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天快亮时才停。他睁着眼躺到五点,天刚蒙蒙亮就爬了起来。,他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已。,脸色发白,嘴唇干裂——活像刚从坟里爬出来的。“就这模样去送亲,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去奔丧。”他对着镜子自言自语,然后用冷水洗了把脸。,他回到里屋,打开那个老木柜。,他取了出来。剑不长,一尺出头,用红绳串着三十六枚老铜钱。他试着挥了挥,轻飘飘的,没什么手感。。他看不懂上面的符文,但爷爷说过,这些符是“镇宅”的,贴在门上能挡那些不干净的东西。
想了想,他把符揣进兜里,又把铜钱剑别在腰后。最后拿起那本《民俗杂谈》,塞进挎包。
出门前,他站在院子里,盯着那口盖着水泥板的枯井看了很久。
井沿上的青苔还是湿的。
可这几天没下雨。
杨不归走过去,蹲下来看。青苔上的水珠是新的,像是有人刚泼过水。他伸手摸了一下——凉的,井水的那种凉。
他站起身,把水泥板往中间推了推,盖严实。然后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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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西杨家大院,离杨不归的老屋有二里地。
走到一半,天已经大亮了。路上遇到几个村里人,看见他都打招呼:
“不归,去送你姐啊?”
“早啊不归,今儿吃喜酒去?”
杨不归一一点头应着,但心里越来越沉。
这些人说话的表情、语气,都和平时一样。可他们身上穿的衣服——
有个老汉穿着老式的黑布褂子,那种褂子他爷爷活着的时候穿过,死了以后烧了,村里早没人穿了。
有个妇女抱着孩子,孩子脸上涂着两个红坨坨,像年画上的娃娃,但那红坨坨不是胭脂,是印泥——死人脸上才用的印泥。
杨不归没停步,继续往前走。
走到杨家大院门口,他愣住了。
大门上贴着喜字,双喜,大红纸。但红纸下面,露出一角白纸——那是办白事才用的白纸。有人用红纸盖住了白纸,但没盖严实,风一吹,白纸就露出来。
杨不归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院子里已经摆开了阵势。八张八仙桌,铺着红布,摆着碗筷。帮忙的亲戚们进进出出,端菜端酒,忙得热火朝天。
杨不归扫了一眼——帮忙的人有二十几个,其中一半他认识,另一半面生。
面生的那些人,走路的时候脚后跟不沾地。
他假装没看见,往堂屋走。
堂屋里,他大伯杨德厚(堂姐的爹)正坐在八仙桌旁抽烟。看见杨不归进来,他抬了抬眼皮:
“不归来了?坐。”
杨不归坐下来,看着他大伯。
杨德厚六十出头,平时挺精神一个人,今天看着蔫蔫的,眼窝深陷,像几天没睡。
“大伯,我姐呢?”
“在后头化妆。”杨德厚吸了口烟,“请的县里的化妆师,贵着呢。”
杨不归往通往后院的门口看了一眼,门帘垂着,看不见里面。
“大伯,我姐这几天……有没有什么不对劲?”
杨德厚的手顿了一下,烟灰掉在桌上。
他没抬头:“不对劲?能有什么不对劲。姑娘家出嫁前都这样,又哭又笑的,正常。”
杨不归盯着他:“那我昨天听见的唢呐……”
“唢呐怎么了?”杨德厚抬起头,看着他,“那是请的吹手在练,人家新来的,不熟,练练怎么了?”
杨不归张了张嘴,没再说下去。
他知道,他大伯在说谎。村里人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哪个吹手敢把哭丧的调子往喜事上练?除非那吹手不是人。
但他没戳破。
因为杨德厚说话的时候,他看见他大伯身后的地上,也有一团影子。
不是他大伯的影子——是另一个人的,蹲在他脚边,一抖一抖的,像在笑。
杨不归移开目光,站起来:“我去看看我姐。”
杨德厚没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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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后院的过道很窄,两边堆着杂物。杨不归走过去的时候,感觉有人在他耳边吹气。
凉的,带着一股土腥味。
他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后院有三间房,东厢房是新房,门上挂着红绸。西厢房堆着杂物,门虚掩着。堂姐在东厢房化妆。
杨不归走到门口,刚想敲门,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一个女声,不像是堂姐的,尖尖细细的,像戏台上唱旦角的:
“新娘子,笑一个。笑得好,婆家疼。笑不好,婆家打。”
然后是堂姐的声音,闷闷的:“我笑不出来。”
“笑不出来也得笑。嫁人是喜事,哪有新娘子板着脸的?”
杨不归敲了敲门。
里面安静了两秒,然后堂姐的声音:“谁?”
“姐,是我,不归。”
“进来。”
杨不归推开门。
屋里光线很暗,窗户用红纸糊着,透进来的光都是红的。正中间摆着一张梳妆台,台上点着两根红蜡烛,烛火一跳一跳的。
他堂姐杨彩娥坐在梳妆台前,背对着门,面对着镜子。
旁边站着一个女人,五十来岁,穿着暗红色的褂子,脸上涂着厚厚的粉,嘴唇抹得血红。应该就是那个“县里来的化妆师”。
杨不归走过去,站到堂姐身后,往镜子里看了一眼。
堂姐的脸涂得雪白,两腮抹着红胭脂,嘴唇是血红的。好看是好看,但不像活人,像纸扎店里扎的纸人。
“姐……”
杨彩娥从镜子里看着他,眼睛眨了眨:“不归,你看姐好看不?”
杨不归喉咙发干:“好看。”
那化妆师在旁边笑了,尖尖细细的:“新娘子当然好看。来,再抹点胭脂。”她拿起一个胭脂盒,用指头蘸了红红的胭脂,往堂姐脸上抹。
杨不归盯着那盒胭脂。
盒子是旧的,铜的,上面刻着字。烛光晃来晃去,他看不清刻的是什么,但隐约觉得,那不是普通的胭脂盒。
他看向化妆师的手。
那双手,指甲是黑的。不是涂的黑色指甲油,是那种从里往外透的黑——死人的指甲才有的颜色。
杨不归往后退了一步。
化妆师突然转过头,看着他:“小伙子,你是新娘子的弟弟?”
杨不归点头。
化妆师笑了,血红的嘴唇咧开,露出一口黑牙:“那你是娘家人。娘家人得给新娘子梳头。来来来,你来梳。”
她把一把梳子塞进杨不归手里。
杨不归低头一看——一把木梳,旧的,梳齿上缠着几根黑线。
不,不是黑线。是头发。
死人的头发。
他抬起头,想拒绝。但堂姐从镜子里看着他,眼睛红红的,含着泪:
“不归,给姐梳个头。姐出嫁前,就想让家里人给梳个头。”
杨不归握紧那把梳子,走到堂姐身后。
他拿起梳子,轻轻从她头顶梳下来。
梳齿划过头发,发出细细的“沙沙”声。他盯着那几根缠在梳齿上的死人头发,它们随着梳头的动作,一颤一颤的,像活的。
梳了三下,堂姐突然开口:
“不归,你三岁掉井里,是我把你捞上来的,记得不?”
杨不归的手顿了一下:“记得。”
“你当时脸都紫了,我娘说没救了。是爷爷硬把你抢过去,在你胸口按了三天三夜,才把你按活的。”
“我记得。”
堂姐从镜子里看着他,眼里那层水汽越来越重:
“后来爷爷说,你魂丢了一半。那半魂,你找着没?”
杨不归沉默了两秒:“没。”
堂姐笑了,又是那种拖得长长的笑:
“姐帮你找着了。”
杨不归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镜子里堂姐的脸,那张涂满白粉的脸上,眼睛突然变得很亮,亮得不正常。她嘴唇动着,但说出来的话,好像不是她的声音:
“在井里。一直在井里。那孩子等了你二十二年。”
梳子从杨不归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
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什么东西——是那个化妆师。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站到了他身后。
她盯着他,血红的嘴唇一开一合:
“小伙子,你姐等你半天了。你走不走?”
杨不归脑子飞快地转着。他想起爷爷那本书上写的:遇诡莫慌,心定则明。
他深吸一口气,弯腰捡起那把梳子。然后走到梳妆台前,把梳子放在台上,看着镜子里的堂姐:
“姐,我走。但我得先出去透口气,屋里太闷。”
堂姐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个化妆师也没动。
杨不归一步一步往门口退,退到门边,转身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排人。
全是纸人。
真人大小,用竹篾扎的架子,糊着白纸,白纸上画着脸。脸是笑着的,但那笑容和化妆师的一样,僵硬的,死板的。
打头的那个纸人,脸上画着两团红坨坨,手里举着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四个字:
迎亲队伍
杨不归站在门口,和那排纸人对视了三秒。
然后他听见身后堂姐的声音:
“不归,送姐上轿。”
他回头。
屋里,堂姐已经站了起来。她穿着大红的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站在梳妆台前。
化妆师不见了。
梳妆台上的蜡烛,灭了。
杨不归还没反应过来,院子外面突然响起唢呐声。
这回不是一把,是一群。
吹的全是《哭皇天》。
紧接着,整个杨家大院开始起雾。
白雾从地缝里、从墙根里、从每一个角落里钻出来,眨眼间就淹没了整个院子。杨不归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的白雾越来越浓,浓到伸手不见五指。
雾里,唢呐声越来越近。
然后是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齐刷刷的,一步一顿,像出殡的队伍。
杨不归握紧腰后的铜钱剑,盯着雾里。
雾里走出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纸人——刚才打头的那个,举着“迎亲队伍”牌子的那个。
它从杨不归身边走过,进了屋。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一长串纸人,鱼贯而入。
杨不归站在门口,看着它们把堂姐围在中间。堂姐低着头,红盖头遮着脸,一动不动。
最后一个纸人走到杨不归面前,停下来。
它脸上画着笑,嘴咧到耳根。它伸出手——纸糊的手——递给他一样东西。
一根红绸。
迎亲用的红绸,一头系在新娘手上,一头由送亲的人牵着。
杨不归低头看着那根红绸,耳边响起爷爷的话:
“莫问莫管,天亮即走。”
他抬起头,看着雾里那些影影绰绰的纸人,看着被围在中间、一动不动的堂姐。
然后他伸手,接过了那根红绸。
就在他握住红绸的瞬间,眼前突然浮现出一行半透明的字——
"规则一:在此域中,不可拒绝新娘的任何要求,除非你愿替她出嫁"
"规则二:哭嫁必须哭足三天三夜,少一声,新娘带走一个人"
"规则三:……"
后面的字还没浮现,就被一阵风吹散了。
杨不归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手心里的红绸突然一紧——那边开始走了。
他攥紧红绸,跟着那排纸人,往雾里走去。
身后,杨家大院的门“吱呀”一声自已关上了。
白雾里,唢呐声震天。
杨不归抬头看了一眼——雾太浓,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脚下的路已经不是村道了。
因为踩上去的感觉不对。
村道是土路,踩上去是实的。
现在脚下踩的,是软的,像踩在泥地里,又像踩在……
他低头看了一眼。
雾太浓,看不见脚。
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脚底下往上爬。
凉的,软的,一根一根的——
像手指。
杨不归没停步,继续往前走。
手里的红绸绷得紧紧的,像牵着一根线,线那头是他姐,是那排纸人,是这场诡异的婚礼。
他不知道前面是什么。
但他知道他不能松手。
那是他姐。
把他从井里捞出来的姐。
雾越来越浓,唢呐声越来越响。
杨不归的身影,慢慢消失在白雾里。
身后,隐约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轻轻的,飘忽的:
“你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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