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黄昏的海风里,有汽水和防晒霜混在一起的味道。“来来来,再干一杯!敬我们终于他妈的毕业了!”,高举着扎啤杯,泡沫顺着他黝黑的手腕往下淌,滴在甲板上,很快被热乎乎的海风吹干。他脸上带着那种只有考完最后一门、论文答辩全过、彻底甩掉学生身份的人才有的松弛和张扬。“你小点声,全世界都听见了。”林暖暖笑着拽他的裤腿,却被周鹏灵活地躲开。她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长发被海风吹得有些凌乱,手里捧着一杯橙汁,眼睛里映着天边正在下沉的橘红色太阳。“让他喊。”张晨推了推眼镜,眼睛还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卫星云图,“反正这艘船上又没人认识我们。不过周鹏,你最好离船舷远点,你那酒品……呸!”周鹏作势要泼他,张晨立刻缩到陈远身后。,手里也端着一杯啤酒,但他没怎么喝。他看着这三个从大一就混在一起的家伙,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远处有几只海鸥贴着浪尖飞过去,叫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邮轮的名字叫“海神之泪号”,七万八千吨,全长两百六十米,此刻正以十八节的航速行驶在太平洋的腹地。从上海出发,已经走了三天,下一站是帕劳。
“想什么呢?”林暖暖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舍不得毕业?”
“舍不得你们。”陈远转过头,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又移开,“以后各奔东西,再见就难了。”
“得了吧你,”周鹏凑过来,一把搂住陈远的脖子,“咱们陈少现在是沪上知名户外俱乐部的金牌领队,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带兄弟们吃肉。”
“你才是少,你全家都是少。”陈远笑着挣开他,“我是要扎根边疆、建设祖国的,跟你们这些城里人不一样。”
“边疆个屁,你不就是想往山里钻吗?”张晨终于从手机里抬起头,“哎,你们说,这太平洋底下到底有什么?我这几天查了好多资料,马里亚纳海沟最深处一万多米,下面的压力能把钢铁压成纸,但据说还有鱼活着。”
“有鱼不是很正常?”周鹏不以为然。
“那下面没有阳光,没有光合作用,那些鱼吃什么?”张晨推了推眼镜,来了兴致,“靠的是化能合成,就是海底热泉喷出来的硫化物,有些细菌能靠那个活,然后鱼吃细菌,大鱼吃小鱼……你们说,要是哪天咱们能下去看看就好了。”
“乌鸦嘴。”林暖暖瞪他一眼,“咱们现在就在太平洋上,你非说掉下去的事。”
“我就是打个比方……”
“打比方也不行。”
陈远笑着看他们拌嘴,又把目光投向海面。风好像比刚才大了一点,天边的云也从橘红变成了暗紫色,堆叠着往天顶蔓延。
“今晚可能有雨。”他随口说了一句。
“天气预报没说啊。”张晨立刻低头看手机,“我看看……咦?”
“怎么了?”
“卫星云图有点怪,”张晨皱着眉头放大屏幕,“这一片本来应该是高压控制,但这个云团……好像是突然冒出来的,昨天还没有。”
“你一个学地质的,天天看气象图干什么?”
“多学点没坏处嘛。”张晨还在研究,“你看这个形状,不太像普通的气旋……”
“行了行了,”周鹏打断他,“管它什么云,下雨就回船舱,反正咱们有吃有喝。走,再去拿点吃的,我听说今晚有海鲜自助。”
他们说说笑笑地往自助餐厅走。身后,太阳终于完全沉进海平面,最后一抹橘红被墨蓝色吞噬。天彻底暗了下来,星星还没亮,海面上黑沉沉的一片,只有邮轮的灯光在波浪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
陈远在进船舱前回头看了一眼。
海面很平静,但那种平静里,好像藏着什么。
他摇了摇头,觉得自已想多了。
晚上九点,周鹏喝多了,非要拉着大家去甲板上看星星。
“我跟你们说,太平洋上的星星,那叫一个——嗝——璀璨!”他晃晃悠悠地走在最前面,张晨在旁边扶着他,嘴里还在念叨“让你少喝点”。
陈远和林暖暖跟在后面。甲板上人不算多,有几个在慢跑,有一对情侣靠在栏杆上自拍,还有几个老头老太太坐在躺椅上聊天。
风比白天大了不少,带着潮湿的腥味。
“真的会有雨吗?”林暖暖问他。
“可能吧。”陈远看了看天。头顶上还有星星,但东边的天已经被一层薄薄的云遮住了,月亮也时隐时现。
周鹏已经冲到船舷边,对着大海张开双臂:“大海!我——爱——你——”
“你快回来吧你!”张晨拽着他。
就在这时,陈远的脚底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
很轻,就像地铁进站时的那种感觉,持续了大概两三秒。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甲板。
“怎么了?”林暖暖察觉到他的异常。
“没事,可能机器……”话没说完,又是一阵震动,比刚才更强,持续的时间也更长。
甲板上有几个人也停了下来,互相看着,有些茫然。
“地震?”张晨脱口而出,然后自已就笑了,“怎么可能,这是海上。”
话音刚落,一声沉闷的巨响从船底深处传来,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下面撞了一下。整艘船剧烈地一晃,周鹏直接摔在地上,林暖暖一把抓住陈远的胳膊。
“怎么回事?!”有人尖叫起来。
陈远站稳身子,往海面看去。
月光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天彻底黑了下来。但他依然能看见——海水在翻涌。
不是普通的浪,是从深处往上翻的那种涌,像是一锅被烧开的水。白色的泡沫从海底冒上来,在黑暗的海面上形成一个个巨大的圆圈。
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轰——
像是闷雷,又像是万炮齐发,从极深极远的地方传来,震得人心脏都在发颤。紧接着,船身开始剧烈地摇晃,甲板上的人东倒西歪,尖叫声、哭喊声、东西摔碎的声音混成一片。
“回船舱!抓住栏杆!”陈远大喊一声,一把抓住林暖暖的手,另一只手去够周鹏。
周鹏已经被张晨拽起来了,四个人连滚带爬地往船舱方向跑。又是一阵剧烈的震动,陈远看见船舱的玻璃门在眼前碎了一地,有人满脸是血地从里面冲出来。
警报声终于响了,刺耳的尖啸划破夜空。
“女士们先生们,请不要惊慌,请前往指定的救生艇集合点——”广播里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刺啦刺啦的电流声。
“救生艇?”张晨脸色煞白,“这是太平洋中间!救生艇能去哪?”
“别废话,先过去!”陈远拉着他们往集合点跑。
人群已经彻底乱了。有人穿着睡衣,有人光着脚,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拖着行李箱。一个中年女人跪在地上哭喊着什么,旁边的人从她身边跑过去,没人停下来。
陈远看见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被人撞倒,他立刻松开林暖暖的手冲过去,把老太太扶起来。老太太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奶奶,能走吗?”
老太太点点头。
“跟着我!”陈远把她交给张晨,“带她往那边走,我马上来!”
又是一阵剧烈的震动,比之前所有加起来都要猛烈。陈远死死抓住栏杆,看见船舷外的海水像沸腾了一样翻涌,然后——
然后海面裂开了。
不是形容,是真的裂开了。
就在距离邮轮不到两百米的地方,海水向两边分开,露出下面深不见底的黑色深渊。一道刺眼的红光从裂缝深处喷出来,照亮了整片天空。那是岩浆的颜色,但比岩浆更亮,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裂缝在扩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邮轮延伸过来。
“不……”陈远听见自已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船头开始下沉。
不是倾斜,是直接往下沉,就像有一只巨大的手从下面拽住了它。海水从四面八方涌上甲板,冰凉刺骨。陈远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个浪头就打过来,把他整个人卷进水里。
他呛了一大口水,拼命扑腾,抓住了一根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木头。周围全是尖叫声、哭喊声、海水倒灌的轰鸣声。他看见那艘巨大的邮轮正在倾斜,灯光一盏接一盏地熄灭,无数黑色的影子从甲板上滑落,掉进翻涌的海水。
“陈远!!”
有人在喊他。
是林暖暖的声音。
“林暖暖——!”他大喊着,四处张望。
在混乱的海面上,他看见了那个蓝色的身影。林暖暖抱着一块破碎的舷窗框,脸色惨白,嘴唇发紫,正拼命地往他这边划。
陈远奋力游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
就在这时,海底传来最后一声轰鸣,比之前所有的声音加起来都要响。陈远只觉得耳朵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然后他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吸力从下方传来,像是有一个漩涡,正在把周围的一切往深渊里拖。
他抱紧林暖暖,死死抓着那块木头。
海面在下沉。
不,是他们在下沉。
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耳朵、鼻子、嘴巴。他拼命闭着眼,只觉得整个人在往下掉,一直在往下掉,好像永远都不会停止。
周围是无边的黑暗和彻骨的寒冷。
他不知道自已还能坚持多久。
就在意识即将模糊的时候,他感觉下坠的速度变慢了。
然后,他看见了光。
不是太阳的光,也不是灯的光。是一种奇异的、带着淡蓝色的荧光,从下方很远很远的地方透上来。
他想看清楚那是什么,但已经来不及了。
黑暗彻底吞噬了他。
---
不知过了多久,陈远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呛醒。
他趴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吐出好几口海水,浑身疼得像被车碾过一样。周围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哗哗的水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轰鸣。
“林暖暖……”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没有回应。
“周鹏!张晨!”
还是没有回应。
他咬着牙撑起身子,摸索着往前爬了几步,摸到一个软软的东西。是个人。他颤抖着手摸过去,摸到一团长头发和冰凉的脸。
“林暖暖!”
她把脸埋在手臂里,一动不动。
陈远的心脏狠狠一缩,拼命去探她的鼻息。
还有呼吸,很微弱,但还有。
他松了口气,把她抱起来,让她靠在自已身上。然后他开始四处摸索,想找到其他人,想找到任何能用的东西。
就在这时,前方突然亮起一点光。
很微弱,但在这绝对的黑暗里,像一盏明灯。
光在移动,朝他的方向移动。陈远本能地握紧拳头,把林暖暖挡在身后。
光越来越近,他终于看清了——那是一根荧光棒,被人握在手里。
握着荧光棒的那只手在抖,但很用力。手的主人浑身湿透,眼镜不知道去哪了,脸上有一道很长的血口子,正在往下淌血。
是张晨。
“陈远……”张晨看见他,声音都变了调,“陈远!你还活着!”
他踉踉跄跄地跑过来,脚下一软,直接摔在地上,但手里的荧光棒始终举着。
陈远眼睛发酸,用力点头:“活着,都活着。周鹏呢?”
张晨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周鹏呢?!”陈远猛地站起来。
“我不知道……”张晨的声音在发抖,“我醒过来的时候就在那边,没看见他……我找了,我真的找了,但是我找不到……”
陈远一句话没说,从他手里夺过荧光棒,就往水里走。
“陈远!”张晨一把拽住他,“那边是水!我不知道有多深!你下去也找不到!”
“那我就不找了?”
“你冷静点!”张晨吼出来,“你下去也得淹死!林暖暖还在这呢!你要把她扔下吗?!”
陈远僵在原地。
他看着那一片漆黑的水面,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就在这时,水里突然冒出一串气泡。
然后是一只手,猛地伸出水面。
“咳咳咳——我操,呛死老子了——”
周鹏从水里扑腾着爬上来,浑身是水,脸都憋紫了,但嘴里还在骂骂咧咧:“什么破地方,礁石这么尖,划死我了……”
陈远愣了一秒,然后猛地冲过去,一把把他从水里拽上来,狠狠抱了一下。
周鹏被他吓了一跳:“哎哎哎,干什么干什么,我性取向很正常啊……”
“闭嘴吧你。”陈远松开他,声音有点哑,但脸上终于有了笑的模样。
张晨也冲过来,扶住周鹏:“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腿被划了一下,不碍事。”周鹏低头看了看,又看看四周,“这什么鬼地方?我们……掉下来了?”
陈远把荧光棒举高,往四周照了一圈。
这是一片巨大的地下空间,头顶看不见顶,四周看不见边。他们所在的位置是一片相对平坦的岩石滩,延伸到远处就变成了黑色的水面。那水面平静得像镜子一样,倒映着头顶上不知从哪来的微光。
那光很淡,淡蓝色的,像黄昏时分的天光,但柔和得多。
“这不可能……”张晨喃喃地说,眼睛瞪得老大,“我们现在应该在至少几千米的地下,怎么可能有光?”
“先别管光不光的,”周鹏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先找地方歇脚,林暖暖还晕着呢。”
陈远点点头,弯下腰,把林暖暖小心地抱起来。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四个人同时僵住。
荧光棒的光只能照亮几米的范围,再远就是一片黑暗。但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爬行,不止一个,是很多个。
“跑。”陈远低声说。
话音未落,黑暗里突然亮起十几双眼睛。
红色的,像烧红的炭,死死盯着他们。
然后那些眼睛动了,朝他们冲过来。
陈远抱着林暖暖转身就跑,张晨和周鹏紧随其后。他们不知道往哪跑,只知道往前跑,跑过岩石滩,跑进一片像森林一样的地方——但不是树,是比人还高的巨型蘑菇,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顶端发出淡淡的荧光。
那些东西追进了蘑菇林,速度很快,越来越近。
陈远看见前面有一个狭窄的石缝,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过去。他把林暖暖放下来,对张晨和周鹏喊:“带她进去!快!”
“你呢?!”
“我引开它们!”
“你疯了?!”
“快走!”陈远一把推开他们,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头,朝另一个方向用力扔出去。
石头砸在蘑菇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那些红色的眼睛顿了顿,然后朝着声音的方向冲过去。
陈远深吸一口气,转身钻进石缝。
身后,那些东西的嘶叫声越来越近。
然后,一只手从黑暗里伸出来,猛地捂住了他的嘴。
“别出声。”
是林暖暖的声音。
她已经醒了,脸色苍白,但眼神很亮。
四个人挤在狭窄的石缝里,屏住呼吸。外面,那些东西的嘶叫声就在几米外的地方徘徊,很久很久。
不知过了多久,声音终于渐渐远去。
石缝里一片死寂。
只有四个人压抑的呼吸声,和远处不知哪里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水滴声。
陈远靠在冰冷的岩石上,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面对什么,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
但他知道,他还活着,他的朋友们还活着。
这就够了。
远处,那不知名的淡蓝色光芒,依旧静静地亮着,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