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窗外的风雪停了。
招待所的房间里，煤炉子的火早就熄了，透着股清冷的寒意。
苏瓷是被冻醒的，但又不仅仅是冷。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意识回笼的瞬间，鼻尖先嗅到了一股独特的味道。
不是农村土炕那种陈年的霉味，而是一种凛冽的烟草气息，混合着淡淡的硫磺皂味。
很霸道，很有安全感。
她动了动身子，发现自己整个人陷在柔软的棉被里，像只冬眠的小兽。
高烧退去后，身体那种仿佛被卡车碾过的酸痛感减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虚弱。
视线转动，落在床边的木椅上。
那盒几分钱的蛤蜊油盖子敞开着，乳白色的膏体被挖去了一大块。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昨晚那双粗砺滚烫的大手，那个为了给她化开药膏而跪在床边的冷硬身影……苏瓷脸颊微热，下意识缩了缩脚。
脚踝处那种钻心的痒痛已经变成了温吞的暖意，显然是药效起了作用。
那个活阎王，看着凶，心倒是细。
“咚咚咚。”
房门被敲响，打破了清晨的死寂。
“首长，早饭打来了！”
门外传来警卫员小张压低的大嗓门。
紧接着，一股霸道的肉香味顺着门缝钻了进来。
是国营饭店那种实打实的大肉包子，面粉发酵的甜香混着浓郁的酱肉味，对于这个缺油少盐的年代来说，简直就是生化武器。
“咕噜——”
苏瓷的肚子极其不争气地发出了一声雷鸣般的抗议。
这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亮得有些尴尬。
窗边，一道高大的身影动了动。
霍砚山早就醒了，或者说，他几乎一夜没睡。
他穿着整齐的军衬，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袖口挽至手肘，露出结实有力的小臂。
手里拿着一块擦枪布，正在仔细擦拭那把泛着冷光的54式手枪。
听到那声“咕噜”，他动作一顿，咔嚓一声将弹夹推入枪膛，利落地收枪入套。
霍砚山转过身，视线扫向床铺。
那团鼓鼓囊囊的被窝里，探出一颗乱糟糟的小脑袋。
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正怯生生地看着他，脸上带着刚睡醒的红晕和一丝被抓包的窘迫。
像只饿狠了却不敢叫唤的小奶猫。
“进来。”
霍砚山收回视线，嗓音带着晨起特有的沙哑。
门被推开，小张端着两个铝制饭盒风风火火地闯进来。
“首长，今儿运气好！”
“大师傅刚出笼的酱肉包，个顶个的大！”
“还有这一饭盒小米粥，熬出了油皮呢！”
小张一边把饭盒往红漆斑驳的写字台上摆，一边忍不住往床上瞄。
昨晚首长把人抱回来又亲自上药的事儿，虽然他没看到，但桌上那药让他心里早就好奇得猫抓似的。
这村里逃出来的丫头片子，饿了一天一夜，见了这大肉包子，还不得跟饿狼扑食一样？
毕竟这年头，谁肚子里都缺油水。
农村里为了口吃的打得头破血流的事儿，小张见多了。
“醒了就下来吃。”
霍砚山拉开椅子坐下，长腿随意地敞开，军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点了根烟，没抽，夹在指间，眼神淡漠地看着苏瓷。
苏瓷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
冷空气瞬间包裹全身，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身上还穿着那件又脏又破的红棉袄，因为不合身，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
她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脚踝上涂满蛤蜊油的地方还泛着油光。
腿很软，落地的时候晃了一下。
但她没有直接扑向桌子上的食物。
苏瓷扶着床沿站稳，忍着胃里的抽搐，一步步走到桌边。
她在离霍砚山两步远的地方站定，两只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低着头，声音软糯：“大哥哥早。”
没有乞求，没有贪婪，甚至带着一种刻在骨子里的规矩。
小张摆筷子的手顿了一下，眼神有点直。
这丫头……怎么跟想的不一样？
霍砚山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动，眼皮掀起，目光在她那张虽然苍白却难掩精致的小脸上停顿了一秒。
“坐。”
他用下巴点了点对面的椅子。
“谢谢大哥哥。”
苏瓷这才小心翼翼地拉开椅子，只坐了三分之一。
铝饭盒盖子一掀，热气腾腾。
三个拳头大的白胖包子挤在一起，皮薄馅大，油星子都渗了出来。
旁边是一碗金灿灿的小米粥，上面还漂着一层厚厚的米油。
对于饿了许久的身体来说，这是致命的诱惑。
苏瓷感觉唾液在疯狂分泌，胃壁因为饥饿在痉挛。
但她没有伸手去抓。
她先看了一眼霍砚山。
霍砚山已经拿起一个包子，大口咬下，动作粗犷豪迈，几口就下去一半。
见他动了筷，苏瓷才伸出手。
她的手很小，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虽然指尖有些冻红，但指节纤长。
她拿起一个包子，并没有像小张预想的那样狼吞虎咽，而是双手捧着，像是捧着什么珍宝。
太烫了。
苏瓷指尖被烫得微微发红，却只是秀气地蹙了蹙眉。
她凑近包子，轻轻吹了口气，然后小口咬破一点面皮。
滚烫的肉汁溢出来。
她没有发出那种“吸溜”的声音，而是微微仰头，舌尖极快地卷走汤汁，然后才开始咀嚼。
闭着嘴，腮帮子微微鼓动，没有一丝吧唧嘴的声响。
接着是喝粥。
那个年代没有那么多讲究，大家都是端起碗呼噜噜地灌。
苏瓷却拿起有些变形的铝勺子，舀起一勺粥，在碗边轻轻顿了顿，沥去多余的米汤，送入口中。
勺子碰到牙齿，没有发出任何磕碰声。
整个过程，安静，优雅，赏心悦目。
哪怕她穿着最破烂的棉袄，头发凌乱，但这副进食的姿态，却像是在国宴上用餐的贵族。
这是一种即使在落魄至极、饥饿至极的情况下，依然无法抹去的肌肉记忆。
对面，霍砚山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那双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视线像是带了钩子，死死黏在苏瓷身上。
他见惯了部队里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糙汉，也见过灾荒年间为了半个红薯把人脑浆子打出来的难民。
但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
一个从山沟沟里逃出来、差点被卖给傻子的村姑，吃起东西来竟然比京城大院里那些娇生惯养的大小姐还要讲究？
这哪里是村姑。
这分明是落难的小凤凰。
霍砚山眼底闪过一丝深究。
这丫头身上的违和感太重了。
那双脚嫩得不像干过农活，这吃饭的架势更不是普通农户能教出来的。
苏瓷察觉到了对面那道极具压迫感的视线。
她咽下嘴里的食物，抬起头。
嘴角沾了一粒极小的米渍，配上那双湿漉漉、无辜的大眼睛，瞬间打破了刚才那种高不可攀的优雅，透出一股子让人心软的娇憨。
像只正在囤食的小仓鼠。
“大哥哥……”
苏瓷放下手里的半个包子，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我叫苏瓷。”
“苏州的苏，瓷器的瓷。”
她顿了顿，鼓起勇气，那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霍砚山：“大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呀？”
这是试探，也是进攻。
想要抱大腿，得先知道大腿姓甚名谁。
霍砚山看着她嘴角那粒米渍，喉结上下滚了滚，莫名觉得有点渴。
他掐灭了手里的烟，声音依旧冷硬如铁，却报出了那三个字：“霍砚山。”
“霍大哥哥。”
苏瓷弯起眼睛，叫得又甜又脆。
霍砚山被这一声叫得眉心一跳。
他没应声，只是看着苏瓷面前剩下的半个包子和还没怎么动的粥。
“不吃了？”
他皱眉。
苏瓷抿了抿唇，有些局促地把手缩回桌下：“饱、饱了。”
其实没饱。
这具身体长期营养不良，胃早就饿缩了。
刚才那半个大肉包子下肚，胃里虽然舒服了些，但如果再吃，恐怕会积食难受。
而且……
她不敢多吃。
这年头粮食金贵，她一个“吃白食”的，哪敢放开了造。
霍砚山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生怕遭人嫌弃的模样，心里那股子无名火又窜了起来。
这丫头，把他也当成那个想卖她的李老头了？
“啪。”
霍砚山伸手，从饭盒角落里摸出一颗带壳的水煮蛋。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鸡蛋是硬通货，是给伤病员补身子的顶级营养品。
这还是大师傅看在首长的面子上特意加的。
小张眼睛都直了。
那是首长的配额！
只见霍砚山单手捏着鸡蛋，大拇指灵活地一搓，蛋壳应声碎裂。
他动作极其利落，几下就剥出了白嫩嫩的蛋白，连层膜都没留。
然后。
“咚”的一声。
那颗光溜溜的鸡蛋被他随手一抛，精准地落进了苏瓷的粥碗里，溅起几滴米汤。
苏瓷吓了一跳，愕然抬头。
霍砚山已经抽出一张粗糙的草纸擦手，看都没看她一眼，语气嫌弃得要命：
“吃了。”
“喂猫都比你吃得多。”
小张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下巴差点砸脚面上。
乖乖！
这还是那个把女卫生员骂哭、号称“对女人过敏”的活阎王吗？
嘴上说着嫌弃，把人当猫养，但这剥鸡蛋的手法……怎么看怎么透着股子熟练的宠溺味儿？
苏瓷愣愣地看着碗里的鸡蛋。
白嫩的蛋白在金黄的小米粥里晃荡，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一股暖流顺着心口蔓延开来。
这个看起来凶巴巴的男人，其实心肠软得一塌糊涂。
“谢谢霍大哥哥。”
苏瓷吸了吸鼻子，拿起勺子，乖乖地舀起鸡蛋，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这一次，她吃得很认真，连一点蛋黄碎屑都没浪费。
霍砚山靠在椅背上，重新点了一根烟。
隔着缭绕的烟雾，他的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在苏瓷身上。
小姑娘吃得一脸满足，腮帮子鼓鼓的，脸色终于有了点血色。
只是……
视线下移。
那件不知道穿了多少年的红棉袄，领口磨破了边，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
袖子短了一截，裤腿也吊着，怎么看怎么碍眼。
尤其是那截露在外面的细白脚踝，跟这身破烂行头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冲击。
霍砚山眉头拧成了死结，狠狠吸了一口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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