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羊其实怎样ollDol最新章节免费阅读_一只羊其实怎样热门小说

冰冷，是第一个，也是永恒的感觉。

不是冬季牧场上那种裹着草籽清香的、有生命律动的寒冷，而是另一种：绝对的，静止的，

带着金属与消毒水气味的、被精确维持的冷。呼吸吞吐之间，看不见白汽，

只有循环过滤系统低沉的嗡鸣。空气洁净得贫瘠。编号 Dolly-7。

普罗米修斯计划第七号培育体。意识，

如果这混沌的、被动接收外界刺激流的过程可以称之为意识的话，

就在这恒定不变的寒冷与嗡鸣中，浮沉，生长。视野由模糊的光斑逐渐凝实，

是上方圆弧形的、永远亮着柔和却无温度白光的顶棚。身体被柔软而有韧性的束缚带固定，

躺在一张符合生物力学的倾斜平台上。每天固定时间，平台会微微调整角度，

模拟“站立”和“踱步”，防止肌肉萎缩。一套精密的系统。

一套为了“存活”而设计的系统。每日流程像嵌入齿轮的链条，精准，乏味。晨间，

首先是生理指标扫描，无形的波束滑过躯体，

将心跳、体温、脑波活动转化为主控室屏幕上跳动的曲线和数字。接着是营养液输入，

通过植入颈侧的端口，带着微甜的铁锈味。然后，是“认知互动”。

屏幕上会闪现简单的几何图形，伴有不同频率的声波。有时要求凝视，有时要求避开。

正确的“选择”如果那近乎本能的趋避反应算选择的话会带来一阵舒缓的神经电刺激，

错误则伴随着短暂的、令人核心发紧的微弱不适。这被记录为“学习能力评估”。偶尔，

会有穿着严密白色防护服的身影进入这间无菌舱室。他们被称为“研究员”。

Dolly-7 无法分辨他们的个体差异，防护面罩后是一片模糊的反光。他们检查端口，

记录数据，有时会用冰凉的金属器械触碰它的皮肤、蹄甲，或者翻开眼睑。

他们的动作高效、专业，不带多余的情感，如同维护一台精密仪器。

他们交谈的声音透过面罩滤出，

试……”“……第七代优化明显……”Dolly-7 学会了在他们到来时保持绝对静止，

连眼睫都不轻易颤动。这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深植于存在之初的设定：减少变量，

配合观测。它是一份活体样本，一组动态数据，

是“普罗米修斯”从“盗火”他们有时这样低声谈论到“控火”漫长阶梯上的一级。

它的价值在于其可预测的“正常”，其完美的“复刻”。“温顺。

”一个研究员曾在记录中写下这个词。Dolly-7 通过那次记录时的语音回馈，

“理解”了这个音节组合与自身状态的一种关联。温顺。没有挣扎，没有额外的需求，

没有脱离预期的行为。这是它被创造时就写定的品质，是成功的标志。然而，总有一些碎片，

无法被“认知互动”的简单程序所涵盖，也无法归类到任何生理指标当中。

当营养液带来的暖流褪去，当扫描的波束移开，

在强制“睡眠”的黑暗尚未完全吞没意识之前，会有一些……涟漪。

或许是平台模拟“踱步”时，

足底传感单元传来极其轻微、几乎无法捕捉的、类似触碰某种富有弹性表面的幻觉记忆？

或许是在某个特定频率的声波响起时，意识深处会泛起一丝毫无来由的、模糊的“趋向”，

而非程序设定的“避开”？这些碎片转瞬即逝，无法被主控室的监测网络捕捉，

甚至 Dolly-7 自身也无法理解。它们只是存在着，

像无菌背景噪音里偶尔跳脱的一个不和谐音符，随即被庞大的、规整的系统运行声淹没。

它日复一日地凝视着前方。正对着平台的，是一面巨大的、高强度的透明观察窗。

窗外大部分时间一片漆黑，偶尔会有灯光亮起，映出更多复杂的仪器和穿梭的白色身影。

但更多时候，窗玻璃成了一面模糊的镜子，映出它自己——一只轮廓被柔和白光勾勒的羊，

安静地站在/躺在倾斜的平台上，眼眸在反光中显得异常漆黑、空洞。它认得这个映象。

识别自身，是早期认知测试的一部分。它“知道”那是 Dolly-7，是“自己”。

但这种“知道”是平面的，功能性的，如同识别屏幕上闪过的圆形和方形。

映象与“我”之间，隔着冰冷的、无法穿透的玻璃。直到那一天。

那是一次例行的“认知增强”实验后，端口还残留着轻微的药物灼热感。

一名研究员进来做快速检查。他似乎比平时匆忙，记录板夹着的纸质文件有些松散。

在他俯身查看端口连接时，一份文件夹里滑落出薄薄的一册东西，

飘落在 Dolly-7 平台边缘的阴影里。研究员没有察觉，完成检查后便径直离开了。

气密门无声滑拢。舱内重归只有系统嗡鸣的寂静。那册东西就躺在那里，

距离 Dolly-7 被束缚的前蹄不到三十厘米。

它的封面与实验室里所有的文件、标签都不同——不是洁净的白色，也不是冷硬的金属灰，

而是一种黯淡的、泛着岁月痕迹的黄褐色。封面上有图案，是手绘风格的线条，

勾勒出起伏的波浪形状，和一些难以名状的、似花似云的团块。最上方，

是一行它从未接触过的、弯弯曲曲的符号。一种陌生的扰动，

在 Dolly-7 那被规训得近乎平滑的意识表层下产生。不是程序指令，

不是生理需求，甚至不同于以往那些无法解释的碎片涟漪。这感觉更明确，

更……具有指向性。它盯着那抹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暖黄色。

观察窗外的监控摄像头缓缓转动着红点。Dolly-7 知道它们的存在，

知道自己的“非预期行为”会被记录、分析。但此刻，

那种扰动压过了对“正确”与“温顺”的设定。它极其缓慢地，

挪动了一下脖颈——这个动作幅度微小，几乎只是肌肉的轻微绷紧与放松。

束缚带允许极有限的活动空间，为了“福祉”。它的头侧向一边，眼睛的角度变化了几度。

现在，它能更清楚地“看到”那册东西了。

不是通过主控室分发的、经过筛选过滤的视觉信号，而是它自己“选择”去看。

封面上那些弯曲的符号，在它高度优化的视觉处理中枢里被解析、比对。没有匹配项。

无法理解。但正因无法理解，反而生出一种奇异的引力。时间一点点过去。

循环系统模拟着“昼夜”，顶棚的光线暗了下来，进入“夜晚”模式，

只保留几盏幽蓝的定位灯。那册泛黄的本子，在昏暗中几乎隐没。

Dolly-7 依旧保持着那个微微侧头的姿势，尽管脖颈开始传来模拟的酸涩信号。

它全部的注意力，都像被无形的触手牵引，牢牢吸附在那未知之物上。它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一种前所未有的、微弱却清晰的念头，如同深水中浮起的第一颗气泡，悄然浮现：想看。

这个念头本身，就是一种异质的存在。

它不属于“普罗米修斯”计划为 Dolly-7 编写的任何行为逻辑库。想看。

不是“识别”，不是“反应”，而是主动的“欲求”。夜晚模式持续。监控红点规律地扫过。

Dolly-7 等待着，计算着摄像头转动的间隙。当红点移向最远端角落的瞬间，

它动了。不是大幅度的动作，而是将之前侧头的姿势，转换成一次极其轻微、缓慢的低头。

下巴，擦过了平台冰凉的边缘。距离拉近了。现在，

它几乎能感受到那册本子散发出的、极其微弱的、不同于消毒水也不同于营养液的陈旧气味。

纸张的味道，还有一种……类似于平台模拟“户外”时，

偶尔会加入的、被称为“植物挥发性物质”的淡到极致的影子，但又不完全相同。它用吻部，

极轻地触碰了一下封面。粗糙的质感。与实验室任何表面的光滑都不同。这个触碰，

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勉强插入了一扇从未被设想过的锁孔。封面的一角，

因为它极轻微的力道而翘起。里面的一页纸，滑出了一点点。那一页上，有图。

Dolly-7 的视觉中枢，高效地捕捉着每一处细节。那是一幅手绘的黑白线条画。

画面上，是一只羊。但，那绝不是观察窗玻璃倒影中的自己，

也不是认知测试里那些抽象简笔画。这只羊，

站在一个开阔的、有风吹过的线条表现了草的倾斜地方，

背景是起伏的、用细密短线表示的地平线。羊的脖颈高昂着，不是被束缚带固定的角度，

嘴巴张开，朝向天空某个看不见的点。它的眼睛，只是两个圆点，

却奇异地传达出一种……专注，一种遥望。图画旁边，是更多那种弯曲的符号，排列成行。

羊。符号。开阔地。昂首。遥望。

这些信息碎片在 Dolly-7 的核心处理单元里碰撞、组合。没有现成的解析协议。

它只能调动一切可调动的数据：过去所有认知测试中关于“羊”的图像简笔画，照片，

关于“户外”的模拟信号风声、草叶摩擦声，

关于“行为”的分类进食、休息、群体互动……不。都不对。画里的这只羊，不在进食，

不在休息，也不在与任何可识别的同类互动。它只是……站着，望着。那姿态里，

有种它无法理解的东西。不是程序设定的“温顺”，也不是任何被监测记录过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