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录其七(王星耀长生)全本免费在线阅读_王星耀长生全文阅读

第一章 鬼手秋。霜降已过，夜就来得特别早。王星耀捻起一枚黑子，迟迟没有落下。

窗外没有月。屋子里只有一盏孤灯，一盘残棋，一壶冷茶。还有他自己。他的手很稳。

二十年的棋龄，三万盘对弈，他的手从未抖过。但今夜，这枚黑子在他指间停留了太久，

久到烛泪堆成了小山。棋盘对面空空荡荡。不是没有人坐。是坐过的人，都走了。三年前，

他赢了当朝国手陈九棋，陈九棋呕血三升，再未落子。两年前，他赢了江南第一棋手谢长江，

谢长江折棋为誓，终生不下棋。一年前，他赢了师父。师父输的那天，什么都没说。

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走出门去。第二天，

有人在城外的老槐树下发现了师父。坐着，闭着眼，像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枚白子。

从那以后，王星耀就不太跟人下棋了。不是不想。是不敢。他的手太狠。他的棋太冷。

每一步都算到绝处，每一局都要赶尽杀绝。师父说，你这样的人，不该下棋。你该去杀人。

可他是棋士。只会下棋的棋士。今夜，他又摆开了棋盘。不是为了下棋，是因为睡不着。

睡不着的时候，他就摆棋。黑子白子，纵横十九道，像另一种形式的数羊。

他数到第三百六十一手的时候——灯灭了。不是被风吹灭的。窗子关着。是忽然就灭了，

像有什么东西，一口把灯火吞了下去。王星耀没有动。黑暗中，他听见有人在笑。很轻的笑。

像风吹过竹叶，像水珠滑过荷叶。“你一个人下棋，不闷吗？”声音是从棋盘对面传来的。

王星耀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不是人。”那声音又笑了。这一次，笑里带着点惊讶。

“你怎么知道？”“人走路有声音。你没有。”“也许是你的耳朵特别好。

”“我的耳朵不好。”王星耀说，“但我的眼睛，在黑暗中也能看见东西。”他确实能看见。

烛火熄灭的那一刻，他的瞳孔就放大了，像猫一样，捕捉着每一丝微光。

他看见对面坐着一个女子。穿着淡青色的衣裳，头发很长，垂到腰际。脸很白，

白得像上好的宣纸，还没来得及落墨。她也在看他。“你不怕？”她问。“怕什么？

”“怕鬼。”王星耀想了想，说：“我见过的人，比鬼可怕。”女子沉默了一下。然后，

她伸出手，拈起一枚白子。那枚白子本来是放在棋盘边的，她的手穿过去，没有碰到棋子。

她又试了一次。还是穿过去了。“我忘了。”她轻轻叹了口气，“我碰不到。

”王星耀看着她的手。很瘦，骨节分明，像一截枯枝。“你死了多久？”他问。“不知道。

”她说，“记不清了。我只记得，我死的时候，也是秋天。”“怎么死的？”她没有回答。

王星耀没有再问。他重新点燃了灯。灯亮起来的时候，她已经不见了。但棋盘上，

多了一样东西。一枚白子。不是放在棋盘上的。是嵌在棋盘里的。嵌在正中央的天元位置。

木质的棋盘，那枚白子像长上去一样，与木纹融为一体。王星耀伸手摸了摸。冰的。

比冬天的井水还冰。他没有把棋子抠出来。他只是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说：“你想下棋？”没有人回答。他又说：“你碰不到棋子，

我可以帮你。”还是没有人回答。王星耀端起冷茶，喝了一口。“明天晚上。”他说，

“我等你。”夜很深了。王星耀躺在床上，睁着眼。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师父说，

棋道即人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就会下什么样的棋。师父还说，你心里有座冰山。冰山不化，

你赢不了自己。他不知道自己心里有没有冰山。他只知道自己睡不着的时候越来越多，

梦见师父的时候越来越多。梦里，师父坐在老槐树下，手里攥着那枚白子。白子上有血。

他问师父，疼不疼。师父不说话。他又问，是我杀了你吗？师父还是不说话。然后他就醒了。

今夜没有梦。今夜只有那枚嵌在棋盘中央的白子，和一句没有回答的话。天亮的时候，

王星耀起床，走到棋盘前。那枚白子还在。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冰。还是冰。

但他的指尖，却像被什么烫了一下。---第二章 落子第二天夜里，她来了。

王星耀没有点灯。他知道她喜欢黑暗。黑暗中，她的轮廓更清晰一些。

像月光照在水里的倒影，明明在那儿，一伸手就散了。“你真的愿意陪我下棋？”她问。

“我愿意。”“你不问问我是谁？”“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她沉默了。

王星耀点亮了灯。灯下，她的脸不那么白了。有一点淡淡的青色，像雨后的远山。

“我怎么帮你？”他问。她想了想，说：“你替我落子。”“我听不懂。”“我说，

你替我走。我把想走的棋告诉你，你帮我落下。”王星耀看着她。“你不信我？”她问。

“我信。”他说，“开始吧。”她坐在棋盘对面。王星耀坐在这一边。中间隔着十九道纵横，

三百六十一颗棋子。“你先。”她说。王星耀捻起一枚黑子，落在小目。她看着棋盘，

沉默了很久。“三三。”王星耀替她落下一枚白子，在三三的位置。他的手碰到棋盘的时候，

感觉到一股凉意。不是冷，是凉。像夏天的井水，像秋天的露水。他的棋很快。他一向很快。

但她的棋很慢。每一步都要想很久，很久。半个时辰过去，棋盘上只落了二十几颗子。

王星耀不催她。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喝。茶凉了，他就再倒一杯。第三杯茶的时候，

她忽然开口了。“你不好奇我是什么人？”“你是鬼。”“我是说活着的时候。

”“那不重要。”“为什么？”“因为你已经死了。”她又沉默了。这一次，

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王星耀以为她已经走了。但她没有走。她只是低着头，看着棋盘。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我叫顾怜影。”她说，“活着的时候叫这个名字。”“好听。

”“你叫什么？”“王星耀。”“星耀。”她轻轻念了一遍，“星光璀璨，照耀四方。

你父母希望你出名。”“他们失望了。”“你现在很有名。”“那不重要。”“什么重要？

”王星耀没有回答。他看着棋盘。黑白交错的格子，像一座迷宫。他在迷宫里走了二十年，

还是没有走出去。“该你了。”他说。她又低下头，看着棋盘。这一次，她看得更久了。

王星耀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灯还亮着。烛火烧到了尽头，

最后一截烛芯冒着青烟。棋盘还在。对面的椅子空着。他看了看棋盘上的棋局——不对。

不是昨晚的棋局。昨晚下了二十八手。黑子十三，白子十五。现在棋盘上是二十九手。

黑子十三，白子十六。多了一手白棋。那一手落在棋盘右上角，是一个很怪的位置。

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像随手一拍，又像深思熟虑。王星耀盯着那枚白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外面的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听见街上有人在说话，有小贩在叫卖，有孩子在笑闹。活着的声音。可他脑子里，

只有那一手棋。那一手不是他落的棋。是她落的。可她碰不到棋子。王星耀忽然觉得，

这个秋天，有点不一样了。---第三章 棋谱第三天夜里，王星耀问了一个问题。

“你是怎么死的？”顾怜影没有回答。王星耀落下一子，说：“你可以不答。

”“不是不想答。”她说，“是不记得了。”“不记得？”“我只记得秋天，记得落叶，

记得有风。”她的声音很轻，“其他的，都像雾一样，散了。”“那你记得什么？

”“记得等人。”她说，“等一个人。等了很久。他没有来。”王星耀没有说话。“后来呢？

”他问。“后来我就死了。”屋子里很安静。灯芯偶尔爆一声，像叹息。顾怜影忽然抬起头，

看着他。“你等人吗？”王星耀愣了一下。“不等。”他说，“没有人等我。我也不等谁。

”“那你怎么一个人？”“习惯了。”“习惯是很可怕的东西。”她说，“习惯了孤独，

就再也不怕孤独了。”王星耀笑了笑。这是她第一次见他笑。不是开心的笑。

是那种笑给自己看的笑。“你笑什么？”她问。“笑你。”他说，“你一个鬼，倒来开导我。

”“鬼也是人变的。”“那你变鬼之前，是什么人？”顾怜影又沉默了。她在想。

想得很用力。眉头蹙起来，嘴唇抿着，像一个拼命回忆梦境的失眠者。

“我是……”她刚开口，又停住了。“是什么？”“我是……”她的声音忽然飘忽起来，

像风中的烛火，“不对……我不能说……”“为什么？”“说了，我就再也来不了了。

”王星耀看着她。她的身体在变淡。像水中的墨，一点点化开。“今晚就到这儿。”她说，

“我该走了。”“等等——”但她已经不见了。屋子里只剩下一盏孤灯，一盘残棋，

一壶冷茶。还有王星耀自己。他低头看着棋盘。棋盘上，多了一行字。不是写的。是刻的。

刻在木纹里，像天生就在那儿。五个字：别点那盏灯王星耀看着那行字，一动不动。

灯还在亮着。他没吹灭。他只是看着那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天亮的时候，字还在。

他伸手摸了摸。平的。什么痕迹都没有。但他知道，那不是他的幻觉。第四天夜里，

他没有点灯。顾怜影来的时候，屋子里一片漆黑。“你没点灯。”她说。“你没让我点。

”她轻轻笑了。黑暗中，王星耀听见她的笑声。像风铃，像冰裂，

像他小时候听过的一种声音——母亲的笑。他已经很多年没想起过母亲了。“你怎么了？

”她问。“没什么。”他说，“下棋吧。”---第四章 劫这一局棋，下了七天。

每天夜里，她来，他替她落子。天亮之前，她走。棋盘上的棋子越来越多，黑黑白白，

像两军对垒。第七天夜里，棋局到了最关键的地方。王星耀看着棋盘，

忽然问：“你知道这叫什么吗？”“叫什么？”“劫。”棋盘上，黑白各有一块棋互相纠缠。

你吃我一子，我吃你一子，循环往复，不死不休。“劫。”她轻轻重复了一遍。“围棋里，

有一种规则叫‘禁全同’。”王星耀说，“你不能把棋盘走回刚走过的样子。

所以打劫的时候，要隔一手才能提回来。”她听着。“可人生不是围棋。”他说，

“人生可以打劫。你可以一遍又一遍地回到同一个地方，做同一件事，犯同一个错。

”“你在说谁？”“说我。”他说，“我每天都下棋。每天都赢。每天都一个人。

每天都睡不着。这不是劫是什么？”顾怜影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她说：“你的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