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走廊里那些尚未平息的喧嚣、记者不甘心的追问、闪烁不停的镁光灯都隔绝在外。门内是另一个世界，混合着汗水、止汗喷雾和潮湿毛巾的熟悉气味，以及……几十道齐刷刷投来的目光。，包括那几个刚刚在场边为林渡的表演激动拥抱的，此刻或站或坐，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着他。目光复杂，有惊叹，有好奇，有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竞争者的警惕和评估。一个在最后三分钟狂砍近二十分、投出逆天压哨球的落选秀，已经不能再被简单地视为“那个垃圾时间上场的中国小子”了。，恢复成惯常的、略带疏离的沉稳。他冲队友们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径直走向自已的更衣柜。位置在最角落，毫不起眼。“嘿！林！”那个叫卡姆的室友第一个忍不住，跳了过来，黝黑的脸上满是兴奋，拳头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林渡的肩膀，“我的上帝！你看到了吗？全场都疯了！那个超远三分，还有抢断……你他妈是个刺客！天生的刺客！”，眼里带着佩服：“最后那两个球……怎么敢的？运气。”林渡简单地回答，开始脱掉汗湿的球衣。他的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刚才场上那个引爆全场的得分机器不是他本人。“运气？”一个略带讥诮的声音插了进来。说话的是乔丹·劳森，那个在训练中不怎么给林渡传球的次轮秀控卫，他正用毛巾擦着头发，眼神斜睨过来，“连续四个三分，包括一个快攻急停和一个压哨logo shot，都是运气？那你的运气可真够持久的。”他的话听起来像是玩笑，但语气里的酸意和那层“次轮秀”面对“落选秀”时微妙的优越感，在更衣室略显安静的氛围里显得格外清晰。，拿起干净的运动背心套上，只淡淡回了一句：“手感刚好来了。”
他没有看乔丹，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更衣室的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瞬。其他队员有的低头收拾东西，有的装作没听见，但也有人，比如卡姆，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瞥了乔丹一眼。
就在这时，更衣室的门被推开，主教练戴夫·乔尔格走了进来。喧闹声立刻低了下去。
乔尔格教练的目光扫过更衣室，在角落里的林渡身上停留了两秒，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依旧是那副严肃刻板的样子。“好了，小伙子们，今晚打得不错，尤其是最后阶段。”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惯有的权威，“赢下了第一场，但这只是开始。明天上午十点，录像分析室集合，复盘这场比赛。现在，收拾好东西，回酒店休息，别在外面惹事。”
他顿了顿，补充道：“林，你留一下。”
更衣室里又安静了一瞬。队员们开始加快速度收拾，眼神交流间传递着各种猜测。乔丹·劳森撇了撇嘴，拉上自已的行李袋拉链，发出不小的声响。
很快，更衣室里只剩下林渡和乔尔格教练。
“坐。”乔尔格指了指旁边的长凳，自已也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目光锐利地打量着林渡。
林渡依言坐下，腰背挺直，目光平静地回视。
“三分钟，十六分，三次抢断，没有失误。”乔尔格开门见山，语气平板地陈述事实，“效率高得吓人。尤其是最后那两个三分球的选择……很大胆。”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你的技术特点，球探报告没写错。速度、控球、投篮手型，都很好。但今晚你展现的，尤其是那种无视距离和防守压力的投篮信心，还有关键时刻的抢断嗅觉……”他微微摇头，“这超出了报告评估的范围。”
林渡安静地听着，没有接话。
“告诉我，”乔尔格身体微微前倾，“那种超远距离的出手，是你常规的进攻选择吗？在训练中，我并没有看到你频繁尝试。”
“教练，那是在特定情况下。”林渡开口，声音平稳，“时间快到，机会出现，我感觉能进，就投了。训练中，我更多练习的是战术跑位和不同防守下的终结手段。”他顿了顿，“超远投篮，是我个人加练的项目。”
乔尔格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实性。“你的对抗还是问题。之前训练，包括今晚你上场前的几次攻防，在身体接触下，你的动作容易变形。NBA的常规赛，对抗强度比夏季联赛高几个等级。”
“我知道。我会加强力量训练。”林渡的回答简洁而直接。
乔尔格点了点头，脸上的线条似乎柔和了极其细微的一度。“保持今晚的状态，但也要学会更聪明地打球。夏季联赛是展示的舞台，也是学习的课堂。明天的录像课，好好看看自已的防守选位和进攻选择。另外……”他站起身，“准备好接下来获得更多上场时间。但别以为这就稳了，竞争才刚刚开始。”
“明白，教练。”林渡也站了起来。
乔尔格拍了拍他的胳膊，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更衣室。
林渡独自站在空旷下来的更衣室里，环顾四周。紫色的湖人logo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他走到自已的柜子前，里面东西很少，除了球队发的装备，只有几件私人物品。他的手指触碰到那个有些磨损的皮质篮球，冰凉的触感让他纷杂的思绪沉淀下来。
今晚的爆发，是压抑后的宣泄，也是孤注一掷的宣言。三分钟，足够让他从名单边缘被看到。但乔尔格教练说得对，这仅仅是开始。一场夏季联赛的垃圾时间表现，远不足以敲开NBA的大门。对抗、防守、稳定性、在正式轮换中的战术执行力……无数的考验还在后面。
他拿起手机，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母亲发来的，是一段中文语音，点开，是带着欣喜和担忧的声音：“小渡，妈妈看到新闻了！你最后那三个三分球太帅了！但别太拼了，注意身体，好好休息。”后面还跟着几个加油的表情。
父亲也罕见地发了一条文字消息：“打得不错。戒骄戒躁。”
还有几条是国内朋友和以前队友发来的祝贺。
林渡一一简短回复，报平安。他没有点开任何体育新闻APP，不用看也知道，此刻关于“湖人落选秀三分钟狂砍16分，神似库里+艾弗森”、“神秘中国后卫引爆夏季联赛”之类的标题恐怕已经满天飞了。
他将手机放回口袋，背起简单的运动包，走出更衣室。通道里已经没什么人，只有清洁工在打扫。推开通往场馆外的侧门，拉斯维加斯夜晚燥热而璀璨的空气扑面而来，远处赌场酒店的霓虹将夜空染成一片暧昧的紫红色。
他没有叫车，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廉价汽车旅馆的方向走。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晚比赛的片段，那些出手的瞬间，对手惊愕的表情，观众沸腾的声浪……然后画面又跳转到训练中对抗下的吃力，乔丹·劳森略带讥诮的眼神，乔尔格教练严肃的面孔。
“我自已……”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自已在镜头前说的话。这句话说出去很容易，但要做到，意味着他不能仅仅是艾弗森和库里的影子，他必须在他们的阴影之外，杀出一条属于自已的路。用他的方式，解决他面临的难题——那该死的对抗，那如影随形的质疑。
回到旅馆房间，卡姆已经在了，正抱着手机刷社交媒体，看到林渡进来，立刻把屏幕转过来：“嘿，林！看看这个！你上头条了！ESPN的夏季联赛速报，你的照片就在最上面！下面评论都炸了！”
林渡瞥了一眼，标题赫然是“Unknown Chinese Guard Steals the Show in Vegas（不知名中国后卫闪耀维加斯）”。他没什么表情，拿起换洗衣物走向浴室：“我洗个澡。”
“哇，你这家伙，也太淡定了吧！”卡姆在后面喊道。
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带走疲惫和紧绷。林渡闭上眼睛，让水流过脸庞。媒体的热度来得快，去得也快。明天的训练，后天的比赛，一切都会继续。他需要的是睡眠，恢复，然后投入下一场战斗。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林渡提前十分钟抵达湖人队夏季联赛队伍下榻酒店的小型录像分析室。房间里已经坐了不少队员，低声交谈着。投影屏幕亮着，播放着昨晚比赛的集锦，恰好放到林渡最后连续得分的片段，房间里响起几声口哨和轻笑。
乔尔格教练准时推门进来，房间立刻安静。他示意助理教练关掉集锦，打开了全场比赛录像。
复盘持续了一个半小时。乔尔格教练的讲解细致而严厉，从球队整体战术执行，到个人防守漏洞，进攻选择合理性，一一剖析。他特意调出了几个林渡在防守端被对手用身体强吃的回合，暂停画面，用激光笔指着林渡的防守站位和对抗动作。
“林，看这里。你的横移很快，但对方用肩膀顶住你的时候，你的核心没有绷紧，重心被撞开了。在NBA，任何一个二三号位都会利用这一点。你需要更低的重心，更主动地对抗，用你的手臂去干扰，而不是被动地被推着走。”
林渡认真地看着屏幕，点头。画面上的自已，在更强的力量冲击下，确实显得有点“飘”。
“还有这里，”乔尔格又切到一个进攻回合，是林渡在训练中一次突破后面对内线补防的勉强抛投不中，“你的速度可以让你过掉第一道防线，但进去之后，面对协防，你要么有更强的终结手段，要么提前观察队友位置。这次，底角的卡姆是空位。”
林渡继续点头。这些问题他自已也清楚，但经过教练在录像上的直观指正，印象更深刻。
复盘结束时，乔尔格公布了下一场对阵菲尼克斯太阳队夏季联赛队伍的首发名单。林渡的名字，没有出现在首发五虎中，但被列入了主要轮换，预计上场时间大幅增加至十五分钟左右。
乔丹·劳森依旧是首发控卫。宣布名单时，他微微扬了扬下巴。
散会后，队员们前往酒店的临时健身房进行力量训练。林渡按照计划，在体能师指导下进行核心力量和上肢对抗的专项练习。卧推、引体向上、负重卷腹……每一组都做到力竭。汗水很快浸透了训练服，肌肉在抗议，但他咬着牙，一次次突破自已的极限。他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更多了，有好奇，有审视，也有像乔丹那样隐含比较的意味。
下午是战术演练和针对性训练。乔尔格教练将林渡更多地放入战术体系中，设计了几个为他创造投篮机会的flare screen（掩护后向外弹出接球）和 dribble handoff（手递手传球）战术。同时也增加了他在防守端的演练，模拟对方强壮后卫的背身单打和突破。
训练中，林渡努力执行教练的要求。进攻端，他利用队友掩护后接球投篮的命中率很高，无球跑动也越发积极狡猾。但防守端，面对队内特意挑选的、身体强壮的模拟对手，他仍然有些吃力，几次被顶开到失位。
“对抗！林！给我顶回去！这不是在跳交谊舞！”乔尔格的吼声在训练馆回荡。
林渡抹了把脸上的汗，眼神更沉。下一次防守，当模拟对手再次试图用身体碾压他时，他提前降重心，双腿如同扎根在地板，用胸膛硬生生抵住了第一次冲撞，虽然脚下还是滑退了半步，但总算没有完全失位，同时长臂伸出，干扰了对方的运球节奏。
“好！就这样！”乔尔格喊道。
训练结束，林渡加练了五百个三分投篮，从各个角度，接球投、运一步投、后撤步投。篮球一次次空心入网的声音，在空荡的球馆里规律地回响，是他最熟悉的背景音。
晚上回到旅馆，他打开笔记本电脑，搜索太阳队夏季联赛队伍的资料，重点研究他们可能对位的外线球员特点。然后又调出自已今天训练和昨晚比赛的录像，一帧一帧地看，分析得失。
卡姆在旁边玩着游戏，偶尔瞥一眼屏幕，摇摇头：“兄弟，你真是我见过最拼的。不过，就得这样！让那些瞧不起我们的家伙看看！”
林渡没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几天后，对阵太阳队的比赛在同一个球馆举行。或许是因为林渡上一场的惊人表现，这场比赛的观众多了不少，甚至能看到一些举着中文标语牌的华人球迷。
林渡在第一节末段被替换上场。这一次，他获得了相对正常的轮换时间，面对的也不是完全的第三阵容。
第一次触球，他在侧翼利用大个子的掩护兜出，接球，面前防守人换防稍慢，出现一丝空隙。林渡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干拔三分。
唰！
球进。干净利落。
观众席响起掌声。但太阳队显然做了准备，下一次防守，对方的防守悍将紧紧贴住了他，手不断在他腰间和手臂附近干扰，对抗强度明显提升。林渡几次试图通过反跑摆脱，效果都不算太好。
一次进攻中，他好不容易在底角接到球，对方立刻扑防上来，林渡假动作点起对手，突破一步，但协防的内线已经堵住了去路。他选择了一个高难度的后仰跳投，在干扰下偏出。
回过头来，太阳队进攻，特意找林渡这个点。对方得分后卫比他壮了一圈，持球背身靠打，一步一步碾到禁区附近，翻身跳投得分。林渡尽力顶防，但还是被对方的体重和力量压制。
场边，乔尔格教练皱着眉头。
林渡跑向前场，脸色平静，但眼神里燃着一簇火。他不再执着于无球跑动，而是主动到弧顶要球。乔丹·劳森迟疑了一下，还是把球传了过来。
面对贴防，林渡连续胯下运球，节奏忽快忽慢，突然一个极快的in-and-out（内外运球）接体前变向，幅度不大，但节奏差抓得极好，瞬间晃开半个身位，他没有完全摆脱，但就借着这转瞬即逝的空间，合球，起跳，略带后仰，再次出手！
篮球划过高弧线，越过防守人奋力伸出的指尖。
唰！
又中！
“好球！”解说员喊道，“林渡，面对紧逼防守，用他出色的运球创造出了投篮空间！手感依旧火热！”
这个进球仿佛打开了某种开关。林渡开始更多地持球进攻，利用自已速度优势和娴熟的控球技术，或突或投，虽然对抗下的终结效率依然不高，几次突破到内线的上篮被严重干扰偏出，但他的中远距离投篮保持了相当的稳定性，并且送出了两次精妙的助攻，一次击地传给空切的卡姆，一次突破分球给底角埋伏的射手。
防守端，他依然吃亏，但拼劲十足，几次不顾一切地扑抢地板球，造成了对方一次失误。在一次换防到对方大前锋时，他虽然被对方用体重坐到很深的位置，但在对方转身勾手时，奋力起跳干扰，指尖蹭到了篮球，改变了轨迹，球砸筐弹出。
“漂亮的防守！虽然身材吃亏，但林渡的防守积极性和时机判断很不错！”解说点评道。
半场结束，林渡的数据是12分，2助攻，1抢断，但也有3次失误和2次犯规。效率值说不上惊艳，但作为一个轮换球员，尤其是考虑到他面对的针对性防守，已经算是合格以上。
中场休息时，乔尔格教练肯定了林渡在进攻端的表现，尤其是投篮选择和创造机会的能力，但再次强调了防守端的问题：“林，你不能指望每次进攻都投进高难度球。防守是立足的根本，你必须更强硬！下半场，减少那些冒险的抢断，把注意力集中在你的对位人身上，利用你的脚步跟上他，干扰他，别让他那么轻松地进入攻击区域。”
下半场，林渡减少了持球强攻，更多地通过跑位和掩护寻找机会。防守端，他严格执行教练的布置，不再轻易失位，虽然还是被强吃了几次，但至少让对手付出了更多体力，没有出现一边倒的情况。
全场比赛结束，湖人队以105:97战胜太阳队。林渡全场出战18分钟，13投6中，三分球7中3，罚球2中2，得到17分，3助攻，1篮板，1抢断，同时有4次失误和3次犯规。数据不算爆炸，但足够扎实，尤其是他在场上展现出的进攻威胁和逐渐适应的防守态度，让场边的球探和湖人管理层频频点头。
比赛结束后，混合采访区，围住林渡的记者比上一场更多了。问题也更加深入和尖锐。
“林，你今晚获得了更多上场时间，也遇到了更强的防守，感觉如何？”
“你的防守似乎仍然是弱点，你打算如何改善？”
“有传言说湖人队可能考虑将你的双向合同转为部分保障，你对此有何期待？”
“你之前说‘模板是自已’，能具体解释一下吗？你觉得自已独特的比赛风格是什么？”
林渡耐心地回答着，语气依旧平稳：“感觉很好，感谢教练和队友的信任。防守是我的短板，我会全力提升。合同的事情由球队决定，我专注于眼前的比赛。至于风格……我还在摸索，但我会利用我的速度和投篮，同时学习如何在更高强度的对抗下生存和发挥。”
他的回答中规中矩，没有给媒体太多炒作的空间，但也滴水不漏。
离开球馆时，乔尔格教练再次叫住了他。“今晚打得不错，尤其是调整能力。”教练看着他说，“继续保持。下一场对阵金州勇士的发展联盟联队，他们的外线防守更有经验，移动更快。做好准备。”
“是，教练。”
回旅馆的路上，卡姆兴奋地比划着：“林，你看到没？那个太阳队的家伙背打你的时候，脸都憋红了！你虽然退了两步，但没让他轻松得分！下次，说不定就能防住了！”
林渡笑了笑，没说话。他打开手机，母亲发来了消息：“儿子，第二场妈妈也看了直播！打得好！注意别受伤！爸爸说，防守要动脑子，不能光拼力气。”
父亲的话总是这么言简意赅，却直指要害。动脑子……
他收起手机，望向车窗外流光溢彩的拉斯维加斯街景。两场比赛，从垃圾时间奇兵到稳定轮换，他迈出了一小步。但距离真正的NBA，距离那个“自已”的模板，还有漫漫长路。
对抗，防守，稳定性，在球队战术体系中的持续价值……每一道都是难关。而最大的挑战，或许来自内部——那些和他一样渴望留下、竞争有限的队友们。
乔丹·劳森在更衣室偶尔投来的复杂目光，其他队员或明或暗的打量，都在提醒他，这不仅仅是一个展示舞台，更是一个残酷的淘汰赛场。
下一场，对阵以防守和团队著称的勇士系队伍，才是真正的试炼开始。
他需要更聪明，更强硬，更高效。
夜色中，他的眼神愈发沉静锐利，如同打磨中的刀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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