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灯破开沉沉夜雾。，软绵、婉转，却被江风一吹，散成一片冰凉的碎片。白屿坐在后座，周身裹着周敬山那件深灰色呢风衣，衣料厚重，却挡不住他骨子里那股清寒如鹤的孤绝。，长睫静落，指尖无意识地轻抵着车窗。，像极了瑶池畔千年不化的霜。，可身体里每一寸都刻着不属于凡世的规矩与锋芒。安静时，他是面白如玉、斯文干净的青年；可一旦嗅到恶的气息，那层温和表皮之下，便会透出玉虚护法只杀不渡的冷锐。，他已闻见一次。，风里那缕更阴、更冷、更虚伪的恶，正从江城深处，缓缓飘来。，静静打量着他。
这青年太奇怪了。
干净得像一张未曾落墨的宣纸，冷静得像一把常年藏在鞘中的利刃，说起尸检判断时条理清晰、精准冷酷，完全不像一个流落街头、一无所有的人。
“你真的……不记得从前了？”老者轻声问。
白屿缓缓抬眼。
瞳仁清浅，静如寒潭。
“只记得一只鹤。”他声音很轻，“在云里。”
周敬山叹了一声，不再多问。
乱世之中，身世飘零者多如过江之鲫，有些事，不必追根究底。他只知道，此人天生就是吃真相这碗饭的。
轿车最终停在一栋气派恢弘的洋楼门前。
朱漆大门，雕花铁栏，庭院里栽着几株腊梅，在冬夜里凝着冷香。这里是林家大宅，江城数得上名号的富商府邸，金粉堆砌，锦绣裹身，一如这浮华又脆弱的民国。
可此刻，偌大的宅院却被一片死寂与恐惧笼罩。
哭声压抑，人影惶惶，下人们面色惨白，交头接耳，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惊惶。
“绣楼……真的闹鬼啊……”
“大小姐死得太惨了，门窗全锁着，不是鬼是什么？”
“夜里总听见女人哭，还有白影子飘来飘去……”
流言像藤蔓，在黑暗里疯狂滋生。
巡捕房的人早已到场，领头的是刑事科探长陆天鸣，一个身材魁梧、满脸风霜的老探员。见到周敬山，他立刻迎上来，眉头拧成一团。
“周老，您可算来了。”陆天鸣压低声音，“这案子麻烦大了，家属闹得凶，外面谣言满天飞，再定不了案，法租界公董局都要过问。”
“死因确定了？”周敬山问。
“初步看是自缢。”陆天鸣无奈，“密室，门窗从内反锁，无打斗痕迹，无外人出入痕迹，一切都像自杀。可林家上下一口咬定，小姐是被冤魂索了命。”
他说到“冤魂索命”四个字时，刻意瞥了一眼白屿。
眼前这青年面色苍白，衣饰朴素，却气质清挺得让人不敢轻视。陆天鸣在码头已听过传闻——这个年轻人，一眼就看破了抛尸假象。
白屿没有理会旁人的目光。
他抬眼，望向宅院深处那座独立的小楼。
两层砖木结构，木窗雕花，挂着半幅素色帘幔，孤零零立在庭院角落，被夜色与寒雾裹着，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寂。
那就是绣楼。
死者林婉清，林家独女，二十岁，就在两个时辰前，被发现悬梁于楼上闺房。
“先上去验尸。”周敬山提起法医箱。
白屿默默跟上。
脚步踏上木楼梯，发出轻微而沉闷的声响，像敲在人心上。越靠近闺房，空气便越冷，不是气温的冷，是情绪凝结成的冷——悲伤、恐惧、绝望、不甘，层层叠叠，缠在每一寸空气里。
常人无感。
可白屿，看得一清二楚。
推开门的刹那，他脚步微顿。
房间内陈设精致，梳妆台、贵妃榻、西洋钟、刺绣绷架，一派金粉世家的闺阁模样，干净整齐，毫无凌乱。房梁之下，还悬着那根白绫，垂落半空，在灯下泛着冷光。
可在白屿眼中——
这房间里飘着无数淡白色的残影碎片。
不是鬼，不是魂，是死者临死前最强烈的情绪印记。
他看见一个穿着旗袍的纤细身影，蜷缩在墙角，拼命后退；
他看见一双颤抖的手，死死抓住桌角，指节发白；
他看见无尽的恐惧，像潮水一样淹没了这个年轻的女子；
他没有看见半点绝望赴死的平静。
自杀的人，不会这样恐惧。
周敬山已走到床边，开始检查尸体。
林婉清静静躺着，面色青紫，脖颈间有一道明显索沟。老法医动作熟练，翻开眼睑，按压喉骨，又仔细查看了指尖与指甲缝。
片刻后，他抬起头，脸色凝重。
“不是自杀。”
陆天鸣一惊：“周老？您确定？这可是密室——”
“是不是密室，改变不了尸检结果。”周敬山声音冷静，带着法医特有的笃定，“你看她脖颈索沟，深浅不一，有反复提拉痕迹，皮下出血严重，舌骨骨折。这是被人扼颈致昏后，再伪装自缢。”
他顿了顿，看向一直沉默的白屿。
“白屿，你来说。”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那个清瘦的白衣青年身上。
白屿站在房间中央，面白如玉，静如孤鹤。
他没有靠近尸体，却仿佛早已将一切看尽。
“凶手从背后袭击，以手臂或绳索勒颈，致死者瞬间失去反抗能力。”
他开口，语速平稳，语气冷静，像在宣读一段早已写好的结论，老派仵作式的冰冷专业感扑面而来。
“死者指甲内无皮肉组织，说明未发生激烈搏斗。
门窗反锁，是凶手杀人后，利用门闩或插销机关从外闭合，制造密室假象。
房间里有香气残留，不是胭脂，不是香水，是药材与烟草混合的味道。”
他缓缓抬眼。
清浅的瞳仁里，第一次掠过一丝极淡的寒意。
“凶手是熟人。
常出入绣楼。
有机会接近死者身后。
并且，刻意散播闹鬼传闻，为自已掩盖罪行。”
话音落下，满室死寂。
陆天鸣彻底怔住。
周敬山看着白屿，眼底闪过一丝惊叹。
他验尸靠经验、靠技术、靠解剖。
而这青年，仿佛直接看见死亡发生的全过程。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哭闹声。
一个穿着绸缎马褂、面容阴鸷的中年男子冲上楼，正是死者的叔父，林家长房老爷林正宏。
“你们凭什么说不是自杀！”
林正宏红着眼，情绪激动，指着白屿破口大骂，“一个不知哪里来的野小子，也敢在这里胡言乱语！我侄女就是被鬼吓死的，是自杀！你们再乱说话，我告到公董局去！”
他气势汹汹，面目狰狞，完全是一副被戳中痛处、急于掩盖的模样。
所有人都被他突然的暴怒震慑住。
陆天鸣眉头紧锁，却碍于林家身份，一时不好发作。
周敬山正要开口。
忽然——
白屿动了。
他没有提高声音，没有上前争执，只是静静地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可整个房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凝固。
方才还斯文安静、如玉般温和的青年，身上那层凡俗的皮囊，悄无声息地碎了一角。
他的眼变了。
不再清浅，不再平静，不再像个不染尘埃的书生。
那是一双从昆仑云巅、玉虚法座之下，炼出来的眼睛。
冷，静，锐，漠然。
俯瞰邪魔，不存怜悯，不渡罪恶，只斩。
林正宏的怒骂，戛然而止。
他对上白屿目光的那一瞬，像是被一只垂眸的白鹤死死盯住，浑身血液几乎冻僵。腿肚子一软，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那不是人的眼神。
那是神看蝼蚁，道看邪祟的眼神。
白屿看着他，声音很轻，很静，却一字一句，像冰刃贴在皮肤上。
“你这么急着定性自杀。”
“是怕我们，查出你亲手杀了她？”
林正宏瞳孔骤缩，魂飞魄散。
窗外寒风卷过，吹动绣帘沙沙作响。
夜更深了。
密室诡案、灵异传闻、金城世家的肮脏秘密、藏在锦衣玉食下的恶……
在这一刻，被坠落凡尘的白鹤，轻轻一啄，露出了血淋淋的真相。
白屿依旧站在原地，面色平静，脊背挺直。
可所有人都明白。
从今天起，法租界再也没有人，能将这个青年，只当作一个普通的法医助手。
他的路，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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