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知意林朗《《除夕夜，我炖的汤在垃圾桶里冒着热气》》全文免费在线阅读_《《除夕夜，我炖的汤在垃圾桶里冒着热气》》全本在线阅读

一、除夕夜的汤腊月二十九，江城下了今年第一场雪。我站在厨房里，

盯着砂锅里翻滚的鸡汤，已经站了三个小时。婆婆王桂芬躺在客厅沙发上嗑瓜子看电视，

瓜子皮扔得满地都是，笑声隔着墙都能传进来。手机震了一下。是林朗的微信：公司年会，

晚点回。晚点。我看了看墙上的钟，下午五点四十。从他早上出门到现在，

这是唯一的消息。我擦了擦手，把手机放下，继续搅汤。婆婆昨天就发了话，

林朗的小姨一家要从乡下过来过年，加上我们一家三口和大姑子一家，整整十二口人。

年夜饭要丰盛，鸡鸭鱼肉不能少，尤其是这道老母鸡汤——必须炖够四个时辰，

火候不到不行。四个时辰。我当时听了就想笑。婆婆自己不进厨房，张嘴就是规矩。

林朗媳妇，汤好了没？婆婆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拖着长长的尾音，你小姨他们快到了，

可别让人家喝夹生的汤。快了。我应了一声，把火调小。三年了。嫁进林家三年，

每一顿年夜饭都是我做的。第一年我怀着孕，孕吐厉害，站在灶台前边炒菜边吐，

婆婆站在门口说矫情，说她们那会儿生孩子前一天还下地干活。第二年孩子出生，

我抱着孩子炒菜，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婆婆说让他哭，哭够了就不哭了，

然后继续嗑她的瓜子。今年孩子两岁半，我把他送回我妈那儿，就为了能专心做这顿饭。

可我还是错了。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在把最后一道菜装盘。婆婆一骨碌从沙发上爬起来，

小跑着去开门，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哎呀呀，可算来了！路上不好走吧？

快进来快进来！小姨一家五口涌进来，手里拎着大包小包。小姨夫进门就脱鞋，

袜子破了个洞，大脚趾露在外面。小姨的女儿——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染着黄头发，

进门就低头玩手机，屁股往沙发上一坐，连招呼都没打。这就是林朗媳妇吧？

小姨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上下打量，嗯，看着还行，就是瘦了点，好生养不？

我端着汤的手顿了一下。好生养，生了个儿子，都两岁半了。婆婆接过话，

不过这孩子生得也娇气，非要送回娘家养，嫌咱们家条件不好。那哪能呢？

小姨啧啧两声，到底是城里姑娘，娇贵。我们乡下，孩子生下来就搁炕上爬，皮实。

我把汤放在餐桌正中央，没接话。来来来，都入座！婆婆招呼着，林朗媳妇，

你去厨房把剩下的菜端出来，顺便拿碗筷，酒在柜子里，别忘了。我转身进了厨房。

等我把最后几道菜端上桌，发现餐桌已经坐满了。十二个人，十二把椅子，刚刚好。

我站在桌边，端着盘子，不知道该往哪儿坐。站着干嘛？放下呀！婆婆说。

我把盘子放在桌上，看了看四周。婆婆和小姨一家把椅子占得满满当当，

林朗的姐姐林芳带着两个孩子挤在一侧，两个孩子正在抢筷子，尖叫声刺得人耳朵疼。

林朗的爸爸坐在主位，面前摆着一瓶白酒，已经喝上了。没我的位置。妈，我坐哪儿？

我问。婆婆正给小姨夹菜，头也没抬：厨房不是有小马扎吗？你搬一个出来，挤挤就行。

挤挤就行。我站在原地，看着这一桌热气腾腾的年夜饭——我站了整整一天做出来的年夜饭。

砂锅里的鸡汤还在冒泡，金黄色的油花浮在表面，香气四溢。红烧肉是我用冰糖炒的糖色，

肥而不腻。糖醋鱼炸得外酥里嫩，浇汁的时候我特意调了两次，怕太酸太甜。愣着干嘛呀？

婆婆终于抬起头，眉头皱起来，大过年的，别摆脸色啊。小姨难得来一趟，

你可别给人家看这个。就是就是，小姨笑着打圆场，城里姑娘脸皮薄，

桂芬你别老说人家。我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厨房。厨房里冷锅冷灶，

碗槽里堆着用过的锅碗瓢盆。我搬出那个塑料小马扎——还是我怀孕时买的，

坐着洗菜用的——在厨房门口找了个角落放下。透过门框，我能看见餐桌上的热闹。

婆婆给小姨夹了一筷子鱼：尝尝这个，林朗媳妇别的不行，做饭倒是一把好手。

小姨嚼了两口：嗯，不错不错，比饭店的还好吃。那可不，婆婆得意地笑，

我跟你说，这媳妇娶得好不好，就看能不能干。林朗当初非要娶她，我还不同意，

觉得城里姑娘娇气。现在看来还行，就是性子闷，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妈！

林芳叫了一声，你少说两句。我说错啦？婆婆把筷子一放，她要是能干，

能把孩子扔回娘家？我看就是懒。我们林家三代单传，就这一个孙子，她想带回去就带回去？

我还没死呢！行了行了，大过年的，说这些干嘛。林芳的父亲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

吃饭。婆婆哼了一声，继续招呼小姨吃菜。我坐在小马扎上，膝盖顶着胸口，

手里端着一碗米饭。米饭上面盖着两片菜叶——我夹菜的时候，桌上的肉已经没剩几块了。

手机又震了。林朗：还在年会，你们先吃，不用等我。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低下头，

就着菜叶扒了一口饭。哎呀！小姨的女儿突然尖叫一声，把碗一推，

这汤里怎么有头发！所有人都愣住了。婆婆立刻站起来，凑过去看：哪儿呢哪儿呢？

这儿！那姑娘用筷子挑起一根长长的头发，在灯光下晃了晃，恶心死了，我不喝了！

婆婆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她端着那碗汤，大步流星走进厨房，一把掀开门帘。徐知意！

我抬起头。你看看你干的好事！婆婆把那根头发凑到我眼前，你眼睛瞎了？

头发掉汤里看不见？这么大的人了，干点活毛手毛脚，我们老林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我没……我站起来。你没？你没这头发自己飞进去的？婆婆的声音尖利得像刀子，

我让你炖汤炖了四个小时，你就炖出这么个玩意儿？你小姨大老远来一趟，

你就让人家吃你的头发？妈，我真的没有……你还犟！婆婆把汤碗往灶台上一顿，

你自己看看！这头发这么长，不是你的还能是谁的？我头发这么短，林芳也是短发，

小姨她们才刚来，还能是她们的？我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那根头发确实很长，

确实像是我的。可我真的没掉头发进汤里。我炖汤的时候戴了帽子，

把所有的头发都塞进去了，我怕的就是这个。说话呀！婆婆往前逼了一步。

我戴了帽子。我说。戴了帽子头发还能掉进去？你骗鬼呢？婆婆冷笑一声，

徐知意，我看你就是故意的。你嫌我让小姨他们来过年，你嫌我让你做饭，

你就给我整这出是不是？我没有……没有什么没有！婆婆一把抓起那碗汤，

这汤倒了！重做！她端着碗，转身走出厨房，当着所有人的面，

把那碗炖了四个小时的鸡汤，倒进了垃圾桶。金黄色的汤汁倾泻而下，鸡肉、红枣、枸杞，

一起落进黑色的垃圾袋里，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一切，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行了行了，小姨站起来打圆场，不喝就不喝了，还有别的菜呢。

林朗媳妇你也别往心里去，你妈就是这脾气。谁是她妈？婆婆把空碗往桌上一放，

我可没这样的闺女！娶进门三年，没给林家挣过一分钱，生个孩子还送回娘家养，

现在连顿饭都做不好。我告诉你徐知意，今天这事儿没完！妈。门口传来林朗的声音。

所有人都转头看去。林朗站在玄关，西装革履，手里拎着两盒礼品。他看了看餐桌，

又看了看我，最后看向他妈。怎么了这是？你问她！婆婆一指我，

你媳妇往汤里掉头发，故意恶心我们老林家的人！林朗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三秒钟。

那三秒钟里，我看着他的眼睛，等他开口。等他问一句真的吗，

等他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等他哪怕只说一句妈，大过年的算了。可他没有。

他移开目光，走向他妈：妈，大过年的，别生气了。头发掉了就掉了，又不是什么大事。

不是大事。我做的饭不是大事。我挨的骂不是大事。我蹲在厨房门口吃饭不是大事。

我被当着全家人的面指责不是大事。什么才是大事？

婆婆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一点：你看看你媳妇那个样子，跟谁欠她八百块钱似的。

我辛辛苦苦把她娶进门，她就这么对我？行了行了，林朗拍拍她的背，知意，

给妈道个歉，这事儿就过去了。给妈道歉。我看着林朗，突然觉得这个人好陌生。

这是我嫁的男人吗？是我生孩子的那个晚上握着我的手说老婆辛苦了的男人吗？

是当初跪在我爸妈面前说我会一辈子对知意好的男人吗？我没掉头发。我说。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你说什么？婆婆的声音又尖了起来。我没掉头发进汤里。

我一字一顿，我炖汤戴了帽子，每一根头发都塞进去了。那根头发，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是谁的？婆婆往前冲了一步，被林朗拦住，徐知意你什么意思？

你想说是小姨她们掉的？你还要不要脸？我不知道是谁的。我看着她的眼睛，

但不是我掉的。你——行了！林朗喝了一声，大过年的，都少说两句！知意，

你回房间去，别在这儿添乱了。添乱。我低下头，笑了一下。然后我转过身，走进卧室，

关上了门。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婆婆在外面喊：你看看，你看看，什么态度！

我告诉你林朗，你媳妇这样下去，这家迟早得散！散吧。我想。我坐在床边，

看着窗外飘落的雪。手机又震了，是我妈发的微信：知意，孩子睡了，挺好，你不用担心。

明天回来吗？我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卧室门外，

传来杯盘碰撞的声音，传来婆婆和小姨的说笑声，传来两个孩子跑来跑去的脚步声。

没有人敲门。没有人问我吃饭了没有，没有人问我是不是委屈，

没有人问我需不需要一个解释的机会。我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打字。

二、结婚证大年初五，民政局节后第一天上班。我在门口等了半个小时，门刚开就走了进去。

离婚。我把结婚证、身份证、户口本一起推到窗口里。工作人员是个中年女人，

抬头看了我一眼：双方都来了吗？没有。那得双方都到场才行，

还得带离婚协议书，关于财产和孩子抚养权的——我知道。我打断她，

我就是先来问问，需要准备什么。女人看了我两秒，没再说什么，

递给我一张单子：需要的材料都在这上面，准备好了，双方一起过来。我接过单子，

说了声谢谢，转身离开。走出民政局的时候，天又下雪了。我站在台阶上，看着那张单子，

看了一遍又一遍。

印件、身份证复印件、户口本复印件、离婚协议书一式三份、二寸免冠照片各两张……三年。

三年前的今天，我和林朗也是在这里领的证。那天也下雪，他把我抱起来转了一圈，

说徐知意，我终于娶到你了。我妈在旁边抹眼泪，说好好过日子。婆婆那天没来，

说晕车，坐不了长途。我当时以为，婚姻就是两个人相爱就够了。我当时以为，

只要我对他们好，他们就会对我好。我当时以为，委屈是可以咽下去的，忍一忍，

日子总能过下去。手机响了。知意，你去哪儿了？是林朗的声音，

妈问你中午回不回来吃饭，小姨今天走，要送一送。不回了。我说。什么？

我说不回了。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怎么了？还生那天气呢？妈就那个脾气，

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再说了，大过年的，你闹什么呀？我没说话。知意？徐知意？

你听没听见我说话？听见了。我说，林朗，你知不知道那碗汤炖了多久？什么？

那碗汤，炖了四个小时。我早上五点起来杀鸡，收拾干净，下锅的时候天还没亮。

我站在厨房里看了四个小时的火，中间就上了两次厕所。你妈让我炖够四个时辰，

说火候不到不好喝，我就真炖了四个时辰。林朗没说话。那根头发，不是我掉的。

我戴了帽子，把头发全塞进去了。我就怕出这种事，我怕你妈挑我的毛病，

我连喘气都不敢大声。可那根头发还是掉进去了，我不知道是谁的，也许是你妈的，

也许是你姐的，也许是那个小姨女儿的。但不是我掉的。知意……

可你妈当着所有人的面骂我，把汤倒进垃圾桶，说我是故意的。你站在旁边，

一句话都没替我说。我当时……我当时就想，算了，忍一忍就过去了。大过年的，

别闹得太难看。可我现在不想忍了。我看着手里的单子，林朗，我们离婚吧。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过了很久，林朗的声音才响起来，

带着一点不确定的笑：你开什么玩笑？我没开玩笑。就因为一碗汤？

徐知意你至于吗？不是因为一碗汤。我说，是因为三年来的每一碗汤。

是因为我每天早起做饭、每晚刷碗、每个月把工资交给你妈、每年过年站着吃饭。

是因为每次我被骂的时候，你都站在旁边看着。是因为我生了孩子，你妈嫌是女儿——

是儿子。林朗打断我。我生的那天，B超是女儿。我说，你妈当时的脸，

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后来生出来是儿子，她才笑了。林朗，

你知不知道那九个月我是怎么过的？你妈每天在我耳边念叨，要是生个女儿就再生一个，

林家不能断了香火。我每天夜里睡不着，就盼着肚子里的是个儿子，不是因为我想要儿子，

是因为我怕生个女儿会被你妈嫌弃一辈子。林朗又沉默了。可那是我生的孩子，

不管男女，都是我的命。凭什么要被别人嫌弃？知意，我妈她就是……她就是你妈。

我接过话，我知道。她是你妈，所以你没办法。她是你妈，所以你只能让我忍。

她是你妈，所以不管她做什么，你都觉得正常。可她不是我亲妈，林朗，她没有生我养我，

我没欠她的。那你也不能……不能什么？不能离婚？我看着远处灰白色的天空，

林朗，我今天来民政局了。我问清楚了，离婚需要什么材料。等准备好了，

你跟我来一趟就行。徐知意你疯了！林朗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

就为了这点事你要离婚？你让亲戚朋友怎么看？让你爸妈怎么看？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说，我只在乎我自己还能不能活下去。我挂断了电话。

雪越下越大，落在我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我把那张单子折好，

放进包里，走进了雪里。三、录音笔回到林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了。

小姨一家已经走了，客厅里只剩下一地瓜子皮和烟头。婆婆坐在沙发上，正和林芳说话，

看见我进来，哼了一声。还知道回来呀？我以为你在外面野够了呢。我没理她，

径直走向卧室。站住！婆婆站起来，我跟你说话呢，你聋了？我停下脚步，转过身。

怎么了？我问。怎么了？婆婆冷笑一声，你问我怎么了？今天小姨走，

你连送都不送一下，让我这老脸往哪儿搁？你知不知道人家怎么说？

说林朗娶了个不懂事的媳妇，大过年的摆脸色给谁看？妈，林芳拉了拉她的袖子，

别说了。我凭什么不说？婆婆甩开她的手，我憋了三天了！

大年三十那天我就想骂她，当着客人的面我没好意思。现在客人走了，我倒要问问，徐知意，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看着她的脸，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突然觉得很陌生。三年了，

我每天对着这张脸，叫了三年的妈。我给她做饭，给她洗衣，给她端茶倒水，给她揉肩捶背。

我每个月把工资交给她，自己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我生孩子的时候她在产房外面等着，

听说生的是儿子，第一句话是林家终于有后了，第二句话是那以后还能再生个闺女，

凑个好。没有问过我疼不疼，没有问过孩子好不好，没有问过我需不需要休息。

我没想干什么。我说，我只是想问问，那碗汤，您非倒不可吗？哟，

还惦记那碗汤呢？婆婆脸上的嘲讽更浓了，我倒都倒了，你还能把我怎么着？

那根头发，不是我掉的。不是你掉的还能是我掉的？婆婆往前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