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许”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比林疏月预想的更快荡开。,静思斋就迎来了意料之外的访客。,一位姓周,一位姓吴,皆出身不低,是与林疏月同期入宫的新人里位份较高的。两人由宫女簇拥着进来,环佩叮当,带来一阵混合着脂粉与花露的甜香,瞬间填满了静思斋原本清冷的气息。“林妹妹这里真是清雅。”周美人打量着素净的屋子,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亲昵,“昨日听闻妹妹得了陛下青眼,特来道贺。”,笑吟吟地拉起林疏月的手:“可不是?陛下还许了妹妹去藏书楼呢。那地方我们想去都不敢,怕冲撞了先皇后遗泽。妹妹好福气。”,吩咐春桃上茶。她知道,这二人平素与沈贵妃宫里的掌事太监有些往来,今日前来,试探多于恭贺。,几句闲话后,周美人状似无意地提起:“说起来,贵妃娘娘最爱芍药。御花园东边暖房今年培育了几株罕见的‘金带围’,娘娘欢喜得紧,日日都要去看。妹妹若得空,不妨也去赏赏?说不定……也能遇着圣驾呢。”她眨了眨眼,意有所指。:“妹妹愚钝,只认得些寻常花草,那般名品,怕是欣赏不来。且陛下特许是去藏书楼静心,不敢擅往他处嬉游。”
吴美人脸上笑容淡了些:“妹妹倒是谨守本分。只是这宫里,太过安静了,也容易被人忘了。”她起身,环视一周,“这静思斋什么都好,就是太偏了些,妹妹若是缺什么,尽管开口,咱们同期入宫,本该互相照应。”
两人又坐了一盏茶功夫,说了些不咸不淡的闲话,便起身告辞。临行前,周美人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腕上褪下一只剔透的翡翠镯子,硬塞到林疏月手里:“一点心意,妹妹千万别推辞。这颜色衬你。”
林疏月推拒不过,只得收下。待人走后,她将镯子拿起,对着光细看。水头极好,是上等的翡翠。只是内圈边缘,有一处极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磕痕,像是被什么坚硬的东西硌过。
她将镯子递给身后的秋杏:“收起来吧,锁进箱底。”
秋杏有些不解:“才人,这镯子成色多好……”
“让你收就收。”林疏月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在这宫里,越是轻易得来的“好意”,越可能藏着看不见的钩子。
春桃却在一旁小声说:“才人,周美人和吴美人……好像是从贵妃娘娘的毓秀宫方向过来的。”
林疏月看她一眼:“以后这种话,放在心里。”
春桃赶紧低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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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静只维持了两日。
第三日下午,林疏月正在窗边临帖,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严厉的呵斥。
“搜!仔细搜!一个角落都不许放过!”
静思斋原本紧闭的院门被猛地推开,一群穿着深青色宫装的太监和嬷嬷涌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位面生的中年嬷嬷,容长脸,吊梢眉,眼神锐利如刀,看服饰品级不低。
春桃和秋杏吓得脸色发白,拦在门口:“你们……你们是什么人?怎敢擅闯才人居所?”
那嬷嬷冷哼一声,亮出一块乌木腰牌:“奴婢永寿宫掌事崔氏,奉贵妃娘娘之命,搜查各宫,追查失物!”
永寿宫,沈贵妃居所。
林疏月放下笔,起身走到门口,福身一礼:“崔嬷嬷。不知贵妃娘娘失了何物?需要如此兴师动众?”
崔嬷嬷上下打量她一眼,皮笑肉不笑:“回林才人的话,娘娘丢了一枚极为要紧的赤金嵌红宝双蝶赶花簪,是陛下亲赐的生辰礼。宫里出了这等事,娘娘震怒,为证各宫清白,特命奴婢带人搜查。还请才人行个方便。”
说是“行个方便”,人却已经不由分说地往屋里走。跟随的太监嬷嬷如狼似虎般散开,开始翻箱倒柜。
春桃急得快哭了:“你们轻些!那是才人的衣裳……哎呀,妆奁!”
秋杏想拦,被一个粗壮的嬷嬷一把推开,跌坐在地。
林疏月扶起秋杏,将她护到身后,目光平静地看着那些人将自已本就简朴的屋子翻得一片狼藉。衣物被抖开,书籍被扔在地上,妆奁里的首饰倒了一桌子……那只周美人送的翡翠镯子,也被翻了出来。
崔嬷嬷的目光在那镯子上停留一瞬,又移开。
搜查持续了约一刻钟。一个小太监突然从林疏月床榻的褥子底下,摸出一个用帕子包裹的物件,脸色一变,快步呈到崔嬷嬷面前。
崔嬷嬷接过,打开帕子——里面赫然是一枚金光灿烂、宝光流动的双蝶赶花簪!蝶翅薄如蝉翼,以细如发丝的金线攒成,花心处镶嵌着鸽血红宝石,在昏暗室内依然流光溢彩,正是贵妃规制。
“找到了!”崔嬷嬷声音陡然拔高,锐利的目光直刺林疏月,“林才人,赃物在此,你还有何话说?”
静思斋内一片死寂。春桃秋杏面无人色,惊恐地看着林疏月。搜查的宫人们眼神各异,有鄙夷,有同情,更多的是一种看好戏的冷漠。
林疏月看着那枚簪子,脸上没有崔嬷嬷预料中的惊慌失措。她甚至往前走了两步,仔细看了看那簪子,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嬷嬷确定,这是贵妃娘娘丢失的那一枚?”
崔嬷嬷一愣,随即怒道:“铁证如山,你还想抵赖?”
“不敢。”林疏月语气依旧平稳,“只是臣妾记得,陛下赏赐之物,内务府皆有记档,每件御赐之物,或刻有内造印记,或留有暗记。不知贵妃娘娘这枚簪子,可有何特殊标记?”
崔嬷嬷皱眉:“娘娘的簪子,自然有宫中匠作的印记……”
“嬷嬷可否指给臣妾看看?”林疏月打断她,指着簪子内侧一处极隐蔽的凹陷,“若臣妾没记错,陛下亲赐、内务府顶尖匠人制作的赤金首饰,印记通常在此处,以细针阴刻,需对光细辨。这枚簪子此处……似乎光滑无痕?”
崔嬷嬷脸色微变,拿起簪子对着窗口光线看去。果然,那处本该有印记的地方,空空如也。
“这……许是你刮去了!”
“赤金坚硬,阴刻印记深入金属,若要刮去而不留痕迹,除非将此处熔了重铸。”林疏月不疾不徐,“嬷嬷若不信,可请内务府懂行的公公来验看。或者……”她顿了顿,“嬷嬷不妨仔细看看这红宝石。真正的鸽血红,在强光下可见如丝绸般的金红光泽,俗称‘糖色’。这枚宝石,颜色虽艳,光泽却略显呆板,像是……上等的尖晶石仿的?”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崔嬷嬷额角渗出细汗,捏着簪子的手有些发颤。她确实奉命来“栽赃”,却没料到这位看似寡言的林才人,竟对御赐之物规制如此了解,一眼看穿破绽!这簪子是匆忙找来的仿品,虽形似,细节却经不起推敲。
“大胆!”崔嬷嬷强作镇定,色厉内荏,“你一个才人,怎敢妄议御赐之物真伪?分明是狡辩!来人,将林氏拿下,带去永寿宫听候贵妃娘娘发落!”
几个太监就要上前。
“且慢。”
一个苍老、平静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穿着灰蓝旧袍的老太监,不知何时站在那里,背着手,像一尊沉默的石像。正是藏书楼里那位。
崔嬷嬷脸色一变,竟显出几分忌惮,勉强行礼:“魏公公。”
魏公公?林疏月心中一动。姓魏,能在贵妃掌事嬷嬷面前如此镇定,绝非普通老太监。
魏公公慢吞吞地走进来,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屋子和崔嬷嬷手中的簪子,最后落在林疏月脸上,停了停。
“崔嬷嬷好大的威风。”他声音沙哑,“贵妃娘娘丢了东西,搜查六宫是正理。只是,定罪需讲究人赃并获,证据确凿。咱家方才在外头听着,林才人所言,似乎不无道理?”
崔嬷嬷咬牙:“魏公公,此事是贵妃娘娘懿旨……”
“贵妃娘娘自然是要查明真相。”魏公公打断她,“可若拿着件说不清来历的仿品,就定了一位陛下亲口嘉许、特许入藏书楼的才人的罪……传出去,恐怕有损娘娘贤德,也让陛下不悦。”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况且,咱家记得,这静思斋毗邻之处,虽偏,却也紧挨着几处要紧地方。动静闹得太大,惊扰了不该惊扰的人……恐怕崔嬷嬷,也担待不起。”
崔嬷嬷脸色白了又青。魏公公话里的警告她听懂了。静思斋后头,除了藏书楼废院,确实还靠近……冷宫,以及一些早已无人居住、却牵扯前朝旧事的宫苑。那些地方,是宫里的禁忌。
更重要的是,魏公公提到了“陛下亲口嘉许”。这事若闹到御前,一个“构陷宫嫔”的罪名,她这个掌事嬷嬷担不起,甚至可能牵连贵妃。
她死死攥着那枚假簪子,指甲掐进掌心。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魏公公说得是。许是……奴婢看走了眼,这簪子……还需再仔细查验。”
魏公公点点头:“既如此,崔嬷嬷还是先去别处搜查吧。莫要耽误了正事。”
崔嬷嬷狠狠瞪了林疏月一眼,带着人灰头土脸地撤走了。院子里瞬间空了下来,只剩下满地狼藉和惊魂未定的春桃秋杏。
魏公公没再看林疏月,转身慢悠悠往外走。
“多谢公公解围。”林疏月在他身后行礼。
魏公公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随风传来:“咱家只是路过,说了句实话。林才人既认得尖晶石与鸽血红的区别……想必也认得,什么该碰,什么不该碰。”
直到那灰蓝色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林疏月才缓缓直起身。
春桃和秋杏开始收拾残局,低声啜泣。林疏月却走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仰头看着刚抽出的嫩芽。
第一次暗箭,来得比她预想的更快,更直接。沈贵妃甚至不屑于用更精巧的陷阱,直接以势压人。若非她恰好认得珠宝,若非魏公公“恰好”路过……今日恐怕难以善了。
魏公公的出现,是巧合吗?他口中的“不该惊扰的人”,指的是谁?冷宫里的废妃?还是别的什么?
她想起皇帝的话:“这后宫,就是一副大棋盘。”
今日这一局,她险胜半子。但执黑的一方(贵妃),已经毫不掩饰杀意。执白的皇后,此刻又在想什么?会不会乐见其成?
还有那枚消失的真簪子……究竟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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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林疏月正准备歇下,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叩”两声,像是石子敲击窗棂。
她警觉地坐起,示意惊慌的春桃噤声。走到窗边,侧耳倾听。
又是轻轻的三声,两长一短。
这是……父亲留下的暗号之一?她心中一紧,轻轻推开一条窗缝。
月光下,院墙根处,一个矮小的人影飞快地将一个小巧的、用油纸包裹的物件塞进墙砖一道不起眼的裂缝里,随即像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溜走,消失在阴影中。
林疏月等了一会儿,确定无人,才让春桃守着门,自已悄悄出去,摸到那处墙缝。油纸包很小,里面是一枚蜡丸。她捏碎蜡丸,里面是一张卷得极细的素笺。
回到屋内,就着烛火,她将素笺在火焰上方小心地烘烤。浅褐色的字迹渐渐显现,是父亲林景禹铁画银钩的笔迹:
“西风渐起,柳絮将飞。户部清账,沈氏不宁。皇后静观,凤仪待动。尔处偏安,谨言慎行,尤避锋芒。阅后即焚。”
很短,信息却极密。
“西风渐起”——事态有变,可能有风浪。
“柳絮将飞”——指春末,也暗示某些人或事(如柳氏?)将卷入。
“户部清账,沈氏不宁”——皇帝或政敌在清查户部账目,贵妃娘家沈尚书处境不妙,难怪贵妃急躁,不惜用粗暴手段打压新人立威。
“皇后静观,凤仪待动”——皇后在等待时机,可能要出手了。
“尔处偏安,谨言慎行,尤避锋芒”——父亲知道她被皇帝“嘉许”之事,提醒她此刻更需低调,尤其要避开沈贵妃(锋芒)。
林疏月将素笺凑近烛火,看着它蜷曲、焦黑、化为灰烬。火焰在她幽深的瞳孔里跳动。
父亲的消息来得及时。前朝的风,果然吹动了后宫的浪。
沈贵妃的失簪陷害,不仅仅是因为嫉妒或打压新人,更可能源于前朝的压力,让她急于在后宫立威,巩固地位,甚至……转移视线?
皇后按兵不动,是想等沈氏自已出错,再渔翁得利?
而她,林疏月,因为皇帝那一句“特许”,无意中成了双方角力的一颗微妙棋子——既被贵妃视为需要清除的潜在威胁,也可能被皇后视为可用的、试探皇帝的卒子。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远处似乎又隐约飘来丝竹声,只是今夜听着,那欢快的调子里,总像是掺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林疏月吹熄了蜡烛,在黑暗中躺下。
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枕下——那里,除了乌木私印和笔簪,今日又多了一样东西。是白天混乱中,她趁人不注意,从被翻乱的妆奁底层摸出的、皇后赏赐的那对芙蓉石耳坠中的另一支。
光滑的宝石表面,那道细微的划痕,在指尖触感清晰。
这对耳坠,皇后赏给每个新晋宫嫔的款式略有不同,但大体相似。她只戴了一支,另一支留着。今日崔嬷嬷搜查时,目光扫过妆奁,看到了那支她戴过的、放在明处的耳坠,却没有注意到被压在底层、几乎一模一样的另一支。
为什么留一支?她也不知道。只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谨慎:把完全相同的两件东西分开,或许……将来有用。
就像在这深宫里,多留一个旁人不知道的后手,或许就能在某个绝境里,找到一条意想不到的生路。
她闭上眼睛。
棋盘上,黑白子已然交错。下一轮攻防,会在何时,以何种方式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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