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会盖住气味,盖住痕迹,盖住那些它最爱的东西——血的热气、恐惧的酸味、心脏跳动时从皮肉底下透出来的微微震颤。但雪也有雪的好处:没有人会在雪夜里出门。那些两脚兽都缩在他们的土壳子里,挤在一起,把自已裹得严严实实,以为这样就安全了。,停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往下看。。十几户人家,稀稀落落的灯火,从窗户纸里透出来,黄黄的、暖暖的。炊烟早就散了,狗也不叫了,雪把一切都盖成安静的白色。。。安静得让它满意。
它在岩石上蹲坐下来,尾巴缓慢地扫过积雪,扫出一道弧线。它不急着下去。它从来不急。最美味的东西要慢慢等,等到那些两脚兽睡熟了,等到他们的心跳慢下来、慢下来、慢到最沉最沉的时候——那时候咬下去,血是甜的。
它舔了舔嘴唇。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来一些味道。猪圈里的粪臭,灶膛里的余灰,还有——人。很多个人。老的小的,公的母的,一个个挤在这小小的山谷里,挤在这十几座土壳子里,心脏扑通扑通地跳着。
它数了数。
七十三颗。
不对,七十二颗。有一颗特别小,特别慢,像一盏快灭的油灯。那是个老东西,快要自已死掉了。
它不喜欢老东西。老东西的血是苦的。
它继续数。那颗最小的旁边,还有一颗更小的——不对,不是更小,是更远。那颗心跳在村子最边上,单独的一颗,和其他的隔着一小段距离。跳得也不一样,比别的都快一点,浅一点,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它歪了歪头。
孩子的。
孩子的最好。孩子的血是甜的,带着奶味,带着没长成的骨头里那股新鲜的腥气。它杀过很多孩子,每个都不急着咬,先放在爪子底下,听他们哭,看他们抖,等他们哭到没力气、抖到抽不动了,再——
它站起来,往山下走。
不着急。先下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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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林没睡着。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睡不着。被子盖得好好的,炕也烧过了,脚下还温着,可他就是翻来覆去,眼睛闭上一会儿又睁开,闭上一会儿又睁开。
窗户纸是白的。雪光从外面透进来,把屋里照得朦朦胧胧的。他侧躺着,盯着那扇窗户,盯了很久。
有什么东西在外面。
他不知道是什么,但就是知道。不是听见的,也不是看见的——是一种感觉,从后脊梁骨往上爬,爬到后脑勺,爬到头皮上,让他的头发根都微微发麻。
他盯着窗户。
窗户纸白白的,什么都没有。
他盯着。
盯了很久。
什么也没有。
后来他终于睡着了。睡着之前,他好像听见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家屋顶上踩过去,瓦片微微地陷了一下,又弹起来。但他太困了,困得睁不开眼,那声轻响就滑进了梦里,变成了雪落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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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婶也没睡着。
她躺在炕上,听着男人的鼾声,听着小翠在睡梦里磨牙,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不知道什么东西的窸窸窣窣。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不踏实。
这种不踏实说不上来。饭吃得饱饱的,炕烧得暖暖的,一家人都好好的,没什么不踏实。可就是有个东西堵在心口,上不来下不去,让她睡不着。
她想起方林。
那孩子晚饭吃得少,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说没有,就是中午在王爷爷家吃烤土豆吃多了。她信了,可这会儿又想起来,觉得那孩子脸色好像不太对,白白的,不是冻的那种白,是另一种。
明天给他煮个鸡蛋。
她想。
然后闭上眼睛,把自已也沉进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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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爷没睡着。
他老了,老了的人睡得少。他躺在炕上,听着外面的动静,听了一夜。
他听见风从山梁上下来,从村子上面刮过去,把老槐树的枝子刮得吱吱响。他听见雪从枝子上落下来,噗、噗,闷闷的,落在雪堆上。他听见远处有狗叫了一声,叫到一半忽然停了,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他听见——
脚步声。
很轻的脚步声,从他家墙外经过。不是人的脚步,人的脚步没那么轻,也没那么慢。那个脚步走几步,停一停;走几步,停一停。像是在闻什么,像是在看什么,像是在——
他睁着眼睛,盯着房梁,一动不动。
脚步声过去了。往村子深处去了。
王爷爷躺着,呼吸放得很慢很慢,慢到他自已都听不见。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狼,见过野猪,见过山里那些说不清的东西。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动,什么时候不该动。
现在是不该动的时候。
他躺着,听自已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敲得他胸口发闷。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又回来了。
从他家墙外经过,往村子外边去了。
王爷爷还是没动。他等那脚步声走远,走得很远很远,远到听不见了,才慢慢转过头,往窗户那边看了一眼。
窗户纸还是白的。雪光透进来,安安静静的。
他不知道自已什么时候睡着的。睡着之前,他想起一件事——明天要给方林留的那个好东西,是一块腊肉,藏在他柜子最里头,藏了大半年了。那孩子最爱吃腊肉。
明天得早点起来。
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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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妖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蹲了一夜。
它把整个村子都走了一遍,把每户人家的门都闻过一遍,把七十三颗心脏的位置都记住了。那个单独跳着的、最快的、最浅的,是最好的一颗。它决定把那个留到最后。
天亮之前,它离开了。
它喜欢在白天睡觉,睡在没人找得到的地方。等天黑下来,等那些两脚兽又缩回他们的土壳子里,等他们的心跳又慢下来——
它再回来。
雪还在下。
村口的老槐树上,喜鹊窝被雪盖得严严实实。树底下那只雪人还站着,黑石头眼睛上又落了一层新雪,红头绳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它站在山梁上,回头看了一眼。
雪把一切都盖住了。那个村子卧在山谷里,炊烟还没升起来,灯火还没亮起来,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它舔了舔嘴唇,转身消失在雪里。
(第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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