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前面的纸人队伍往前走。脚下软绵绵的,那种像手指一样的东西还在往上爬,已经爬到了脚脖子——凉的,一根一根的,还在动。。:在那种地方,最好别看脚下。看了就走不动了。,偶尔会抖一下,像那边有人在拽。杨不归盯着前面的雾,只能看见影影绰绰的纸人轮廓,一个接一个,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唢呐的鼓点上。?他不知道。,时间好像停了。,前面的纸人突然停住了。
紧接着,唢呐声也停了。
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已的心跳。那种像手指一样的东西也不往上爬了,停在脚脖子那儿,一动不动。
杨不归站在原地,竖起耳朵听。
雾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哭嫁没哭够,就想把人带走?”
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贴在耳朵边上说的。
前面的纸人队伍开始骚动。那些纸人不会说话,但杨不归能听见它们“沙沙”的声音——像纸片摩擦的声音,那是它们在发抖。
雾慢慢散开一些。
杨不归看见了。
前面不远处的路上,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青色的衣裳,很旧的那种青,像老照片里的颜色。头发挽在脑后,插着一根银簪子。脸被一顶斗笠遮着,只能看见下巴——白得不像活人。
迎亲队伍最前面那个举牌子的纸人,往前走了一步,举起牌子,好像在给她看。
那女人没动。
她只是又开了口,这回语气更淡了:
“我看得见。杨家的姑娘,明天才该出门。今天还没哭够,不能走。”
纸人们又开始“沙沙”地响,这回像是在商量什么。
突然,最前面那个纸人把牌子一扔,朝那女人扑了过去。
杨不归还没看清,那女人只是抬了抬手——就那么轻轻一抬——那个纸人就在半空中定住了,然后“呼”的一声烧起来。
不是明火,是蓝色的火。纸人在火里扭来扭去,几秒钟就烧成了灰。
剩下的纸人全都不敢动了。
那女人收回手,慢慢抬起斗笠。
杨不归看见了她的脸。
很白,白得像雪。眉毛是黑的,嘴唇是淡的红色,不是那种血红的,是淡淡的,像桃花瓣。眼睛——
那双眼睛,是纯黑的。
没有眼白,整个眼珠都是黑的,像两颗黑玛瑙。但又不是死人的那种空洞,里面好像有东西在动,很深很深的地方。
她在看他。
杨不归站在原地,握着红绸,没动。
她看了他三秒,然后开口:
“你是杨家的人?”
杨不归喉咙动了动:“我是。”
“杨德厚家的?”
“杨德厚是我大伯。”
她点点头,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身后——那是杨不归来的方向。然后她又看向他,这回眼里好像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你缺的那一半,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杨不归心里一震。
他想问,但还没开口,队伍后面传来一阵骚动。
那些纸人开始往后退,但不是害怕的那种退,而是……像是有什么东西过来了,它们在让路。
那女人皱了一下眉,然后看着杨不归:
“你姐不能走。哭嫁没哭够,出了这道山,她就回不来了。”
杨不归攥紧红绸:“那我怎么办?”
她看着他,那双纯黑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
“你想救人,就得补齐哭嫁。三天后,洞房花烛夜之前,让这个新娘把该哭的都哭完。”
“三天?”
“三天。”她顿了顿,“今天是第一天。哭嫁要哭三天三夜,哭爹娘、哭兄嫂、哭姐妹、哭上轿……一共十二场。你姐只哭了一场,还差十一场。”
杨不归脑子飞快地转:“可我什么都不会……”
“她会。”她打断他,“她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她被东西压住了。你得帮她。”
“怎么帮?”
她没回答,只是看了一眼那些纸人,然后对杨不归说:
“让它们退回去。退回村子,重新哭。”
杨不归看看手里的红绸,又看看那些纸人。
纸人们站在原地,不敢动,也不敢走。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队伍前面喊:
“退回去!回村!”
纸人们没动。
那个女人抬起手,蓝色的火苗在她指尖跳了跳。
纸人们立刻动了——掉头就往回走,走得飞快,像是怕跑慢了被烧。
杨不归被红绸拽着,跌跌撞撞跟着往回走。经过那女人身边时,他突然停了一下:
“你……你是谁?”
她看着他,那双纯黑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化了一下:
“我叫林青黛。”
然后她转过身,往雾里走去。
走出几步,她头也不回地说:
“记住,三天。少哭一场,你姐就永远留在那顶轿子里。”
她的身影消失在雾里。
杨不归站在原地,看着那片雾,直到手里的红绸被拽得生疼,才回过神来。
他跟着纸人往回跑。
雾越来越淡了。
远远的,他看见了村口。
还是那个村子,但好像有什么不一样——村口的老槐树,本来已经被雷劈了一半,现在却是完整的,枝叶茂盛。
槐树上,挂满了红灯笼。
红得像血。
杨不归站在村口,看着那些灯笼。
每一盏灯笼下面,都贴着一张白纸条。他走近一盏,凑上去看。
纸条上写着三个字:
杨彩娥
那是他姐的名字。
他往下一盏看。
杨德厚——他大伯。
再下一盏。
李桂香——他大娘。
再下一盏。
杨不归
杨不归盯着那张写着自已名字的纸条,心跳漏了一拍。
他抬头数了数——一共十七盏灯笼。
十七个人。
全是今天来喝喜酒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雾已经散了,那条山路也不见了,身后是熟悉的村道。
好像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但手里的红绸还在。
还有,他脚脖子上,那一圈凉凉的感觉——那些像手指一样的东西,已经爬上来的,现在又缩回去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得进村。
因为村口站着一排人。
都是村里的。
有的他认识,有的面熟。
他们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盯着他。
其中一个,是他大伯杨德厚。
他张了张嘴,说了一句话。
但杨不归没听清——不是声音太小,是那声音太奇怪,像隔着一层水。
他往前走了一步,想听清楚。
他大伯又说了。
这回杨不归听见了:
“不归……你姐……等你……”
话没说完,他大伯身后突然冲出来一个人——是他大娘李桂香,眼眶红红的,一把抓住杨不归的手:
“不归!快走!这不是真的!快——”
话没说完,她的手突然松开了。
她低头看着自已的手,那双手正在变——从指尖开始,慢慢变成透明的,像水做的一样。
她抬头看着杨不归,眼泪流下来:
“不归,救你姐……求你……救……”
话没说完,她整个人“啪”的一声碎了,像水泡一样,碎成一团雾气。
杨不归愣在原地。
他大伯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一动不动,又开了口:
“不归……你姐……等你……”
声音和刚才一模一样。
杨不归看着那一排人,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脸。
他突然明白了。
这十七盏灯笼,每一盏代表一个人。
灯笼亮着,人还活着。
刚才他大娘冲出来的时候,她头顶那盏灯笼灭了。
现在,那些灯笼——
他抬头看。
他大娘的那盏,已经黑了。其他的,还亮着。
包括他自已的那一盏。
杨不归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村子。
身后的村口,那一排人还站着。
最边上那个,是他自已。
杨不归走了两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自已”正看着他,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笑。
他赶紧转回头,加快脚步往村里走。
前面,是杨家大院。
大门敞着,里面静悄悄的。
门楣上贴着的那张红喜字,在风里一飘一飘的。
杨不归站在门口,攥紧手里的红绸。
红绸的那一头,伸进门里,看不见尽头。
他听见里面传来一个声音,是他姐的,轻轻哼着:
“哭爹娘……哭兄嫂……哭姐妹……哭上轿……”
哼的是哭嫁的调子。
但只哼了一句,就停了。
然后是一个叹息:
“怎么就想不起来了呢……”
杨不归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
他跨过门槛,走进杨家大院。
身后,村口的那个“自已”,慢慢抬起手,朝他挥了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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