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姑娘站在门口。，梳着两条麻花辫，辫梢扎着红头绳。，外面罩着藏青色的外罩，洗得干干净净，熨得板板正正。，白净，眉眼弯弯的，看人的时候总像带着三分笑。。，脑子里闪过的却是另一张脸——七十三岁那年，他来求她借点钱治病，她也是这样站在门口，身后是青砖大瓦房。：“卫东，不是我不借你，是家里实在不凑手。文斌他身体也不好，药费贵着呢。你……再去别处问问？”，秦淑华的儿子，长得跟苏文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秦淑华没说话，只是关上了门。
“卫东哥？”
秦淑华的声音把他拉回来，眼里带着点疑惑，“你咋了？脸色咋这么不好？”
陈卫东回过神来，发现自已站在1979年的院子里，对面是年轻了五十多岁的秦淑华。
“没事，”他说，“刚起来，还没缓过来。”
秦淑华走进院子，眼睛往屋里瞟了一眼：“你屋里的炕是不是不好烧？要不我帮你看看？”
“不用。”
秦淑华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他会拒绝得这么干脆。
以往她来，陈卫东早就忙着搬凳子、倒水、嘘寒问暖了。
但她很快就调整过来，笑了笑，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打开，里面是两块鸡蛋糕：“卫东哥，这是我昨儿个去供销社买的，你尝尝。”
鸡蛋糕，金黄色的，上面还撒着几粒白糖。
陈卫东看着那两块蛋糕，心里头翻江倒海。
前世，他也是接过这块蛋糕，感动得不行，觉得她心里有他。
后来才知道，那是苏文斌吃剩的，苏文斌嫌太甜，不爱吃，她就拿来给他了。
他吃了那块蛋糕，然后借出去五块钱，然后是更多。
“我不爱吃甜的，”陈卫东说，“你自已吃吧。”
秦淑华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也有点挂不住了。
她看看陈卫东，又看看手里的蛋糕，眼睛眨巴眨巴，声音更软了：“卫东哥，你是不是生我气了？我这两天队里事多，没顾上来看你……”
“没有，”陈卫东说，“有事说事。”
秦淑华这回是真愣住了。
她站在那儿，打量着陈卫东，像是头一回认识这个人。
还是那张脸，还是那身衣服，但眼神不对了。
以前看她的时候，那眼神里带着点讨好，带着点小心翼翼，生怕她不高兴。
现在这眼神……
怎么说呢，就像看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熟人，甚至有点冷。
秦淑华心里有点慌，但更多的是不信。
她太了解陈卫东了，这傻子从她下乡头一年就喜欢她，替她干活，给她送吃的，她说什么他都信。
这都三年了，怎么可能说变就变？
她咬咬嘴唇，脸上露出点委屈来：“卫东哥，我……我是来借钱的。苏知青他病了，烧得厉害，我想借五块钱去给他抓药。
你放心，等苏知青家里寄钱来，马上就还你。”
说完，她抬起眼皮看他，眼睛里水汪汪的。
这是她惯用的法子，以前每次这样，陈卫东都扛不住。
陈卫东看着她，突然问：“苏文斌是你什么人？”
秦淑华一愣：“他……他是知青啊，咱们一个队的，你不也认识？”
“我问你，他是你什么人？”
“就是……就是同志啊，都是下乡的，互相照顾……”
“他有爹有妈，爹妈在上海，一个月给他寄十块钱。他病了，为啥不让他自已掏钱？为啥要你一个外人来借？”
秦淑华被问住了，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大黑狗蹲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用狗语跟芦花母鸡实时转播：“哎哎哎，你看那女的脸红了！咱家这人今天真厉害了！以前哪敢这么说话！汪汪！”
芦花母鸡站在鸡窝顶上，伸长脖子：“别吵吵，正精彩着呢！”
秦淑华眼圈红了，声音带着哭腔：“卫东哥，你……你咋这样说话呢？苏知青他爸妈是寄钱来，可上海那么远，远水解不了近渴，我就是看他可怜……”
“他可怜？”
陈卫东笑了一声，“他穿的确良衬衫，戴上海表，一个月十块钱零花，这叫可怜？我一年挣的工分，分红才二十几块，我不可怜？”
秦淑华彻底傻了。
她呆呆地看着陈卫东，眼泪挂在睫毛上，落也不是不落也不是。
这剧本不对啊。
以前这招百试百灵，她说谁可怜，陈卫东就跟着可怜谁；
她说需要钱，陈卫东就掏钱。
今天这是咋了？
“卫东哥，”她声音颤抖，“你是不是听谁说什么了？我跟苏知青真的没啥，就是看他一个人在外头不容易……”
“他一个人在外头不容易，”陈卫东点点头，“那你就替他借钱？你替他开口？你是他什么人？”
“我……”
“秦淑华，”陈卫东往前走了一步，看着她，“咱俩的事，我娘跟你娘定下的，你认不认？”
秦淑华咬着嘴唇，点点头。
“你认就好，”陈卫东说，“你要是觉得我配不上你，想找更好的，你明说，我陈卫东不是那种死缠烂打的人。
你要是觉得还行，咱俩就处着，那你以后少往苏文斌跟前凑。”
秦淑华脸色变了又变，眼泪终于落下来：“卫东哥，你冤枉我……”
“冤枉你？”
陈卫东看着她哭，心里没有半点波澜，只觉得可笑，“行，就当是我冤枉你。那钱我不借，你走吧。”
秦淑华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和不可置信。
她没想到陈卫东会这么绝。
以前她只要一哭，他就什么都依她。
今天她都哭成这样了，他居然无动于衷？
她想起苏文斌躺在床上那副可怜样子，想起他拉着她的手说“淑华，只有你对我好”，心里又急又气。
“卫东哥，”她咬着牙，使出最后一招，“你要是不借，我就……我就把这镯子当了！”
她从手腕上撸下一只银镯子，那是陈卫东娘给她的定亲礼。
陈卫东看着那只镯子，沉默了一会儿。
秦淑华心里一喜，以为他松动了。
然后她就听陈卫东说：“那镯子是我娘给你的，你要是敢当，我就敢去你家闹，不信你试试。”
秦淑华彻底傻了。
她张着嘴，站在那儿，眼泪都忘了流。
陈卫东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对了，你回去告诉苏文斌，以前欠我的，我会让他慢慢还回来。”
说完，他进了屋，把门关上了。
秦淑华站在院子里，手里捏着那只银镯子，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大黑狗蹲在旁边，尾巴摇得欢实，用狗语跟芦花母鸡说：“哎，你听见没？咱家这人今天可真硬气！汪汪！那女的脸色跟吃了鸡屎似的！”
芦花母鸡用翅膀捂着嘴，笑得直抽抽：“小点声，别让她听见……哎哟我的老天爷，今儿个这场戏，值了值了，比看黄鼠狼偷鸡都精彩！”
秦淑华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终于跺跺脚，转身跑了出去。
柴门被她摔得哐当响。
大黑狗追到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又跑回来对着屋里叫：“汪汪！她跑了！往村东头跑了！肯定是去找那个苏知青告状了！汪汪！”
屋里没动静。
大黑狗歪着脑袋，跟芦花母鸡对视一眼：“他没事吧？”
芦花母鸡用爪子刨刨地：“没事，让他静静。这人啊，跟咱们鸡一样，有时候得自已待一会儿，把以前的事儿想明白了，才能往下走。”
屋里，陈卫东坐在炕沿上，两只手撑着膝盖。
他看着墙上那道裂缝，透过裂缝能看到外面的光。
前世今生，七十年的窝囊，刚才那一刻，他终于吐出来一口。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大黑狗的声音压得很低：“芦花，你说他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芦花母鸡说：“谁知道呢。不过我看悬，这人要是真想明白了，那以后这村里就有意思了。”
“咋有意思？”
“你不是一直想找那个偷鸡蛋的黄鼠狼吗？以前他听不懂你说话，往后嘛……”
芦花母鸡顿了顿，绿豆眼里闪着光，“往后咱就有帮手了。”
陈卫东在屋里听着，嘴角慢慢翘起来。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大黑狗和芦花母鸡同时闭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陈卫东看着这一狗一鸡，笑了笑：“大黑，晚上你睡门口，有人来就叫。”
大黑狗尾巴摇得飞起：“汪汪！明白！保证完成任务！”
“芦花，”陈卫东又看向那只老母鸡，“你认识的老鼠多吗？帮我带个话，就说我想请它们家老大喝顿酒，问问它们愿不愿意。”
芦花母鸡眼睛瞪得溜圆：“你要请老鼠喝酒？”
“对！”
陈卫东看着院墙根那几个老鼠洞，眼睛里闪着意味不明的光，“我想知道，这村里到底谁家藏着什么，谁跟谁有一腿，谁在背后算计谁。”
芦花母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郑重地点点头：“行，这事儿包我身上。不过我提醒你啊，那窝老鼠精得很，你要跟它们谈，得拿出真东西。”
陈卫东点点头，看向远处的村庄。
炊烟袅袅升起，鸡鸣狗吠此起彼伏。
1979年的春天，他回来了。
这一世，他不会再给任何人当垫脚石。
那些欠他的，该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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