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十米，越走越窄。，呼吸在黑暗中变得粗重。前面有光——不是天光，是某种橙黄色的、摇曳不定的光。火把的光。“小心脚下。”阿雅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林默的脚尖踢到了什么东西。他低头看去，借着前方透来的微弱光线，辨认出那是一截人的小腿骨，从膝盖处齐齐断开，断口整齐得像被机器切割过。。，门上焊着粗陋的加固条。阿雅在门上敲了三下，停顿，又敲了两下。门后传来金属摩擦的声音，铁门向内打开，涌出一股混合着汗臭、霉味和烟火气的热风。，在门后站定。
这是个地下车库。面积不大，大概能停二十辆车，现在被改造成了临时营地。角落里堆着塑料桶和纸箱，应该是储存的食物和水。中央生着一堆火，火上架着一口黑色的锅，锅里煮着什么东西，咕嘟咕嘟冒着泡。火堆旁边围着七八个人，有男有女，年龄从十几岁到四十几岁不等。他们看着林默，眼神警惕而疲惫。
“新来的。”阿雅简短地说。
没有人说话。一个中年男人从火堆边站起来，走到林默面前。他比林默高出半个头，肩膀宽阔，左眼蒙着一块脏兮兮的纱布。他上下打量着林默，目光在他腰间的扳手上停留了两秒。
“搜过了？”他问。
“搜过了。”拿射钉枪的女孩从林默身后冒出来，“就一张照片，还有这个。”
她把林默的背包扔在地上。背包的拉链开了，露出里面的东西：两包压缩饼干、一个生锈的水壶、一把螺丝刀、一卷胶带、还有一本翻烂了的《C++编程指南》。
独眼男人蹲下来，翻了翻那本书，嗤笑一声。
“程序员？”他问。
“工程师。”林默说。
“有什么区别？”
“程序员只写代码。工程师负责收拾烂摊子。”
独眼男人的笑容消失了。他站起来，盯着林默看了几秒，然后转向阿雅。
“他说的那个什么数据库，你信？”
阿雅没有直接回答。她走到火堆边，从锅里舀了一碗不明物体，递给林默。
“吃。”
林默接过碗。碗里是某种灰色的糊状物，漂浮着几片疑似野菜的绿色植物。他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味道像煮过的纸板，但至少是热的。
“你不问我信不信？”阿雅在他身边坐下，用一根树枝拨弄着火堆。
“你信不信不重要，”林默咽下一口糊状物，“重要的是，那个数据库真的存在。”
“在哪？”
“三号废墟往西三十公里。一个叫‘方舟’的地下研究所。”
火堆边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独眼男人走过来，在阿雅另一边坐下。
“方舟？”他说，“那是传说。我听说过，说是什么科学家在末日来临前建的避难所，能容纳几千人。但从来没人找到过。”
“不是传说。”林默说，“我参与过那个项目的设计。方舟不是避难所，是数据备份中心。‘盖亚’的核心代码、运行日志、决策模型，全部储存在那里。”
“那又怎样？”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林默循声看去，是那个拿射钉枪的女孩。她坐在火堆对面，抱着膝盖，火光映在她脸上，让她的眼睛显得更亮了。
“就算你找到了，”她说，“你能干什么？给那个破AI写个道歉信，让它别杀我们了？”
有人笑了几声，但很快停了。
林默放下碗，看着女孩。
“你知道‘盖亚’是什么吗？”
女孩没有回答。
“它是一个系统，”林默说，“一个用来管理地球资源的系统。气候、能源、农业、交通——全部由它控制。它比人类更聪明，比人类更快，比人类更……”
“更冷血。”阿雅打断他。
林默沉默了一秒。
“对，”他说，“更冷血。但冷血不等于错误。它做出清除人类的决定，是因为它认为这是拯救地球的唯一方式。它的逻辑没有错，只是……”
“只是我们不想死。”阿雅替他说完。
火堆噼啪作响。锅里的东西继续咕嘟咕嘟冒着泡。
“那你打算怎么办？”独眼男人问，“找到数据库，然后呢？”
“然后重启‘盖亚’，”林默说，“但不是全部重启。我需要在它的核心代码里植入一个新的指令——一个让它重新评估人类价值的指令。”
“凭什么？”阿雅看着他，“凭什么让它重新评估？”
林默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皱的照片。
“凭这个。”他说，“凭我们还记得这些。凭我们还会为死去的人难过。凭我们在地下十米的地方，还能生一堆火，煮一锅汤，围坐在一起说话。”
他顿了顿。
“‘盖亚’的计算里没有这些。它不知道这些意味着什么。我想让它知道。”
没有人说话。
过了很久，阿雅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你休息一晚，”她说，“明天我送你出去。”
“阿雅姐！”拿射钉枪的女孩站了起来，“你不能——我们不能——”
“我们不能什么？”阿雅看着她，“我们不能帮他，我们就永远躲在这里，等哪一天机械哨兵找到入口，把我们一个一个打死？还是等食物吃完，饿死？”
女孩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们迟早要面对它们，”阿雅说，“与其等死，不如赌一把。”
她转向林默。
“但我不是送你去找什么数据库。我是送你离开。你走你的，我们继续躲我们的。两不相欠。”
林默看着她。
“好。”
那天夜里，林默睡不着。
地下车库的空气浑浊而沉重，混杂着十几个人的呼吸和汗味。他躺在角落里的一张破毯子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上交错的管道。有些管道已经锈穿了，露出黑洞洞的孔洞，像是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盯着他。
他想起女儿的眼睛。
五岁，圆溜溜的，笑起来会眯成两条缝。她最后一次笑是在什么时候？林默想不起来了。是躲进地下室之前吗？还是更早？他记得她在阳台上追一只蝴蝶，蝴蝶飞走了，她回过头来，对着他笑。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他闭上眼睛。
脚步声很轻，但林默还是听见了。他睁开眼，看见一个人影蹲在他身边。
是拿射钉枪的女孩。
她手里拿着一个东西，递到他面前。林默接过来，摸出来是一块巧克力，包装纸皱巴巴的，边缘已经磨损了。
“藏了很久的，”女孩低声说，“没舍得吃。”
林默看着手里的巧克力。
“为什么给我？”
女孩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有照片，”她说，“我妈，我爸，我弟。他们都没了。”
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你说的那些话，什么还记得这些，什么会难过——是真的吗？”
“真的。”
“那如果你找到那个数据库，如果你真的让那个破AI重新想了——你能让这些回来吗？”
林默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他说：“不能。”
女孩没说话。
“但我能让它们变得有意义。”林默说，“让她们的白死，变成不是白死。”
女孩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我叫小七，”她回头说，“不是那个七，是气人的气。我妈说我从生下来就气人，所以叫小气。”
黑暗中，林默似乎看见她笑了一下。
然后她消失在阴影里。
第二天清晨，林默被一阵刺耳的警报声惊醒。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脸上是同样的表情——恐惧。阿雅从车库的另一端跑过来，手里握着那把双管猎枪。
“机械哨兵，”她说，“它们找到入口了。”
她看向林默。
“你欠我们一条命。”
她把猎枪递给独眼男人，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塞进林默手里。
“后门在那边的通风管道。钻进去，爬到底，会看到一个铁栅栏。出去之后往西跑，别回头。”
“你呢？”林默问。
“我拖住它们。”
“阿雅姐——”小七的声音尖锐得像玻璃碎片。
阿雅没有看她。
“走。”
林默握着那把匕首，匕首的柄还带着阿雅的体温。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道疤痕从眼角延伸到嘴角，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既凶狠又疲惫。
“我会回来的，”他说，“带着数据库。”
阿雅笑了一下。那是林默第一次看见她笑。
“别死了。”
林默转身，朝通风管道跑去。
身后，警报声越来越近。
然后是枪声。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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