓,竟然和自已有几分相似。
“你……”
“我说过,”十九号捡起烟,又吸了一口,“每个巡夜人对每个新人只能回答三个问题。你的三个问题已经问完了。我不会再对你说话。”
他转身,准备走进黑暗。
林深下意识地伸手去抓——
手穿过了十九号的身体。
空的。像穿过一团雾气。
十九号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声音飘渺:“第七盏灯不在街道上。在你心里。找到它之前,别死。”
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里。
林深站在灯下,久久没有动。
三十年前,他也叫林深。
那是什么意思?
这个街区的时间是错乱的?还是说,这里真的有无数个“林深”,都是来找妹妹的,都走到了这里,都成了巡夜人?
林深低头看着手臂上的数字——748。
那是他剩下的步数。也是他剩下的时间。
他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走向第二盏灯。
身后,十九号的声音再次传来,但这次不是在耳边,而是在风里,飘渺不定:
“记住,每盏灯之间的距离是七百七十七步。但你走的每一步,都可能不止一步。”
林深没有回头。
他继续走。
黑暗中,那些窗户后面的人影依然在看他。
但这一次,他们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单纯的注视,不再是同情。
而是——期待。
七百七十七个人在期待什么?
林深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走到第六盏灯。
因为林浅在那里。
或者,至少有一个“林浅”在那里。
等着他。
第三章预告
第二盏灯下,林深遇到了那个穿白裙子的女人——
但她不是林浅。
“我是你的执念,”她说,“你太想她了,所以街区创造了我。但我只有七天的寿命。七天后,我会消失。而你,会再想她一次,街区会再创造另一个我。永远循环,永远得不到真正的她。”
林深的心沉到谷底。
但她接着说——
“如果你想找到真正的她,去第六盏灯。她在那里等你。但记住,路上你会遇到另一个自已。”
另一个自已?
林深还没来得及追问,就看到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靠近——
那张脸,那个身形,那件衣服——
和他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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