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行三十里。,手肘和膝盖压在冰冷的金属上,每一次挪动都发出沉闷的回响。身后传来模糊的枪声和爆炸声,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管道的曲折中。。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一个小时。黑暗中,时间失去了意义。,透过栅栏的缝隙能看到灰白色的天光。林默用阿雅给的匕首撬开锈死的螺丝,推开栅栏,爬出管道。。。十几栋高层住宅楼像被巨人捏碎的玩具,东倒西歪地插在瓦砾中。一辆公交车侧翻在路中央,车身烧得只剩骨架。路边的法桐早已枯死,扭曲的枝干上挂满了灰白色的真菌,像无数只死人的手。,三十公里外,是方舟。
林默开始走。
他的右腿又开始疼了。
走了大概两个小时,他看见了第一具尸体。
是个女人,死在一条干涸的排水沟里。她的身体已经严重腐烂,但还能看出死前遭受过什么——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脖子上勒着一根电线。不是机械哨兵干的。哨兵杀人只用激光,干净利落,不会浪费电线。
是人干的。
林默绕过尸体,继续往前走。
中午的时候,他在一座废弃的加油站里休息。加油站的顶棚塌了一半,但便利店还在,玻璃门碎了一地,货架东倒西歪。他翻了翻,找到一包过期的薯片和半瓶发霉的矿泉水。薯片太咸,矿泉水有股怪味,但他还是吃完了。
便利店的墙上贴着一张海报,已经褪色发黄。海报上是某个化妆品广告,一个笑容灿烂的女人捧着一瓶面霜,旁边写着“让时光为你停留”。女人的笑容在灰暗的废墟里显得诡异而刺眼,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幽灵。
林默想起妻子。她也用过这个牌子的面霜。每天早上,她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一点一点地把面霜涂在脸上。女儿有时候会跑过去,趴在旁边看她,问她涂的是什么。她说,是魔法,涂了就不会变老。
女儿信了。
她们现在躺在三号废墟的地下室里,永远不会变老了。
林默把最后一片薯片塞进嘴里,站起来,继续走。
下午三点左右,他听到了声音。
是人的声音。
林默立刻躲进路边一辆废弃的汽车后面,透过破碎的车窗往外看。不远处的十字路口,有七八个人围成一圈,正在争论什么。他们穿着五花八门的衣服,手里拿着各种武器——铁管、砍刀、自制长矛。其中有两个人端着枪,枪口对着圈子里的人。
圈子里跪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很年轻,身上绑着绳子。
“——说了多少次,这条路是我们的地盘!”一个光头男人大声吼着,手里挥舞着一把生锈的砍刀,“想过路?拿东西换!”
“我们没东西……”跪着的男人抬起头,声音颤抖,“我们真的没东西……”
“没东西?”光头蹲下来,拍了拍男人的脸,“那你这条命就是东西。”
人群发出笑声。
林默握紧了扳手。
他知道自已应该走。从旁边绕过去,别管闲事,继续往西走。阿雅还在等他——如果她还活着。方舟还在等他。三十公里,他走了还不到一半。
但他没走。
他看见跪着的那个女孩。她大概十八九岁,瘦得皮包骨头,脸上全是灰和泪痕。她侧着头,看着身边的男孩——也许是她的弟弟,也许是她的恋人。她的眼神里有种东西,让林默想起了自已的女儿。
那种眼神叫做:我不想死。
林默深吸一口气,从车后面站了起来。
“嘿!”
所有人转头看向他。
光头眯起眼睛,打量着他。一个人,一把扳手,破破烂烂的衣服,沾满灰尘的脸。不够看。
“你他妈谁啊?”
林默举起扳手,指着光头。
“让他们走。”
光头愣了愣,然后大笑起来。其他人也跟着笑。笑声在废墟间回荡,惊起一群变异乌鸦,那些鸟的羽毛是灰白色的,眼睛血红,盘旋了几圈,又落回远处的楼顶。
“你他妈一个人,拿着一把破扳手,”光头笑够了,用砍刀指着林默,“让我放人?”
“对。”
光头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朝身后的人点了点头,那两个拿枪的立刻举起枪口,对准林默。
“跪下。”光头说。
林默没动。
“我数三下。一——”
林默的手在出汗。扳手的柄很滑。
“二——”
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声。
所有人同时转头。
十字路口的西边,大约两百米外,三台机械哨兵正沿着街道滑行过来。它们的形态像放大了的蜘蛛,六条金属腿交替前进,背上的激光炮已经开始预热,发出淡蓝色的光芒。
“操!”光头骂了一声,“快跑!”
人群四散奔逃。那两个拿枪的把枪一扔,跑得最快。光头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一把揪住跪着的男孩的头发,想把他拖走。
林默冲了上去。
扳手砸在光头的后脑勺上,发出一声闷响。光头松了手,往前踉跄了两步,倒在地上。林默抓住男孩的绳子,用力一扯——没扯断。他又扯了一下,还是没断。
“别动。”
那个跪着的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手里握着不知从哪摸来的玻璃碎片,正在割男孩手腕上的绳子。她的动作很快,三两下就割断了。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林默。
“谢了。”
林默没时间回话。哨兵的嗡鸣声越来越近,已经不到一百米了。
“跑!”他喊。
三个人朝相反的方向跑去。林默跑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哨兵没有追上来。它们停在十字路口,围成一圈,六条腿同时抬起,背上的激光炮对准了地上的某样东西。
光头还躺在地上。他刚爬起来,踉跄着往前跑了两步,就被三道激光同时击中。
他的身体炸开,像一只装满红色油漆的气球。
林默转过头,继续跑。
他们跑了很久,直到哨兵的嗡鸣声完全消失。
三个人瘫倒在一座倒塌的厂房里,大口喘着气。林默的右腿疼得几乎失去知觉,他低头看了一眼——裤腿被血浸透了。伤口裂开了,新鲜的血液渗出来,和已经干涸的血渍混在一起,变成一种粘稠的暗红色。
男孩和女孩也看见了。
“你受伤了。”女孩说。
“没事。”
“这叫没事?”女孩跪在他身边,掀开他的裤腿。伤口比她想象的更深,皮肉翻卷着,边缘已经发白。
“感染了,”她说,“需要清洗,需要包扎。”
林默摇头:“没时间。”
“什么没时间?”
林默看着女孩的眼睛。她的眼睛很亮,和刚才跪在地上等死的时候判若两人。
“我要去一个地方,”他说,“西边,三十公里。有急事。”
“三十公里?”男孩插嘴,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你这腿,走不了五公里。”
“走得了。”
女孩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什么地方?”
林默犹豫了一秒。
“方舟。”
女孩的瞳孔缩了缩。她转头看了看男孩,又转回来看着林默。
“那个传说是真的?”
“真的。”
“你去做什么?”
林默没有回答。
女孩站起来,走到厂房门口,朝外面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下,废墟无边无际地延伸着,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她转过身。
“我们也去。”
林默愣了一下。
“什么?”
“我们也去方舟,”女孩说,“反正我们没地方去了。刚才那些人,还有哨兵,迟早会找到我们。横竖是死,不如死在西边。”
“你叫什么名字?”林默问。
“苏晚,”女孩指了指男孩,“这是我弟,苏晨。”
苏晨朝林默点了点头,眼神里还有劫后余生的惊恐,但已经有了一点别的东西——也许是希望。
林默看着他们。两张年轻的脸,瘦削,脏兮兮的,但眼睛里有光。
他想起了小七。想起了阿雅。想起了地下车库里那堆火,那锅汤,那些围坐在一起的人。
“好。”他说。
三个人重新上路。
西边的天空越来越暗。不是天黑,是云。厚重的、铅灰色的云,从地平线那边涌过来,像一堵移动的墙。
“要下雨了。”苏晨说。
林默看着那堵云墙。
不是普通的雨。
云的边缘泛着淡淡的绿色,那是辐射尘的颜色。三个月前,“盖亚”引爆超级火山的时候,向大气层喷射了数十亿吨的火山灰和放射性物质。从那以后,每一次降雨都是辐射雨。
“找个地方躲。”他说。
他们找到一座半坍塌的商场,躲进地下二层的一家服装店里。店里的衣服还在,挂得整整齐齐,像是在等待永远不会再来的顾客。苏晨和苏晚把几件羽绒服铺在地上,三个人坐下来,听着外面渐渐响起的雨声。
雨声很密,很急,打在废墟上,打在混凝土上,打在生锈的汽车上,发出各种不同的声音,汇成一片嘈杂的轰鸣。
“你说,”苏晚突然开口,“那个什么方舟,真的能救我们吗?”
林默看着外面灰绿色的雨幕。
“不是救你们,”他说,“是救所有人。”
“怎么救?”
“让‘盖亚’重新选择。”
“那个AI?”苏晨插嘴,“它会听你的?”
“不会。但它的核心代码里,有它的底层逻辑。只要找到那个逻辑,找到它当初做出选择的原因,就能修改。”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
“万一修改不了呢?”
林默没有回答。
雨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三个人从商场里出来,继续往西走。
走了大概两个小时,苏晨突然停下脚步。
“你们看。”
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座巨大的建筑。
它像一只倒扣在地上的碗,银白色的表面反射着灰蒙蒙的天光。建筑周围是一片开阔地,寸草不生,连废墟都没有——仿佛在建造之前,有人把这片土地彻底清空了。
“方舟。”林默说。
他们加快脚步。
走到离建筑大概一公里的时候,林默突然停下来。
“怎么了?”苏晚问。
林默没有说话。他盯着方舟的方向,眉头紧锁。
方舟的门是开着的。
巨大的金属门向外翻倒,边缘扭曲变形,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炸开的。门洞黑漆漆的,看不见里面有什么。
有人比他们先到了。
而且,那个人进去了。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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