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砚山的目光像带着钩子,死死盯着苏瓷身上那件破棉袄。
领口磨得起毛边,袖口短了一大截,那露出来的手腕细得像芦苇杆,仿佛稍微用点力就能折断。
更有几团发黑的旧棉絮从破洞里钻出来,衬得那张刚有了点血色的小脸,愈发显得可怜巴巴。
这哪里是衣服,简直是裹尸布。
他心里那股子无名火“腾”地一下窜了上来。
不是冲苏瓷,是冲那对虐待她的黑心养父母,也冲这碍眼的穷酸气。
“啪。”
霍砚山把手里的擦枪布往桌上一扔,霍然起身。
椅子腿在老旧的木地板上划出一声刺耳的锐响。
苏瓷正捧着半个肉包子小口啃着,被这动静吓得一哆嗦,像只受惊的小兔子,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他,腮帮子还鼓着,嘴角沾着一点油星。
“老实呆着。”
霍砚山居高临下地瞥了她一眼,视线在她那截露在外面的脚踝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语气冷硬:“小张。”
“到!”
正盯着包子流口水的小张立马立正,把嘴角的哈喇子吸了回去。
霍砚山一边扣着袖口的风纪扣,一边往外走,周身煞气逼人。
“守好门。”
“一只苍蝇都不许放进来。”
“她要是少了一根头发,老子唯你是问。”
“是!”
“保证完成任务!”
小张背脊挺得笔直,大气都不敢喘。
霍砚山抓起衣架上的军大衣,往肩上一披,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苏瓷眨了眨眼,咽下嘴里的包子。
这位叔,又发什么疯?
……
县城百货大楼。
这是全县最繁华的地界,也是大爷大妈们置办年货的必争之地。
门口人挤人,嘈杂声震天,空气里弥漫着汗味、鸡屎味和廉价的雪花膏味。
突然,人群像被劈开的浪潮,瞬间安静了几分。
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带着一股蛮横的气势,稳稳停在大楼门口。
车门推开,一只军靴落地。
霍砚山跳了下来。
他一身戎装,军大衣披在肩头,风纪扣扣到最上面一颗,身姿挺拔得像棵小白杨。
那张脸冷峻刚毅,眉眼间带着股刚从战场上下来的硝烟味,与这充满烟火气的百货大楼格格不入。
周围喧闹的大爷大妈们下意识地往后退,让出一条道来。
这气场,太吓人。
看着不像来买东西的,倒像是来抓特务的。
霍砚山目不斜视,军靴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哒哒”作响,径直杀向二楼。
二楼是女装和日用品专柜。
刚一上楼,画风突变。
入眼全是花花绿绿的碎花布、鲜艳的丝巾,还有一群正在挑挑拣拣、大声砍价的老娘们儿。
霍砚山脚步一顿。
他站在楼梯口,看着眼前这片“花丛”,第一次感到了某种在枪林弹雨中都不曾有过的——局促。
这就好比一头西伯利亚孤狼,误入了一群叽叽喳喳的麻雀堆里。
但他没退。
霍砚山沉着脸,硬着头皮走到最大的那个柜台前。
柜台后面,售货员大姐正低头织毛衣,嘴里哼着样板戏。
感觉眼前光线一暗,一抬头,差点把手里的棒针戳到鼻子上。
好家伙!
一尊黑面煞神杵在柜台前,高大的身躯像座铁塔,把光挡得严严实实。
大姐结结巴巴地开口,心里直打鼓。
“同、同志?”
“买、买什么?”
周围挑东西的大妈们也停下了动作,一个个眼神诡异地盯着这边。
霍砚山轻咳一声,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强行压下心底那股想拔腿就走的冲动,伸出戴着皮手套的手,指了指柜台里最显眼的位置。
“买衣服。”
声音低沉,带着金属质感,在嘈杂的二楼显得格外清晰。
“女式的。”
这三个字一出,四周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售货员大姐瞪大了眼,上下打量着霍砚山。
这冷面军官看着像要去剿匪,结果是来买娇滴滴的女装?
霍砚山无视周围那些像探照灯一样的目光,硬邦邦地补充:“还要擦脸的油,最好的。”
“要铁盒装的友谊牌。”
昨晚那丫头的脸皴得厉害,几分钱的蛤蜊油虽然管用,但味儿太冲,配不上她。
售货员大姐毕竟是见过世面的,一听“友谊牌”,眼睛都亮了。
那可是紧俏货,一盒顶普通工人四分之一的工资呢!
她脸上立马堆起笑。
“哟,同志这是给爱人买吧?”
“真体贴!”
“您看这件的确良的衬衫怎么样?”
“还有这件红底白花的,上海来的新款布拉吉!”
“穿上跟电影明星似的!”
她拎起一件红色的连衣裙,在身前比划了一下。
霍砚山扫了一眼。
红色。
那丫头皮肤白得发光,穿红色肯定好看。
“就要这个。”
他点头,掏出一叠大团结和布票。
“哎慢着!”
大姐把衣服收回来,一脸看外行人的表情。
“同志,多高?”
“多重?”
“腰围多少?”
“你不说尺码,我没法拿货啊。”
“这布拉吉没松紧,买大了像麻袋,买小了穿不上。”
霍砚山僵住了。
尺码?
他哪知道什么尺码。
昨晚光顾着救人、上药、喂水,谁没事去量她腰有多细?
见他愣住,周围的大妈们开始窃窃私语。
“一看就是个大老粗,肯定不知道媳妇尺寸。”
“瞎买这不是糟践钱嘛,这裙子可贵着呢。”
售货员大姐撇撇嘴,把毛衣针往桌上一拍。
“没尺码可不行。”
“同志,你大概比划一下?”
“或者说说,是你爱人胖点还是瘦点?”
霍砚山抿紧了唇,脸色有点黑。
比划?
他闭了闭眼。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昨晚的画面。
车厢里,她缩在他怀里,轻得像片羽毛。
床上,他握着她的脚踝上药,那只脚在他掌心乱蹬。
还有抱她上楼时,手臂揽过的那截腰身……
霍砚山呼吸乱了一拍,指尖微微蜷缩。
那种触感,太清晰了。
像是烙印在了肌肉记忆里,烫得人手心发麻。
在众目睽睽之下,这位特战旅长鬼使神差地伸出两只大手,在空中虚虚地比划了一下。
先是两手虎口相对,围成一个圈。
那个圈,极小。
接着,他又伸出一只手,比划了一个巴掌长的距离。
动作精准,仿佛手里正握着那截温软。
全场死寂。
售货员大姐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看着霍砚山比划出的那个“盈盈一握”的尺寸,声音都变了调:“这……这么细?”
这也太瘦了!
这腰还没一般人的大腿粗吧?
周围的大妈们发出一阵哄笑,眼神瞬间变得意味深长起来,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打趣。
“哎哟,这同志摸得挺准啊!”
“看来平时没少搂!”
“这手感都在骨子里了!”
霍砚山的手僵在半空。
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后,那张在战场上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脸,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脖子根红到了耳后。
燥热。
那股子被调侃的羞恼混着某种隐秘的兴奋,让他整个人都要烧起来。
“就要这个号!”
霍砚山黑着脸,恼羞成怒地低喝一声,把那一叠大团结重重拍在柜台上。
“拿那件红色的!”
“还有那双黑色小皮鞋!”
“再拿两罐友谊牌雪花膏!”
“快点!”
……
与此同时。
苏瓷所在的村落后山,寒风呼啸。
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深一脚浅一脚地爬到了昨晚扔人的雪坑边。
正是李老头和王桂花。
两人原本是来确定苏瓷“死透了没”,好回去跟傻子家交差,毕竟那三百块彩礼钱已经收了一半了。
王桂花喘着粗气,指着前面的雪窝子。
“就在这儿!”
“昨晚我就扔这儿了!”
两人凑过去一看。
傻眼了。
雪坑里空空如也。
别说尸体,连根头发丝都没有。
王桂花脸色惨白,一屁股坐在雪地上。
“人呢?!”
“诈、诈尸了?”
“还是被狼叼走了?”
李老头阴沉着脸,没说话。
他蹲下身,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像狼一样的绿光。
雪地上,除了杂乱的脚印,还有两道深深的车辙印。
那花纹宽大深邃,绝不是村里的牛车能压出来的。
“诈个屁!”
李老头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指着地上的车印,声音阴狠毒辣。
“是被过路的车救走了!”
“你看这印子,是往县城方向去的!”
“救走了?”
王桂花一听,顿时急了。
“那咱的彩礼咋办?”
“那可是三百块钱啊!”
“要是交不出人,傻子家那一窝土匪不得把咱家房子拆了?”
李老头站起身,磕了磕烟袋锅子,眼里迸发出贪婪的凶光。
三百块,那是他们老两口的命根子!
“跑不了。”
“这大雪封山的,她没介绍信,也没钱,能跑哪去?”
“肯定在县城招待所或者车站窝着。”
他咬着黄板牙,一脸横肉抖动。
“走!”
“去县城!”
“那死丫头是老子养大的,生是老子的人,死是老子的鬼。”
“只要没出县,就是绑,也得把她绑回来嫁给傻子!”
寒风中,两道充满了恶意的身影,循着吉普车的车辙印,像两只闻着腥味的恶狼,朝着县城的方向追去。
……
百货大楼外。
霍砚山拎着一个沉甸甸的网兜走了出来。
网兜里,装着两罐在这个年代属于奢侈品的友谊牌雪花膏,一件红底白花的布拉吉,还有一双锃亮的黑色小皮鞋。
这一套行头,抵得上普通工人半年的工资。
路过的人看到这配置,无不咋舌。
“乖乖,这是哪家的大小姐,这么受宠?”
“那鞋可是真皮的!”
“还要外汇券呢!”
霍砚山无视众人的惊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
他把网兜放在副驾驶座上,视线扫过那双只有巴掌大的小皮鞋,脑海里又浮现出那双冻得通红的小脚丫。
穿上这个,应该就不会冷了吧?
男人冷硬的嘴角,没忍住,轻轻扯了一下。
“嗡——”
引擎轰鸣。
吉普车卷起一阵雪雾,像一头护食的野兽,载着满车的“战利品”,朝着招待所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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