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柔嫁入顾家的第三十七天,她从苏府带来的整整八箱陪嫁,已经空了四箱。
那八箱嫁妆,是苏从安念在父女情分,即便羞愤难当,也依旧按照嫡女规格备下的体面——赤金裸银五十两,珍珠串三套,和田玉坠十二件,翡翠手镯四对,狐裘披风两件,杭绸、云锦、妆花缎各二十匹,还有田产地契三纸,压箱保命的碎银一百两,以及成套的头面首饰、荷包扇袋、笔墨纸砚,样样都是上等货色,摞起来几乎堆到偏房屋梁。可如今,那间堆放嫁妆的屋子只剩下空荡荡的樟木箱,箱底蒙着一层灰,边角还留着被粗暴翻找的划痕,像极了苏婉柔被磋磨得千疮百孔的心。
这三十七天里,苏婉柔没有一日不是在水深火热中熬着。
寅时三刻,天边还裹着浓得化不开的黑,连打更人的梆子声都淡了,顾老夫人身边的张嬷嬷便会准时踹开她的房门,粗粝的嗓门像破锣一样砸进来:“少夫人!老夫人醒了!还不快起来请安!晚一刻仔细老夫人拔了你的皮!”
房门被踹得哐当作响,木屑簌簌往下掉,苏婉柔吓得浑身一哆嗦,从冰冷的硬板床上猛地坐起。她怀着近三个月的身孕,近日来总是嗜睡乏力,腰酸腿软,小腹还时不时传来隐隐坠痛,可她不敢有半分耽搁,只能强撑着酸软得快要散架的身子,摸索着下床。屋里连个炭火盆都没有,深秋的寒气顺着衣缝往骨头缝里钻,她冻得牙齿打颤,却连一口热水都喝不上,只能胡乱挽起头发,换上洗得发白的旧襦裙,跌跌撞撞往正院赶。
给顾老夫人请安,要磕三个响头,额头必须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声音要柔,姿态要低,一字一句都得顺着婆母的心意。“儿媳给母亲请安,母亲福寿安康。”
稍有迟疑,或是声音轻了,顾老夫人便会拿起桌上磨得光滑的戒尺,狠狠敲在她的手背上。“没吃饭吗?声音这么小!你是在给我哭丧还是请安!”
戒尺落下,手背上立刻肿起一道青紫的印子,火辣辣的疼顺着指尖往心口窜。苏婉柔不敢哭,不敢躲,甚至不敢抬手揉一揉,只能忍着泪,重新跪直,再磕一遍,把声音提得更高,直到顾老夫人皱着眉挥挥手,才算勉强过关。
请安过后,便是无休止的站规矩。
顾老夫人坐在上首用早膳,八仙桌上摆着清粥、小菜、蒸饺、酥饼,热气腾腾,香气四溢,可这些都与苏婉柔无关。她必须挺着尚且平坦却日渐沉重的小腹,笔直地站在一旁伺候,布菜、递汤、擦嘴、捧茶,每一个动作都要精准得体,一步错都不能有。一站就是半个时辰,双腿发麻发胀,眼前阵阵发黑,冷汗浸透了里衣,黏在背上冰凉刺骨,她却连动一下手指、喘一口粗气的资格都没有。
有一回,她实在撑不住,身子轻轻晃了晃,差点摔倒在地。
顾老夫人当场把筷子一拍,桌上的粥碗震得四溅,白粥洒在桌沿,顺着边角往下淌。“放肆!我顾家的规矩,就是让你这么站没站相的?给我跪到院子里去!日头升起之前不准起来!”
深秋的清晨,青石板地面冰得刺骨,苏婉柔只穿着单薄的襦裙,连件外衫都没有,就那样直挺挺地跪在冷风里。寒气从膝盖往上钻,冻得她浑身发抖,小腹的坠痛越来越明显,像有一只手在狠狠拧着她的五脏六腑。她从三更跪到日出东方,跪到双腿失去知觉,跪到眼前发黑,几乎晕厥过去,若不是张嬷嬷怕她死在顾家,担上人命官司,悄悄劝了两句,顾老夫人根本不会松口。
被扶起来的时候,她的双腿早已废了,根本站不住,是手脚并用地爬回自己房间的。
白天的磋磨只是开胃菜,到了夜里,才是苏婉柔真正的地狱。
顾言泽几乎从不回房安歇。
他成日打着翰林院应酬的幌子,夜夜宿在京城最有名的销金窟花楼,搂着最红的清倌人,喝着最烈的烧酒,一掷千金,挥金如土。他打赏姑娘一出手就是十两银子,买一支珠花要花二十两,与狐朋狗友赌酒斗富,输了百两也眉头不皱,可他花出去的每一文钱,无一例外,都是苏婉柔的陪嫁。
有时他深夜归来,也是喝得酩酊大醉,一身浓烈的酒气混杂着风尘女子的胭脂香,熏得人作呕。进门不问青红皂白,要么骂人,要么打人,把所有的不顺心,全都撒在苏婉柔身上。
有一次,他在赌坊输了五十两银子,回来看到苏婉柔坐在灯下缝补孩子的小衣,上去就是一巴掌,狠狠扇在她的左脸上。
“丧门星!娶了你我就开始倒霉!输了这么多银子!都是你克的!”
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屋里响起,苏婉柔被扇得重重摔倒在地,嘴角立刻渗出血丝,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火辣辣的疼。她捂着脸,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哽咽着哀求:“夫君……那是我的嫁妆……是我爹给我保命的钱……你能不能不要再花了……孩子出生以后,还要花钱……”
不提孩子还好,一提孩子,顾言泽瞬间暴跳如雷,抬脚就往她的小腹上踹。
“孩子?没有苏家的钱,这孩子生下来喝西北风吗?我告诉你苏婉柔,你最好祈祷苏家再给你送钱来,否则,我连你带孩子一起赶出顾家!”
那一脚狠狠踹在小腹上,苏婉柔吓得魂飞魄散,立刻死死护住肚子,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连哭都不敢发出声音。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小腹里那微弱的小生命,仿佛也在跟着她一起害怕、一起痛苦。
这是她唯一的指望,是她在顾家活下去的唯一底气,她不能失去这个孩子。
她终于彻底明白,自己拼尽一切、赌上身家名节抢来的,根本不是什么温文尔雅的状元郎,不是什么前途无量的良人,而是一头永远喂不饱、永远不知足的饿狼。这头狼,吃她的血,啃她的肉,花她的钱,还要打她、骂她、羞辱她,把她的尊严踩在脚下,肆意践踏。
而顾老夫人,明明知道儿子家暴儿媳,知道儿子夜夜流连花楼,不仅不管不问,反而拍手叫好,觉得儿子有本事、有能耐。
“男人三妻四妾、风流快活,那是本事!我儿是新科状元,多少名门闺秀上赶着送上门!你这种私通怀孕、败坏门风的破鞋,能伺候我儿,能给我顾家传宗接代,是你的福气!”
“福气?”
苏婉柔趴在冰冷的地上,无声地苦笑。
这哪里是福气,这是生生世世都逃不出去的炼狱。
顾言泽像是染上了毒瘾一般,每天都要去翻找嫁妆箱,只要看到值钱的东西,立刻拿走,绝不留情。金镯子拿去当铺换银子,玉坠子拿去给花楼姑娘打赏,上好的绸缎直接抱去送给相好的,甚至连她出嫁时苏从安特意压在箱底、千叮万嘱让她留着救命的一百两碎银,都被他翻出来,随手揣进怀里,转身就挥霍一空。
苏婉柔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嫁妆一点点消失,心如刀割,却无能为力。
她不敢拦,不敢抢,不敢闹。
一闹,就是打骂;一哭,就是罚跪;一反抗,就是威胁要打掉她腹中的孩子。
孩子,是她的救命稻草,也是锁住她的铁链。
为了孩子,她只能忍,忍下所有的委屈,忍下所有的痛苦,忍下所有的屈辱。
可她的隐忍,换来的却是变本加厉的磋磨。
她开始吃不饱饭。
顾老夫人故意克扣她的膳食,每天只给两个冷硬的馒头,一碗寡淡得看不见油星的清水白菜,有时甚至连馒头都没有,只给一碗凉水。“你这种下贱坯子,还想吃大鱼大肉?有口吃的就不错了!别占着我们顾家的粮食!”
怀孕的人最容易饿,苏婉柔常常饿得头晕眼花,夜里饿得睡不着觉,只能偷偷爬起来,喝冷水充饥。有一次,她实在饿极了,悄悄溜到厨房,想讨一口剩下的稀粥,却被厨娘当众推搡在地,指着鼻子嘲笑。
“老夫人说了,少夫人要修身养性,少吃点,免得孩子太大不好生!你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还敢挑三拣四!”
厨娘都敢欺负她。
顾家的下人,个个都是看人下菜碟的好手。
他们都知道,这位少夫人不受夫君宠爱,被婆母厌弃,娘家苏家也早就不管不问,是个没根没靠的可怜虫。于是,扫地的丫鬟故意把灰尘扫到她身上,端茶的小丫头故意把热水洒在她手上,看门的婆子更是敢在背后指指点点,说她是没人要的丧门星,是顾家的一条狗。
“看那副穷酸样,还以为自己是尚书府大小姐呢,现在连我们都不如!”
“私通怀孕嫁过来的,能有什么好下场?活该被磋磨!”
这些话,苏婉柔听得清清楚楚,却只能装作没听见,低着头,匆匆走过。
她连哭的资格都没有。
她也曾想过写信回苏府求救,想告诉父亲自己过得有多惨,想求父亲接她回家。可她写的每一封信,刚一出手,就被顾老夫人截下,撕得粉碎,扔在她的脸上。
“你还想回苏家告状?我告诉你苏婉柔,进了我顾家的门,生是顾家人,死是顾家鬼!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踏回苏府一步!”
她彻底被困死了。
像一只被拔光了毛、打断了腿的鸟,关在精致却冰冷的笼子里,任人宰割,插翅难飞。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顾言泽宿在花楼未归,屋里只有她一个人,伴着一盏孤灯。她轻轻摸着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眼泪无声地滑落,打湿了衣襟。
她悔。
悔不该不听父亲的苦心劝告,一意孤行;
悔不该觊觎苏惊鸿弃之不要的男人,自甘下贱;
悔不该深夜私会,苟合私通,奉子成婚,自毁名节;
悔不该把自己的一生,亲手葬送在这吃人的狼窝之中。
她常常在深夜里想起苏府的日子。
哪怕她不如苏惊鸿受宠,不如苏惊鸿耀眼,可她也是锦衣玉食、丫鬟成群、无忧无虑的二小姐。不用天不亮就起身请安,不用跪在冰冷的地上,不用挨冻受饿,不用被下人欺负,不用被夫君打骂。
可那一切,都被她自己亲手毁掉了。
她甚至开始嫉妒苏惊鸿,嫉妒到发疯。
嫉妒苏惊鸿从一开始就看透了顾言泽的真面目,全身而退;
嫉妒苏惊鸿轻轻松松退婚,没有半点拖累;
嫉妒苏惊鸿如今在苏府安安稳稳,风光无限,岁月静好;
嫉妒苏惊鸿从头到尾,都只是冷眼旁观,看着她一步步走向地狱,却连一个眼神都不肯给她。
苏惊鸿没有同情她,没有嘲讽她,没有落井下石,只是……完全无视。
这种无视,比打骂更让她痛苦,比羞辱更让她绝望。
因为在苏惊鸿眼里,她连做对手的资格都没有,只是一个自己往火坑里跳的笑话,一个不值一提的尘埃。
苏府,惊鸿院。
青禾把从顾家内线那里打听来的消息,一字一句、详详细细地禀报给苏惊鸿,说到动情处,眼圈都红了,忍不住连连叹气。
“主子,二小姐现在过得……真的不是人过的日子。顾公子把她的嫁妆花掉了一半,天天逛花楼、赌钱,喝醉了就打她,顾老夫人天天罚她跪,克扣她的饭食,家里的下人都敢欺负她。她怀着身孕,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脸被打得肿着,连门都出不去,想写信回来求救,信还被撕了……”
“实在太惨了,主子,您就不心疼吗?”
苏惊鸿正坐在窗边,慢悠悠煮着一盏清茶,白瓷茶炉冒着袅袅热气,茶香清浅,萦绕鼻尖。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素净的衣裙上,温暖而柔和,将她周身衬得一片静好,与顾家那乌烟瘴气、血泪横流的景象,形成了天壤之别。
听完青禾的话,她只是轻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清茶,眉眼依旧清淡如水,没有半分波澜,没有半分动容,连眉峰都未曾动一下。
“惨吗?”
她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询问今日的天气,没有半分情绪起伏。
青禾用力点头,声音带着哽咽:“真的惨,怀着身孕受这种苦,换了谁,看了都会心疼的。”
苏惊鸿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凉、极漠然的弧度。
“她今天受的每一分苦,流的每一滴泪,饿的每一顿饭,挨的每一顿打,被磋磨的每一刻,都是她自己选的,自己作的,自己求来的。”
“我没有逼她,没有害她,没有算计她。”
“是她自己要抢我的前未婚夫,是她自己要深夜私会,是她自己要苟合怀孕,是她自己要逼着父亲把她嫁入顾家,是她自己,一头扎进了这狼窝,亲手把自己推入了地狱。”
“我自始至终,都只是一个看客。”
“看她作茧,看她自缚,看她沉沦,看她万劫不复。”
风穿过窗棂,拂动她鬓边的碎发,她的眼神清澈而淡漠,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不起一丝涟漪,不泛一圈波纹。
“她的路,是她自己走的。她的命,是她自己选的。与我无关。”
青禾看着自家主子平静淡然的侧脸,再也说不出一句求情的话。她忽然明白,大小姐不是心狠,而是太清醒,太通透,从一开始,就把一切都看得明明白白,把所有人的结局,都看得一清二楚。
苏婉柔的结局,早已注定。
苏惊鸿抬眸,望向窗外遥远的天际,声音轻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嫁妆还没花完,顾言泽的胃口还没喂饱,顾家的磋磨还没到尽头。”
“这出戏,还长着呢。”
“我们继续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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