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理我，我在工位下面躺着呢小周苏小棠_《别理我，我在工位下面躺着呢》最新章节免费在线阅读

1被发现的那天，天气不错行政部突击检查的消息，是九点十七分传到我们部门的。

当时我正靠在椅背上，用最优雅的姿势啃一个肉包子。对面座位的张姐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来了来了！行政的人上楼了！

”整个办公室像被捅了的马蜂窝。坐在我左边的小周“唰”地站起来，

手里那杯咖啡差点泼我键盘上。他手忙脚乱地打开抽屉，

把藏在里面的Switch、备用手机、充电宝、一袋话梅，全塞进电脑包里。

塞不下的话梅掉地上，他抬脚踩住，脸涨得通红。右边的刘姐更猛。她踮着脚，

把挂在显示器后面的暖脚器摘下来，想塞进柜子，但柜子满了。她愣了两秒，

直接把暖脚器塞进身后垃圾桶，上面盖了两张废纸。整个办公室兵荒马乱。只有我，

坐在原地，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喝了口豆浆。三十秒后，

行政部王姐带着两个实习生出现在门口。她站在那儿，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来。

我旁边的小周紧张得腿在抖，连带着我的椅子都在震。王姐开始检查。她走到小周工位前，

拉开抽屉，空空如也。小周笑得比哭还难看：“王姐，我工位最整洁了，我天天收拾。

”王姐没理他，走到刘姐那儿。她低头看了一眼垃圾桶，目光顿了顿。垃圾桶里，

暖脚器的电源线露在外面，像条尾巴。刘姐脸都白了。但王姐只是“哼”了一声，

继续往前走。我默默给她点了个赞。大家都是打工人，何苦为难打工人。

然后她走到了我面前。“林逸。”她叫我。“哎。”我应了一声。“你工位下面是什么？

”我低头看了一眼。我的工位下面，躺着一张床。1.2米的折叠床，深灰色的床垫，

配套的枕头，枕头上有只没睡醒的布偶猫——那是我的眼罩。“床。”我说。

王姐沉默了三秒。整个办公室也沉默了。我听到身后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不知道是小周还是刘姐。“我问你这是什么。”王姐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点吓人。

“一张床。”我怕她没听清，又补充了一句，“能躺的那种。”王姐深吸一口气。那个架势，

像要把整个办公室的氧气都吸光，然后一次性喷我脸上。“林逸，

公司规定不能放床你不知道吗？”“知道。”“知道你还放？

”“因为规定说的是‘不能放床’。”我看着她，尽量让自己的眼神显得诚恳，

“没说不能放折叠床。折叠床折叠起来是床，展开也是床，但它折叠的时候，

理论上是个立方体。”王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我继续说：“而且我查过员工手册，

第37页只有‘不得在工位存放大型家具’，我的床折叠后尺寸是120×60×15厘米，

小于公司定义的‘大型’。王姐，你要不要确认一下？”全场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外机嗡嗡响。

王姐的脸开始变色。从正常肤色，到微微发红，再到深红，

最后定格在一个介于茄子和李子之间的颜色。“你、你——”她指着我，手指在抖。

就在这时，电梯门开了。一个穿着高跟鞋的女人冲进来，手里拿着一沓设计稿，

一边走一边喊：“张姐，你上次要的图我改好了，你看看——”她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因为她发现所有人都在看着她。“怎、怎么了？”她茫然地扫了一圈，

最后目光落在我的工位下面，“那是……床？”“对，床。”我冲她点了点头，“刚发现的，

还没捂热。”她又看向王姐。王姐还保持着指我的姿势，整个人像被点了穴。然后，

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女人，突然笑了。“牛皮。”她说。王姐终于缓过来了。

她狠狠瞪了那女人一眼，又瞪着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林逸，下午来一趟人事部。

现在，先把这东西收了。”说完，她带着两个实习生走了。她走之后，

办公室“轰”的一声炸开了。小周第一个冲过来：“我去，林哥你太猛了！

你刚才那番话怎么想出来的！”刘姐从垃圾桶里捞出暖脚器，一边擦一边说：“完了完了，

你肯定要被开了。”其他人也围过来，七嘴八舌。只有那个拿设计稿的女人站在原地，

还在看我。“你是文案部的？”她问。“对。”“我叫苏小棠，设计部的。”她走过来，

低头看了看我的床，“这床哪儿买的？链接发我一下。”我还没来得及回答，

她就被设计部的人拽走了。走之前还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挺复杂，像在看一个稀有动物。

下午两点半，我准时出现在人事部。Lisa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一杯咖啡，

脸上挂着职业微笑。那笑容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刚好。“林逸，坐。

”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我坐下。“喝水吗？”“不用，谢谢。”“咖啡呢？我刚煮的。

”“不了，怕晚上睡不着。”Lisa的笑容僵了零点三秒，然后恢复了正常。“好，

那我们直接说正事。”她往前探了探身，“今天上午的事，王姐跟我说了。林逸，

你知道这件事的性质有多严重吗？”我想了想：“不算严重吧？床又没跑出去咬人。

”Lisa的笑容又僵了一下。“这不是床咬不咬人的问题。”她清了清嗓子，

“这是态度问题。你在工位放床，让别的同事怎么想？大家都看着你呢。你这个行为，

影响团队氛围。”“影响什么氛围？”“影响……”她顿了一下，“影响奋斗的氛围。

”“奋斗的氛围？”我认真地想了想，“Lisa姐，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你问。

”“咱们公司，奋斗的人多吗？”Lisa愣了一下：“当然多，大家都是奋斗者。

”“那奋斗的人，需不需要休息？”“休息当然需要，但是——”“那他们怎么休息？

”我打断她，“趴在桌上睡？颈椎受得了吗？去楼下抽烟？吸二手烟对肺不好。

躲在厕所里蹲着？腿不麻吗？”Lisa张了张嘴。我继续说：“我在工位放床，

不是为了我自己。我是为了给大家提供一个休息的地方。你想想，中午吃完饭，困了，

躺一会儿，下午工作效率更高。这是为公司创造价值。”“你——”Lisa想说话。

“而且。”我掏出一个计算器，“我算过一笔账。咱们公司平均每天工作时间是十个小时，

午休一个半小时。如果一个员工午休能真正躺平休息，下午的工作效率能提高至少20%。

以咱们公司平均时薪50块钱算，一个人一下午能多创造80块钱价值。

一个月就是1600。我这张床才299，不到一周就回本了。

”Lisa盯着我手里的计算器，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你这是……”她艰难地开口，

“你这是歪理。”“那Lisa姐你给我讲讲，哪里歪？”她没说话。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

然后她拿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林逸，你先回去吧。”她说，“这件事，

公司还要研究研究。”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正低着头，

盯着自己的电脑屏幕。但我看到，她在偷偷搜计算器。2卷王来敲门从人事部出来，

我直接回了工位。还没坐下，就发现旁边多了个人。是上午那个苏小棠。她站在我工位边上，

手里拿着一沓设计稿，低头盯着我的床看。床已经被我收起来了，

现在是一个120×60×15厘米的立方体，靠在挡板下面，看着人畜无害。“你回来了。

”她抬头看我。“嗯。”“床呢？”“收起来了。”她蹲下去，

敲了敲那个立方体：“就是这个？折叠起来这么小？”“对。”她站起来，看着我，

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我看不懂那是什么，但肯定不是善意。

“你为什么要在工位放床？”她问。“困了想躺。”“困了不能趴桌上？”“趴着不舒服。

”“不舒服就忍着。”她的语气突然硬起来，“上班是来工作的，不是来睡觉的。

”我看着她。她比我矮一个头，但仰着脖子瞪我的样子，像一只炸毛的猫。“你叫什么来着？

”我问。“苏小棠。”“苏小棠。”我点点头，“你是设计部的？”“对。”“工作几年了？

”“三年。”“三年。”我重复了一遍，“三年了，还没学会摸鱼？”她的脸“腾”地红了。

“谁、谁摸鱼了！”她声音都高了八度，“我从来不摸鱼！我每天最早到最晚走，

上个月加班八十个小时！你呢？你在工位放床，你好意思说别人摸鱼？”她声音太大，

周围的人都看过来了。小周从显示器后面探出头，一脸看好戏的表情。刘姐假装在打字，

但手指根本没动。我扫了一圈，然后看着苏小棠。“你加班八十个小时？”“对！

”“加班费拿了多少？”她愣了一下：“什么加班费？”“你加班八十个小时，

公司给你加班费了吗？”“我……”她张了张嘴，“我是自愿加班的，项目赶，没办法。

”“自愿。”我点点头，“那你工资多少？”“这跟你有什么关系？”“纯好奇。”我说，

“你加八十个小时班，时薪摊下来，应该不到三十吧？”她的脸更红了。

“我、我不是为了钱！”“那是为了什么？”“为了……”她卡住了，顿了两秒，

突然找到理由，“为了成长！为了把项目做好！为了对得起自己！”她说这话的时候，

眼睛亮晶晶的，像燃着一团火。我看着她，突然有点明白这个人在急什么了。“苏小棠。

”我说，“你知道咱们公司去年离职率是多少吗？”“不知道。”“38%。”我说，

“我查过。也就是说，每三个同事里，就有一个会在一年内离开。你猜他们离职的时候，

有没有带走他们‘成长’的东西？”她没说话。“你加班做的那些图，改的那些方案，

熬的那些夜。”我说，“等你离职那天，能带走什么？”“我……”她想反驳，但话到嘴边，

又咽了回去。我蹲下去，把折叠床从挡板后面抽出来，打开，躺了上去。床垫软硬适中，

枕头高度刚好，我满意地叹了口气。苏小棠站在边上，低头看着我，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

“你、你这就躺下了？”“对。”“现在才三点！”“我知道。”“大家都在上班！

”“我知道。”“你——”“苏小棠。”我打断她，调整了一下枕头的角度，“你累不累？

”她愣住了。“我是说现在。”我看着她的眼睛，“这个瞬间，你累不累？”她没说话。

但我看到，她握着设计稿的手，微微抖了一下。“累了就躺会儿。”我说，“床给你留一半。

”她的脸又红了，但这次不是因为生气。“我才不躺！”她丢下这句话，转身跑了。

她跑得很快，高跟鞋敲在地上，哒哒哒哒，像后面有狗在追。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然后闭上眼睛。过了大概十分钟，我听到脚步声又回来了。我睁开眼。

苏小棠站在我工位边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给。”她把咖啡放在我桌上，语气硬邦邦的，

“谢你上午的链接，床我买了。”我愣了一下：“你还真买？”“废话，我从来不骗人。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那个……你刚才说的那些，能不能再跟我讲讲？”“讲什么？

”“就是……加班费、时薪、离职率那些。”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好像，从来没算过。

”我看着她。她的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刚才那团火还在，

但旁边多了一点别的东西——迷茫，或者困惑，或者别的什么。“行。”我说，

“晚上请你吃饭，边吃边讲。”“为什么请我吃饭？”“因为你给我买了咖啡。

”她低头看了看那杯咖啡，又看了看我。“你这个人……”她皱着眉，“挺怪的。

”“谢谢夸奖。”“我没夸你。”“那我当夸奖听。”她瞪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这次她走得不那么快了。晚上七点，我收拾东西准备下班。刚站起来，

就看到苏小棠站在电梯口，背对着我。我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她扭头看我：“你干嘛？

”“下班。”“你下班这么早？”“七点了，不早了。”“我平时都十点以后。”“那是你，

不是我。”电梯来了，我们走进去。门关上的一瞬间，

我听到她小声说：“其实……我也想七点下班。”我没接话。电梯往下走，数字一格一格跳。

到一楼的时候，我开口了：“走吧，吃饭去。”她看了我一眼，没拒绝。那天晚上，

我们在一家沙县小吃聊了两个小时。她说了很多。说她老家是农村的，

家里砸锅卖铁供她读大学，说她妈每次打电话都说“闺女你可得好好干，给咱家争口气”，

说她不敢辞职不敢请假不敢拒绝任何需求，

说她其实每天晚上回家都会哭但第二天照常全妆上班。我也说了很多。

说我第一份工作连续加班三个月住进医院，说我躺在病床上发现项目功劳全归了领导，

说我出院后想明白一件事——“我不是不想努力。”我说，

“我只是不想努力给别人当垫脚石。”她听着，没说话。沙县小吃快打烊的时候，

她突然问我：“那你现在这样，快乐吗？”我想了想。“还行。”我说，“至少每天能躺着。

”她笑了。那是她第一次对我笑。3HR的咖啡不好喝第二天早上，我刚到公司，

就被Lisa叫住了。“林逸，来一下。”她站在人事部门口，冲我招手。我跟着她进去。

办公室里还有一个人，四十多岁，穿着格子衫，端着个保温杯，坐在沙发上慢悠悠地喝茶。

看到我进来，他抬了抬眼皮，又低下去了。“这位是技术部的王工。”Lisa介绍，

“老王，这是林逸。”老王冲我点了点头：“坐。”我坐下。Lisa坐回她的位置，

清了清嗓子：“林逸，昨天的事，公司讨论过了。”我看着她的脸，等下文。“你的行为，

确实……擦边。”她斟酌着用词，“但员工手册里确实没有明确禁止折叠床。所以，

这次就不给你处分了。”“谢谢Lisa姐。”“先别谢。”她抬手制止我，

“公司不处分你，但你得配合我们做一件事。”“什么事？”她看了一眼老王。

老王放下保温杯，看着我：“小兄弟，听说你对职场这套，挺有研究？

”我想了想：“谈不上研究，就是比较会算账。”“会算账好啊。”老王笑了，

眼角挤出几道褶子，“我这个人，最喜欢会算账的年轻人。”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放在茶几上。是一张折叠床的说明书。“这什么意思？”我问。“我也买了一张。”老王说，

“但我不敢放工位。家里老婆嫌占地方，说让我放公司。我寻思着，你既然能在工位放床，

那肯定研究过规章制度。想请教请教，怎么放比较安全？”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老油条之间接头时才有的眼神。“老王，

你在公司几年了？”我问。“十年。”“十年还没摸清规章制度？”老王笑了：“摸清了，

但摸得太清，就不敢动了。”Lisa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你们在说什么？”“没什么。

”老王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兄弟，中午天台见，请你抽烟。”“我不抽烟。

”“那请你喝茶。”他晃了晃保温杯，“我泡的，比Lisa这儿的咖啡好喝。”他走了。

Lisa看着我，欲言又止。“Lisa姐，还有事吗？”我问。“林逸。”她压低声音，

“老王这个人……你小心点。”“怎么了？”“他太精了。”Lisa说，“全公司他最精，

精到没人敢惹。你一个新来的，别被他当枪使。”我点点头：“谢谢Lisa姐提醒。

”从人事部出来，我直接回了工位。刚坐下，手机震了。是老王发的微信：中午十二点半，

天台见。不来后悔。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开始工作。十二点半，我准时出现在天台。

老王已经在那儿了，靠在栏杆上，保温杯放在旁边，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来了？

”他没回头。“嗯。”“抽烟不？”“不抽。”“好习惯。”他把烟收起来，转过头看我，

“小兄弟，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不知道。”“因为你那张床。”他说，

“能在工位放床的人，不简单。”我等着他往下说。“我在这个公司十年。”他指了指脚下，

“看着它从三十个人发展到三百个人，看着四任老板来了又走，看着三波裁员从我身边过。

你知道我为什么能留下来吗？”“为什么？”“因为我从来不卷。”他说，“但也从来不躺。

我就这么站着，不前不后，不左不右，刚刚好。”他转过身，看着楼下的车流。

“但你不一样。”他说，“你是真的躺。而且躺得理直气壮，躺得明明白白。我看了你十年，

没见过你这种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又转过头，看着我，眼神突然变得认真。

“小兄弟，我找你，是想跟你说一句话。”“什么话？”“小心点。”他说，“你那张床，

早晚会出事。”“什么事？”“不知道。”他摇了摇头，“但我闻到了。这公司最近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Lisa昨天投简历了。”他说，“我看到了。她投了三家，

都是竞品。”我愣了一下。“HR投简历，说明什么？”他看着我，等我回答。

“说明……”我想了想，“她要跑？”“不一定跑。”他说，“但至少说明，她闻到味儿了。

一个HR闻到味儿想跑的时候，这公司八成要出事。”我沉默了。

老王拍了拍我的肩膀：“行了，话就说到这儿。你自己掂量。”他拿起保温杯，

慢悠悠地走了。走到门口，他突然停下，回头看我。“对了，你那床什么牌子的？”“什么？

”“床。”他指了指下面，“链接发我一个，回头我也买一张。

”“你不是说放工位不安全吗？”“我不放工位。”他说，“我放家里。家里那张旧了，

正好换。”我把链接发给他。他看了一眼手机，点点头：“行，走了。”他走后，

我一个人在天台上站了很久。风挺大的，吹得人有点冷。我低头看着楼下，

那些蚂蚁一样的人，进进出出，忙忙碌碌。老王刚才的话，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HR要跑。公司不对劲。我掏出手机，打开招聘软件，随手翻了翻。翻到第三页的时候，

手指停住了。有一条招聘信息，公司名字我认识。是我们最大的竞争对手。

而那个岗位的描述，跟我们公司现在一个刚离职的总监，一模一样。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关掉软件，把手机揣回口袋。下楼的时候，电梯在十二楼停了一下。门打开，

苏小棠站在外面，抱着一沓设计稿，眼睛红红的。她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走进电梯。门关上。电梯往下走。我看着她，她看着地面。“怎么了？”我问。她没说话。

但她的肩膀，在轻轻抖。电梯到一楼。门打开。她没动。“不下吗？”我问。她还是没动。

我叹了口气，按下关门键，又按了负一层。“去哪儿？”我问。“不知道。

”“那就去停车场坐着。”电梯到负一层。我带着她，走到一个角落，那里有几张旧沙发，

是搬家的时候淘汰的，一直没人收。“坐吧。”她坐下，还是不说话。我也坐下。

停车场很安静，偶尔有车经过，灯光扫过来，又扫过去。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我今天被骂了。”“谁骂的？”“张总。”我没说话。“他说我设计不行。

”她的声音有点哑，“说我改了三版都改不到点上，说我浪费项目时间，

说我不配拿这个工资。”我继续听着。“他还说……”她的声音更低了，

“说我要是不行就赶紧走，外面有的是人等着。”沉默。“他说得对吗？

”她突然抬头看着我。“什么对不对？”“我是不是真的不行？”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红，里面有很多东西——委屈，愤怒，自我怀疑，还有一点倔强。“苏小棠。

”我说，“你上个月加班八十个小时，对吗？”“对。”“你做了多少张图？

”“三十几张吧。”“三十几张图，改了无数版，最后用了吗？

”她愣了一下：“有几张用了。”“有几张？”“……三张。”“三张。”我点点头，

“你花了八十个小时，最后用了三张图。你觉得问题在你，还是在让你反复改的人？

”她没说话。“你那张被骂的设计，给了谁看的？”“张总。”“他提了什么修改意见？

”“他说……”她回忆着，“说颜色不够高级，排版太常规，没有冲击力。”“然后呢？

”“然后我改了。改了他说还是不行，让我再想想。”“再想想。”我重复了一遍，

“他想出什么具体意见了吗？”她愣住了。

“他是不是就说‘不够好’‘再想想’‘你自己体会’这种话？”她点点头。

“那问题不在你。”我说，“在他。”“为什么？”“因为一个说不清楚自己要什么的人，

你永远满足不了他。”我看着她，“这不是你不行，是他不行。”她没说话。但我看到，

她肩膀不抖了。“林逸。”她突然问，“你为什么懂这么多？”我想了想。“可能是因为，

我躺得比较久。”我说，“躺久了，看事情就比较清楚。”她笑了一下。很轻，很浅，

但确实是笑了。“谢谢你。”她说。“不用谢。”我站起来，“走吧，上去。”她也站起来。

走了两步，她突然停下。“林逸。”“嗯？”“那个……你下午有空吗？”“怎么了？

”“我那个设计。”她咬了咬嘴唇，“你能不能帮我看看？”我看着她。

她的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那里面没有委屈，没有怀疑，只有一点点忐忑和期待。“行。

”我说，“但有个条件。”“什么条件？”“看完之后，你得请我吃饭。”她又笑了。

这次笑得比刚才大一点。“好。”她说。4天台上的保温杯下午三点，

苏小棠把设计稿发给我。我打开看了一眼，然后沉默了。“怎么了？”她紧张地问，

“是不是很差？”“不是。”我说，“是太好了。”“啊？”“这张图。”我指着屏幕，

“你觉得哪里需要改？”“我不知道……”她说，“张总说不行，我就觉得肯定哪里不行。

”“那我问你。”我说，“你自己觉得哪里不行？”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好像……没有哪里不行。”她小声说。“那为什么张总说不行？”她没说话。

“因为他的目的，不是让你改图。”我说，“他的目的，是让你觉得自己不行。”她愣住了。

“有些人就是这样。”我继续说，“他骂你，不是因为你做错了。

是因为骂你能让他感觉自己很厉害。你越自我怀疑，他就越有存在感。”苏小棠没说话，

但眼眶又红了。这次不是委屈，是别的什么。“那、那我该怎么办？”她问。“很简单。

”我说，“下次他再骂你，你就问他一句话。”“什么话？”“你就说：张总，

您说的‘不够好’，具体是指哪个维度？是色彩饱和度不够，还是构图比例有问题，

还是视觉动线不流畅？您能给我一个可以执行的方向吗？

”苏小棠瞪大眼睛：“这、这能说吗？”“为什么不能？”“他是领导啊。”“领导怎么了？

”我说，“领导就不用讲道理了？”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我看着她的表情，叹了口气。

“算了，你第一次，可能不敢。”我说，“这样，下次他骂你的时候，你录音。录完发给我，

我帮你分析。”“录音？”她吓了一跳，“这不好吧？”“有什么不好的？”我说，

“你又不外传，就自己留着。万一哪天要讲道理，也有个证据。”她想了一会儿，

慢慢点了点头。“谢谢你，林逸。”“别谢，记得请我吃饭就行。”她笑了。就在这时，

我手机震了。是老王发的微信：天台来一下，有好东西。我抬头看了看窗外。天快黑了，

夕阳把云染成橘红色。“我出去一下。”我站起来。“去哪儿？”“天台。

”苏小棠愣了一下：“你天天上天台？”“有个老朋友。”我说，“你要不要一起？

”她想了两秒：“好。”我们坐电梯到顶层，推开防火门。老王已经在那儿了。

他背对着我们，站在栏杆边，保温杯放在旁边。“来了？”他没回头。“嗯。

”“还带了个小朋友？”苏小棠愣了愣：“王、王工好。”老王转过头，看到她，

笑了：“设计部的小苏？稀客啊。来，坐。”他从旁边拿出两个马扎，打开，放在地上。

我坐下，苏小棠犹豫了一下，也坐下。“叫你来，是有个事跟你说。”老王看着我。

“什么事？”他掏出手机，点了几下，递给我。屏幕上是一条微信聊天记录。

发消息的人是Lisa。收消息的人，备注是“张总”。内容只有一句话：张总，

您上次说的事，我考虑好了。随时可以谈。我抬头看老王。“这哪儿来的？”“你别管。

”他说，“你只要知道，Lisa要跳了。”“跳去哪儿？”“咱们对家。”他说，“而且，

她不是一个人跳。”我等着他说下去。“她要带东西走。”老王压低声音，

“公司这几年的核心数据，还有团队名单。”我愣了一下：“她疯了？这是犯法的。

”“犯法怎么了？”老王冷笑，“她干了这么多年HR，什么不懂？但她还是想干。

你知道为什么吗？”“为什么？”“因为有人接。”他说，“有人愿意出高价买这些东西。

”我沉默了。苏小棠在旁边听得脸色发白：“这、这不会出事吧？”“会。”老王看着她，

“而且很快。”他从保温杯里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我在这公司十年，见过三波裁员。

每一波裁员之前，都有人提前跑。那些跑的人，有的带走了同事，有的带走了客户，

有的带走了数据。”“这一次不一样。”他看着我，“这一次带走的是Lisa。HR跑了，

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我知道。HR跑了，意味着公司要出大事。

因为HR是知道最多秘密的人。“你打算怎么办？”老王问我。我想了想：“不知道。

”“不知道？”他笑了，“我还以为你什么都算得清呢。”“算得清算不清是一回事，

怎么办是另一回事。”我说，“现在信息太少，算不出来。”老王点点头：“说得也对。

”他站起来，走到栏杆边，看着远处的晚霞。“小兄弟，我给你一个建议。”他背对着我说，

“这几天，多留个心眼。该收的东西收一收，该备份的东西备份一下。还有——”他回过头，

看着苏小棠。“你也是。别傻傻地只知道干活。这公司要是倒了，你的加班，你的熬夜，

你的那些设计稿，全都没用。”苏小棠没说话，但她的眼神变了。从防火门出来的时候，

天已经黑透了。苏小棠跟在我后面，一直没说话。走到电梯口，她突然开口：“林逸。

”“嗯？”“你说的对。”“什么对？”“我好像……一直在做没用的事。”我看着她。

电梯口的灯光有点暗，她的脸看不太清楚，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不是没用。”我说，“是没用对地方。”“什么意思？”“你的设计，你熬的夜，

你改的那些版。”我说，“本身都有价值。但你把它们给错了人。”她没说话。

“你那些设计稿，如果拿去参赛，能拿奖吗？”她愣了一下：“应该……可以吧。

”“如果发在网上，会有人喜欢吗？”“……可能。”“那为什么要在张总这儿耗着？

”她沉默了很久。电梯来了。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她走进去，我跟着进去。门关上。

“林逸。”她说。“嗯？”“我想辞职。”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电梯往下走，

数字一格一格跳。到一楼的时候，我说：“想清楚再说。”“我已经想清楚了。

”“想清楚什么？”“想清楚……”她顿了顿，“我不想再这样了。”电梯门打开。

外面是公司大堂，保安大刘正坐在前台后面，看到我们出来，点了点头。“小苏，下班了？

”他问。“嗯。”苏小棠应了一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林逸。”“嗯？

”“你明天还来吗？”我想了想：“应该来。”“那明天见。”她走了。我站在原地，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大刘走过来，递了根烟。“不抽，谢谢。”他把烟收回去，

看着我：“那姑娘，今天不对劲啊。”“怎么了？”“下午一个人在楼梯间哭了半个多小时。

”他说，“我巡逻路过，没敢进去。”我沉默着。“你跟她熟？”大刘问。“刚认识。

”“刚认识？”他笑了，“刚认识就能一起下班？”我没接话。

大刘拍了拍我的肩膀：“行了，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见。”他走回前台，继续看他的手机。

我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路灯，看了很久。手机震了。是老王发的微信：明天中午老地方，

有好戏看。我没回。把手机揣进口袋，走进夜色里。5 躺下的人，醒着的心第二天早上，

我到公司的时候，发现气氛不对。平时这个点，电梯口总是挤满了人，大家打着哈欠等电梯，

谁也不理谁。今天电梯口没人。我走进去，发现所有人都站在公告栏前面。密密麻麻的，

围了好几层。我走过去，踮起脚看了一眼。公告栏上贴着一张纸。是Lisa的离职通知。

人事部主管李丽Lisa因个人原因，于今日正式离职。感谢她在公司的付出，

祝前程似锦。简简单单几句话，落款是张总。人群里有人在低声议论。“昨天还好好的，

怎么突然就走了？”“我听说她去了对家。”“真的假的？这也太快了吧？”“快什么快，

肯定是早就谈好了。”我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张纸。Lisa的照片贴在右上角，

笑得特别标准，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刚好。我想起昨天老王说的话。“她不是一个人跳。

”“她要带东西走。”我转身离开公告栏，往工位走。刚坐下，苏小棠就过来了。

她脸色不太好，黑眼圈很重，看起来一晚上没睡好。“林逸。”她压低声音，

“Lisa走了。”“看到了。”“你说……她是不是真的带东西走的？”“不知道。

”“那公司会不会出事？”我想了想：“会。”她愣了一下：“你这么肯定？”“嗯。

”“为什么？”我看着她：“你早上收到什么通知了吗？”“没有啊。”“那咱们公司，

HR离职，一般会不会发全员邮件？”“会吧……我记得上次有人离职，发了邮件的。

”“这次呢？”她愣住了。这次没有邮件。只有一张贴在公告栏上的纸。“这说明什么？

”我问。她想了想：“说明……公司不想让人知道？”“不想让人知道，是因为瞒不住。

”我说，“瞒不住，是因为这事太大。”苏小棠脸色更白了。我站起来：“走，吃饭去。

”“啊？现在才九点。”“那就先干活。”我坐回去，打开电脑。苏小棠站在旁边，没走。

“还有事？”我问。“林逸。”她小声说，“昨天晚上，我投简历了。”我看着她。

“投了三家。”她说，“都是我之前一直想去但不敢投的公司。”“然后呢？

”“然后……”她咬了咬嘴唇，“有一家今天早上回我了，让我下午去面试。

”我点点头：“好事。”“可是……”她犹豫着，“我有点怕。”“怕什么？

”“怕面试不上，怕这边辞了那边没着落，怕我妈知道会骂我。”我想了想：“苏小棠，

我问你一个问题。”“嗯？”“你妈知道你现在每天加班到几点吗？

”她愣了一下：“不知道。”“你妈知道张总怎么骂你的吗？”“……不知道。

”“你妈知道你每天晚上回家哭吗？”她沉默了。“那你为什么怕她骂你？”我说，

“她骂的，是你想象中的你。真正的你，她根本不知道。”苏小棠没说话。但我看到，

她的眼眶又红了。这次不是委屈，是别的什么。“去吧。”我说，“下午请假，去面试。

”“那你呢？”“我什么？”“你……”她看着我，“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了想：“先看看。”“看什么？”“看好戏。”我说，“老王说今天有好戏。

”中午十二点半，我准时出现在天台。老王已经到了。他坐在马扎上，保温杯放在旁边，

手里拿着个包子在啃。“来了？”他含糊不清地说，“坐。”我坐下。“给你留了个包子。

”他指了指旁边，“肉馅的。”“谢了。”我拿起来，咬了一口。“看下面。”他说。

我走到栏杆边，往下看。公司楼下停着一辆白色的面包车，没有标志。几个人从楼里走出来，

搬着几个纸箱，往车上装。“那是Lisa的东西？”我问。“不是。”老王说，

“那是法务部的东西。”我愣了一下：“法务部？”“对。”他喝了口茶，

“Lisa走的时候，法务部的人跟着一起走的。”我看着他。

“昨天Lisa找过法务部的人。”他说，“谈了半个小时。今天早上，

那两个人就没来上班。”我沉默了。“这还不止。”老王继续说，

“你猜Lisa带走的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什么？”“咱们公司这几年的合同底稿。

”他说，“所有跟客户签的，还有跟供应商签的，全带走了。”我倒吸一口凉气。

“那公司不是要——”“对。”老王点点头，“要出事。”楼下，那几个人已经把纸箱装完。

面包车门关上，缓缓开走。我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脑子里转得飞快。“你打算怎么办？

”老王问我。我想了想：“不知道。”“不知道？”他笑了，“你是真不知道，

还是装不知道？”“真不知道。”我说，“这事太大了，算不出来。”老王站起来，

走到我旁边，也看着楼下。“小兄弟。”他说，“我给你一个建议。”“什么？

”“你那张床，该收起来了。”我看着他。“这公司要乱。”他说，“乱的时候，谁最扎眼，

谁最先倒霉。你现在是整个公司的焦点，你那床，就是你的靶子。”我没说话。

“我不是让你别躺。”他说，“是让你换个地方躺。懂吗？”我懂。他说的对。

从天台下来的时候，我在电梯里遇到了大刘。他正推着个拖车，上面放着几个大纸箱。

“林工。”他跟我打招呼。“大刘，这什么？”“Lisa的东西。”他说，“她走得急，

好多东西没拿，行政让我帮忙寄过去。”我看着那几个纸箱。最上面一个，箱子口没封严，

露出一角。是简历。很多份简历。我伸手，把那个角掀开一点。最上面一份，名字我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