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春生魏春生你爸是个好人全本免费在线阅读_你爸是个好人全本阅读

一腊月的风像刀子，扎在脸上生疼。魏春生蹲在卫生院走廊的长条凳上，膝盖顶着手肘，

烟卷夹在指缝里一直没点。走廊里来来回回有人过，都绕着他走——不是怕他手里的烟，

是怕他这个人。剃得发青的寸头，眉骨上一道两寸长的疤，是前年在矿上让落石划的。

黑棉袄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子立起来遮住半张脸，只露出那双眼睛。

那眼睛看人的时候不眨，像狼。护士推门出来，他猛地站起来。“大人没事，

孩子……”护士顿了一下，“孩子在肚子里闷太久，没保住。”魏春生站着没动。

“大人醒了，要见你。”他往里走，走廊尽头的日光灯管闪了闪，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病房里生着炉子，煤烟味儿混着消毒水味儿。床上的女人脸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起皮，

眼窝凹下去，看见他进来，眼睛亮了亮。“春生。”他走到床边，站住。“孩子没了。

”女人说，“是个小子。”他没吭声。“我对不住你。”“说这干啥。”他嗓子哑。

女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攥住他的手腕。那手瘦得像鸡爪子，劲儿却大得出奇。

“春生，我有件事求你。”“说。”“我有个闺女。”女人说，“在老家，三岁。

我走了以后，你把她接来，养大。”魏春生愣住。“你疯了？”“我没疯。

”女人眼睛直直看着他，“我前头的男人死了，婆家容不下我们娘俩，我跑出来打工，

把孩子扔给隔壁王奶奶照看。现在我回不去了，她没人管。”“我凭啥管？”“你是好人。

”魏春生冷笑一声，把手抽回来：“你见过几个好人？”女人没答这话，只是看着他，

眼眶慢慢红了：“春生，我这一辈子，没人对我好过。就你。”他别过脸去。“就那两个月。

”女人说，“你给食堂送菜，我在后厨帮工，你每次来都多给我带一把青菜。我说不要，

你放下就走。后来我让人欺负，你把他打了，自己进去蹲了十五天。出来的时候我去接你，

你看见我，扭头就走。”魏春生不说话。“我知道你看不上我。”女人声音越来越弱，

“我不是那种能配上你的人。可我也没求过你啥，就这一回。”病房里安静下来，

炉子里的煤噼啪响了一声。“她叫啥？”“招弟。”女人说，“姓沈，叫沈招弟。

”魏春生点点头。女人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流进耳朵眼里。“春生，你低低头。

”他弯下腰。女人抬手，摸摸他眉骨上那道疤，轻轻摩挲了两下。那手凉得像冰。“好看。

”她说。然后那手垂下去，落在被子上了。魏春生站了很久。炉子里的火苗蹿起来，

又落下去。窗外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女人没死。

她昏迷了三天三夜，又活过来了。大夫说，身子亏得太厉害，孩子没保住，大人得慢慢养。

魏春生每天下了工就往卫生院跑，端汤送水，一句话没有。女人看着他，也不说话，

就是掉眼泪。开春的时候，女人能下床了。她拉着魏春生的手，说：“春生，我好了，

我得回去接孩子。”魏春生说：“我去。”女人摇头：“你不认识路。”“你说清就行。

”女人还是摇头，眼泪又下来了：“我得亲自去。我得让招弟看看，她娘还活着。

”魏春生看着她，半晌，说：“你身子没好利索。”“好了。”“我跟你去。

”女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二他们坐了一天一夜的绿皮火车，又走了二十里山路，

才到那个村子。王奶奶看见女人，先是一愣，然后抱着她哭了一场。哭完了，

把招弟从屋里推出来。招弟站在门槛里头，死活不肯往外迈。女人蹲下来，

伸开胳膊：“招弟，我是妈。”招弟看着她，

又看看她身后的男人——穿一件灰扑扑的劳动布褂子，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的腕子。

眉骨上一道亮亮的疤，眼睛看人的时候不眨。她往后退了一步。王奶奶把她往前推了一把。

她往前走两步，又停下。女人站起来，抹了抹眼睛，回头对魏春生说：“这孩子认生。

”魏春生没吭声，蹲下来，跟招弟平视。“饿不饿？”招弟摇头。“渴不渴？

”招弟还是摇头。他从兜里掏出一颗糖，水果糖，一分钱两块那种，递过去。

招弟看着那颗糖，没接。他把糖放在门槛上，站起来，转身走了。女人追出去：“春生，

你干啥？”“在外头等着。”他说。女人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在一棵老槐树底下蹲下来，

掏出烟卷，点上。招弟从门槛上拿起那颗糖，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三回去的时候，

魏春生骑着那辆二八大杠，后座上带着女人，女人怀里抱着招弟。招弟不说话，

一路都不说话。她把脸埋在她娘怀里，偶尔偷偷抬头，看看前面那个宽宽的后背。

骑了多久她不知道。后来风小了，天暗下来，路边开始有房子，有人。

车子在一排低矮的土坯房前停下，男人下了车，把她们娘俩接下来。院子很小，

土墙豁了口子，用秫秸扎着补上。院里有一棵石榴树，刚冒芽。

一只芦花鸡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看见人来，咕咕叫了两声。他推开屋门，回头说：“进来。

”女人拉着招弟的手，跨过门槛。屋里黑，半天才看清——一张桌子，两条板凳，

灶台连着炕，炕上铺着一张旧席子，席子上摞着一床被子。墙上糊着报纸，发黄了，

边角翘起来。他从灶台上拿了个搪瓷缸子，倒上水，递给招弟。“喝。”招弟双手捧起来，

烫，差点掉了。他眼疾手快接住，瞪她一眼。“烫不知道说？”招弟不吭声。

女人在旁边说：“她怕生。”他把缸子放在桌上，转身出去。过了一会儿端进来两碗面，

上面卧着荷包蛋，葱花浮在汤上，绿的。“吃。”女人拿起筷子，推给招弟一碗。

招弟看看她，又看看他，低下头，呼噜呼噜吃起来。他坐在旁边，看着她们吃。

女人吃了几口，放下筷子，看着他。“春生。”“嗯？”“这孩子……”“嗯。

”“往后……”“往后就在这儿。”他说，“你们娘俩都在这儿。”女人眼泪掉进碗里。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炕挤了点，明天我再搭个床。”然后推门出去了。

招弟抬起头，看着那扇门，又看看她娘。“妈，他是谁？”女人抹了抹眼睛，把她搂进怀里。

“好人。”她说，“他是好人。”四那年秋天，女人在矿上的食堂找了份工，择菜洗碗，

一个月挣十五块。魏春生还是下井，每天回来一身煤灰，在院子里打水冲澡，

招弟蹲在石榴树底下看，看他光着膀子，一瓢一瓢往身上浇凉水。有时候他冲完澡，

会走过来，蹲在她旁边。“看啥？”“看你。”“有啥好看的？”她想了想：“你身上有疤。

”他低头看看自己胸口——那是早年在矿上让矸石划的，好了以后留下一道白印子。

“男人都有。”“我妈说你是好人。”他没吭声。“好人咋有这么多疤？”他站起来，

摸摸她的头。“好人挨欺负，就得有疤。”她不懂，但没再问。五招弟该上学了。报名那天，

女人请了假，带她去矿上的子弟小学。老师问孩子叫啥，女人说沈招弟。

老师在本子上写下来，又问，家长叫啥。女人说：“她爸叫魏春生。”老师抬头看看她，

又看看招弟。“魏春生？”“对。”老师在家长那栏写上“魏春生”。晚上回家，

女人把这事儿说了。魏春生正在院子里劈柴，听了没吭声，一斧头下去，木头裂成两半。

招弟蹲在旁边看，忽然说：“你是我爸吗？”他停下手里的斧头。女人在旁边说：“招弟，

别瞎问。”招弟不吭声了。魏春生把斧头放下，蹲下来，看着她。“你想让我是你爸吗？

”招弟想了想，点点头。他又拿起斧头，劈了一根柴。“那就叫。”招弟张了张嘴，

没叫出来。他没催她，接着劈柴。那天晚上，招弟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娘已经睡着了，呼吸轻轻的。她爬起来，悄悄下了炕，推开屋门。院子里，

魏春生坐在石榴树底下抽烟。月亮很亮，照在他脸上，眉骨上那道疤泛着白。她走过去，

站在他旁边。他低头看她。“尿尿？”她摇头。“睡不着？”她点点头。他把烟掐了，

拍拍身边的石头墩子。她坐过去，挨着他。石榴树在风里轻轻摇，叶子哗啦哗啦响。

“你身上有烟味儿。”她说。“嗯。”“我妈不让你抽。”“嗯。”“你咋还抽？

”他没答话。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你妈是个苦命人。”她不懂。“往后，你对她好点。

”“嗯。”“对我也好点。”他忽然加了一句。她扭头看他。他看着月亮，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想了想，把脑袋轻轻靠在他胳膊上。“爸。”他身子僵了一下。她又叫了一声：“爸。

”他没动，也没说话。月亮照在他们身上，照在石榴树上，

照在院子里那只已经睡着的芦花鸡身上。过了很久，她都快睡着了，

听见他轻轻“嗯”了一声。六那年秋天，魏春生带着招弟去了趟公社。

一路上她坐在自行车后座，手抓着他腰间的衣服，不知道要去干啥。他没说，她也没问。

这是他们之间的规矩——他让干啥就干啥，不用问。公社院子里排着长队，都是来办事的。

他下了车，把她抱下来，让她站在队伍里，自己靠在自行车旁边抽烟。烟一直没断过，

她看见他眉骨那道疤拧着，像是有什么事犯难。排到窗口的时候，他把户口本递进去。

“改名字。”办事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翻开户口本看看，又抬头看看他，再看看她。

“谁改？”“她。”“改啥？”他低下头，看她。“你自己取一个。”她愣住。

“招弟这名不好。”他说，“凭啥招弟？你是你，不用招谁。”办事员从眼镜框上头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