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姨娘的哭声终于穿透了沈府厚重的朱墙,在寂静的庭院里盘旋回荡,带着几分撕心裂肺的绝望。,仅着一身素色襦裙,裙摆被地上的尘土沾染得斑驳,发髻松垮地挽着,几缕散乱的发丝贴在泪痕交错的脸颊上。,膝盖早已被冰冷坚硬的石板硌得生疼,却依旧固执地一遍遍叩首。“老爷,求您开开恩,放了玉柔吧!”她的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带着哭腔的哀求在空气中颤抖,额角撞击地面的声响沉闷而压抑,“她年纪小,不懂事,冲撞了您是她的错,我替她受罚,求您别把她关在柴房里,那地方又冷又潮,会生病的啊!”,细密的雨丝打湿了她的衣衫,寒意顺着布料侵入骨髓,让她忍不住瑟瑟发抖。可她顾不上这些,只是跪在雨中,望着那扇紧闭的书房门,眼中满是焦灼与无助。,沈安国的脾气向来冷硬,一旦决定的事情,极少会轻易更改。可沈玉柔是她唯一的依靠,若是连女儿都保不住,她在沈府的日子,便真的走到头了。,如同沈安国此刻冷硬的心。里面没有丝毫动静,仿佛早已将外面的哭求与狼狈隔绝在外。直到日头西斜,雨势渐渐变大,李姨娘的哭声也渐渐微弱,几乎要支撑不住倒地时,那扇门才被推开一条缝。,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雨中的李姨娘,语气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老爷说了,二小姐目无尊长,坏了府里的规矩,禁足一月是轻的。再敢哭闹,就把你和二小姐一起送到庄子上,这辈子都别想回来。”
李姨娘浑身一僵,脸上最后的血色也褪去了,只剩下一片惨白。她出身卑微,原是沈府的丫鬟,凭着几分姿色和沈玉柔的讨巧,才勉强坐稳了姨娘的位置。
平日里虽不算得宠,却也能借着女儿的势头,在府里有几分体面。如今沈玉柔失势,她便成了无根的浮萍,府里的下人见风使舵,往日的恭敬早已换成了鄙夷与怠慢。就连她院里的小丫鬟,也敢在她背后嚼舌根,说她“狐假虎威,如今虎倒了,她也该消停了”。
经此一事,沈府内院的风向彻底变了。
下人们都是最精明的,向来懂得审时度势。向来得宠的二小姐触了逆鳞,被关在柴房里形同废人,而那位看似柔弱可欺的大小姐沈清澜,虽即将被送入七皇子府为妾,但终究未曾像二小姐那般彻底惹怒老爷。
更重要的是,那日老爷发落二小姐时,沈清澜恰好称病未出,反倒显得置身事外。在深宅大院里,这份“不沾因果”的运气,加上她嫡女的身份,本身就是一种不可小觑的能耐。
于是,送往沈清澜院里的份例,从往日的勉强周全变成了如今的精细妥帖。
清晨的燕窝粥炖得绵密醇厚,入口即化;午后的点心换着花样送来,精致的糕点上还点缀着新鲜的花瓣;就连伺候的丫鬟仆妇,行礼问安时也愈发恭敬谨慎,腰弯得更低,语气里的讨好与敬畏毫不掩饰。
她们心里清楚,沈清澜虽暂时未得势,但毕竟是要嫁入皇家的人,日后若是能得七皇子宠爱,便是沈府的靠山,此刻万万不能得罪。
对于这些变化,沈清澜看在眼里,却无半分喜意。她坐在窗边,指尖摩挲着一本泛黄的诗集,书页边缘已经有些磨损,却依旧被保存得干净整洁。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院中的芭蕉叶上,雨水打在叶片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叶片上的水珠晶莹剔透,顺着叶脉缓缓滑落。她的神色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仿佛窗外的风雨与府里的变故,都与她无关。
这些不过是拜高踩低的常态,如同风中的柳絮,看似热闹,实则脆弱不堪。她真正的处境,并未有丝毫改善——父亲沈安国虽因书房之事对沈玉柔失望,但将她送入七皇子府的决心,反而愈发坚定了。
在沈安国看来,沈玉柔“不听话”且可能知晓他与七皇子往来的一些秘密,早已失去了利用价值。
而沈清澜,容貌清丽,性子温顺,又有嫡女的名分,正是用来讨好七皇子、稳固自已地位的最佳棋子。他急于挽回因沈玉柔之事在七皇子心中留下的坏印象,自然会加快将沈清澜送入府中的步伐,以此显示自已的“诚意”。
“小姐,您让奴婢留意的事情,有消息了。”碧荷端着一盏新沏的雨前龙井进来,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打扰到沈清澜。
她将茶盏小心翼翼地放在沈清澜手边的桌案上,声音压得极低,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奴婢打听到,老爷和继夫人那边,已经在悄悄准备您入府的物事了。首饰、衣物都备得极为精致,金的、玉的、绣着鸾凤的,看着就华贵。只是……只是那规格,确实是妾室的规制,没有嫡妻该有的凤冠霞帔。”
沈清澜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水的清香在口中散开,带着雨前茶独有的鲜爽,却驱不散她心底的寒凉。
她的目光落在桌案上的宣纸上,上面是她刚刚写下的小楷,字迹清隽有力,带着一丝暗藏的风骨,如同她此刻看似平静实则坚韧的心境。“嗯,知道了。”她淡淡应了一声,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已无关的琐事。
碧荷看着她家小姐平静的侧脸,心中又是敬佩又是酸楚。小姐真的不一样了,若是从前,听到这等消息,只怕早已泪盈于睫,惶恐不安。
可如今,小姐沉静得像一口古井,深不见底,让人猜不透她心中在想些什么。她知道,小姐看似温顺,骨子里却有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只是这股韧劲,被她藏在了平静的外表之下。
“还有,”碧荷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继续说道,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要贴在沈清澜耳边,“府里都在传,说七皇子殿下对二小姐撞破书房之事极为不悦,觉得老爷管教无方,连个女儿都约束不住。老爷这几日上朝回来,脸色都难看得紧,好几次在书房里摔东西,连继室夫人都不敢上前搭话。”
沈清澜放下茶盏,拿起一旁的湿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并不存在的墨渍,动作优雅而从容。
“父亲自然该烦恼。”她语气平淡,如同在谈论天气,“投诚表忠心的关键时刻,却出了这等纰漏,险些坏了主子的大事。七皇子生性多疑,经此一事,只怕对父亲的‘能力’和‘管教’,都要重新掂量了。他急于挽回信任,定会更加急于将我送出去,以显示他的‘诚意’。”
她的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里面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父亲的急于求成,对她而言,既是危机,也是机遇。
她正好可以利用父亲这份心理,以及府中因沈玉柔倒台而短暂出现的权力空隙,来做一些自已想做的事情。
“碧荷,”她转向忠心的小丫鬟,眼中带着一丝郑重,“我让你找的母亲留下的嫁妆单子,可找到了?”
“找到了!”碧荷连忙从怀中取出一本略显陈旧的册子,小心翼翼地递过去,“就在小姐您妆匣最底层的暗格里,奴婢翻了好久才找到的。册子有些受潮,纸页都泛黄了,但上面的字迹还能看清。”
沈清澜接过册子,轻轻翻开。一股淡淡的霉味夹杂着纸张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那是岁月沉淀的味道,带着几分沧桑与厚重。册子上记录着母亲林氏当年嫁入沈府时的所有嫁妆,从金银珠宝到田产铺子,一一罗列,字迹工整秀丽,透着一股大家闺秀的温婉与端庄。
她的生母林氏,出身清流官宦之家,知书达理,温婉贤淑。当年嫁入沈府时,十里红妆,轰动一时,颇引人艳羡。
只是母亲福薄,在她十岁那年便染病离世,留下她独自一人在这深宅大院里艰难求生。母亲去世后,这些嫁妆便由继室王氏“代为打理”。
王氏向来贪婪自私,心胸狭隘,沈清澜心中清楚,这么多年过去,母亲留下的嫁妆,恐怕早已被王氏克扣得所剩无几了。
她的目光一页页扫过,仔细地看着上面的每一项记录,指尖轻轻划过那些熟悉的字迹,心中涌起一股对母亲的思念与愧疚。她对不起母亲,前世未能守住母亲留下的东西,还让自已落得个惨死的下场。这一世,她绝不能重蹈覆辙。
最终,她的目光落在了单子上一处位于西城的胭脂铺——“凝香斋”。这铺子地段不算顶好,规模也不大,在前世记忆里,似乎在她入七皇子府后不久就因经营不善关门了。
但此刻,她却从这看似不起眼的铺子里,看到了它潜在的价值——一个绝佳的消息来源。
京城的贵妇闺秀,哪个不爱胭脂水粉?她们平日里深居简出,唯一能自由往来的地方,便是这类胭脂铺、首饰铺。
在挑选货品、闲聊家常之际,多少隐秘之事会在不经意间流露。而凝香斋的掌柜林福,原是母亲林氏的陪房,对母亲忠心耿耿,当年母亲去世后,他便一直守着这家铺子,即便被王氏派来的人架空,也未曾离去。
“准备一下,明日我们出府,去这间‘凝香斋’看看。”沈清澜合上册子,语气不容置疑,如同下达命令的将军。
“出府?”碧荷吃了一惊,眼中满是担忧,“小姐,老爷和继夫人那边……会不会不允?您如今的身份特殊,他们恐怕不会让您随意出府的。”
“放心,他们会允的。”沈清澜淡淡一笑,眼中闪过一丝胸有成竹,“你就去回话,说我这些日子心情郁结,想起母亲生前常去相国寺祈福,如今我即将嫁入皇家,也想亲自去相国寺为母亲祈福,同时也祈求自已日后在府中能平安顺遂。”
她知道,王氏巴不得她早点认命,乖乖嫁入七皇子府,自然不会阻拦她去祈福。而父亲沈安国,此刻正急于讨好七皇子,也不会在这种小事上拂她的意。这个借口,既符合她当下的“人设”,又能让她名正言顺地出府,可谓是一举两得。
果然,当碧荷将话递到王氏那里时,王氏只略一沉吟,便允了。在她看来,沈清澜这是认命了,去求神拜佛寻求心理慰藉而已,只要不闹出事端,她也乐得做这个顺水人情,还能在沈安国面前博个“宽厚”的名声。沈安国那边,也只是简单问了几句,便同意了,甚至还特意吩咐管家,让车夫好生伺候,务必保证沈清澜的安全。
雨夜渐深,天空如墨般漆黑,只有几盏微弱的灯光透过雨幕洒落在大地上。沈清澜静静地坐在窗边,凝视着窗外那片深沉而神秘的夜色,心中却早已波澜壮阔。
她深知,明天将会是一个重要的日子——她将踏出府邸,这是她重生后的首次真正意义上的主动行动。
这个决定不仅关系到她是否能够夺回母亲遗留下来的宝贵产业,还牵涉到她能否在沈府立足生根,甚至影响到她精心策划已久的复仇计划的起始。
因此,她必须倍加小心,步步为营,确保自已所迈出的每一步都是稳健且准确无误的。她拿起那本嫁妆单子,再次翻开,目光紧紧盯着“凝香斋”三个字,眸中闪过一丝坚定。
前世的仇,她一定要报;母亲的仇,她也一定要报。那些曾经欺负过她的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如同她此刻纷乱却又坚定的心绪。
而她的心中,却已然燃起了一丝微光,如同黑暗中的灯塔,指引着她在这深宅大院的漩涡中,一步步走向复仇与救赎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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