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二年,秋收后,王庄村。
太阳刚落山,老秦家院墙外就三三两两聚起了人。有端着饭碗的,有拎着烟锅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瞟向那扇半掩的木门。
“听说了没?老秦家老三今儿又从市里回来了。”
“嘿,等着瞧吧,不到天黑,保准有戏看!”
“赌不赌?李秀兰这回是先摔盘子还是先骂街?”
众人正低声哄笑着,突然——
“砰!”
一声瓷碗摔碎的脆响,像开战的号角,猛地从老秦家堂屋里炸开。
“分家!今天必须分!”
老大媳妇李秀兰的尖嗓子划破了傍晚的宁静,墙头上一颗颗脑袋瞬间探了出来,眼睛瞪得溜圆。
堂屋内,战场已开。
“爹,妈,铁蛋儿今儿个可都瞧见了!你们在里屋数了一沓子钱给老三,是不是又要贴补他?”
满桌的人都愣住了。
路小草手一抖,差点把摞起来的碗给摔了。
她偷偷抬眼,看见公婆的脸色瞬间变紧张了。
“胡、胡说啥呢...”张桂香支支吾吾,手里还没吃完的馍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李秀兰一把拽过儿子铁蛋:“铁蛋,说!你晌午看见啥了?”
铁蛋嗓门洪亮:“我看见爷数了好厚一沓钱给三叔!”
秦满仓猛地站起来,旱烟袋在桌上重重一敲:“我的钱我还不能用了?!”
“爹!”李秀兰声音又拔高了一度,对公公没有半点尊敬:“那钱是你一个人的么?我们家和老二家在村里种地,一年到头挣的那几个钱,可都交给你了,合着全成了你给老三攒的?”
李秀兰喷完公公,转身,唾沫星子直冲端坐的三弟秦建军:“老三!你花家里的钱买工作不算,还想把家底都掏空去市里买房?你脸皮是城墙做的?”
秦建军脸上挂不住,猛地站起:“大哥!你就看着大嫂这么编排我?”
老大秦建国慢悠悠吐口烟圈:“老三,你大嫂说的也没错,你可不就是……”
话音未落,秦建军一推大哥,想阻止他说下去。
秦建国反手一巴掌拍在老三胳膊上。
秦建军手里的筷子瞬间离手,砸到旁边的大侄子。
当妈的对孩子的心疼再加上对老三吸血的不满,李秀兰马上爆发了。
随着李秀兰“嗷”的一声,战局,瞬间升级。
碗飞了过去。
盘飞了过去。
这是李秀兰在单方面对着老三输出。
刚擦完桌子的抹布,湿漉漉地糊在了老三媳妇米彩云新买的连衣裙上。
“啊!”她尖叫着一躲,高跟鞋不慎踩中李秀兰的脚背。
“嗷——!”李秀兰吃痛,后退了几步。
看着眼前光鲜亮丽的妯娌,她怒火攻心,顺手抄起墙角的扫帚,一个“力劈华山”就朝米彩云扫去。
秦建军见娇妻受袭,连忙上前,侧身格挡,手臂一挥,用力将扫帚荡开。
那扫帚带着风声,改变轨迹,直直飞向角落里正试图把自家三口的碗筷搬进厨房的路小草。
砰!
一声闷响。
扫帚柄结实砸在了路小草的额角。
路小草只觉得眼前一黑,耳边所有嘈杂的声音——男人的怒吼、女人的尖叫、婆婆的哭喊、碗碟的破碎——瞬间像潮水般退去。
她晃了晃,手里一摞碗筷“哗啦啦”碎了一地。
人,像一根被砍断的稻草,软软地倒了下去。
“别打了!出人命了!小草!小草啊——!”
婆婆张桂香带着哭腔的尖叫,终于压过了所有打斗声。
堂屋内,瞬间死寂。
只有地上碎瓷片映着灯光,和躺在碎片中间,额角淌血的路小草。
院墙外,一片哗然。
“嘶——见红了!”
“我的娘诶,真打出事了!”
“刚……刚那是老二家的倒下了吧?”
“快!快去叫赤脚医生!”
刚才还津津有味的“观众”们,此刻脸上都换上了真实的惊慌。
真出人命了?
被赶鸭子一样赶过来的赤脚医生忙活着给把伤口裹上,摇了摇头:“没事儿,伤口不深,应该是被上面的硬杆子划破的。”
“那咋昏倒了?”
“强子媳妇儿怀孕了,有些营养不良,再加上吓的,没事儿,躺上几天,以后多补充补充营养就好。”
“啊呀,小草怀孕了?”张桂香满面笑容,她又要多一个孙子了。
秦满仓也扯了扯嘴角,虽然老二窝窝囊囊的,但在炕上,还是挺能干的么。
老大家和老三家就不那么高兴了。
李秀兰撇撇嘴,这人都躺下了,这家还分的成么。
米彩云红了眼,这农村女人咋这么能生,轮到自己就怀不上呢。
闹哄哄了一阵,没有热闹继续,邻居们很快散了。
秦满仓顺势躲屋里去了。
李秀兰把碗筷一收,张桂香洗的时候,她就在一边儿嘀咕着分家的事儿。
虽然知道婆婆做不了主,但她回屋会递话,总要让老两口清楚大房的决心。
秦建军两口子躲进了屋里,小声说着什么。
秦建国定定的看着老三的屋子,眼光沉沉。
二房这里,秦建强坐在门槛上抽着烟,脸上木木的,没有一点儿喜气。好像老婆怀的不是自己的孩子。
屋里,路小草猛的睁开了眼。
临死前的无力感仿佛一下子远去,身体的力气又回来了!
这是回光返照?
不,这不是医院!
她眨眨眼,上面的木头房梁清晰如许。
她感受着身体的力量,慢慢坐起身来。
眼前是熟悉又陌生的摆设。
这不是她住了十多年的屋子吗?
虽然后来拆迁了,但梦里,她经常梦到,只是没眼前这么清楚。
她这是重生了?
作为红柿子的忠实听众,老太太她可做梦都想重生一回。
她抬了抬手,仔细端详着。
稍微有些粗糙,但饱满圆润,不是干巴的像老树皮那样的老人手。
这是——
梦想成真了!
路小草的眼泪毫无征兆的掉了下来。
她的桃桃,她的成成,这次妈再也不会让你们受苦了。
前世,桃桃早早辍学嫁人,成成……
正想着孩子呢,一道稚嫩的童音响起:“妈妈!”
路小草低头看去,炕下,不就是她的桃桃么!
“桃桃!”路小草看着笨拙的爬着上炕的闺女,怎么看都看不够。
“妈,你还疼不疼?”小姑娘爬上炕,轻轻挨住母亲,看着妈妈头上的纱布,眼睛红红的。
路小草一手拉住闺女的手,一手摸着额头,后知后觉的感觉出痛了。
她这是回到什么时候了?
“妈,我要有弟弟了是吗?”桃桃轻轻的问着。
噢,想起来了,她刚怀成成的时候!
路小草嘴上应着闺女:“嗯,你就要有弟弟了!”
桃桃看着妈妈:“妈,陈大夫说你得躺几天呢,你再躺躺吧!”
路小草看了看屋外的天色,答应道:“好,这就躺着。”
她起身把被褥展开,桃桃很乖巧的自己脱了衣服,躺进去。
路小草也顺势躺下。
闻到一股烟味进了屋,她嫌恶的皱了皱鼻子,闭上眼假寐。
她得想想现在是什么日子。
噢,对,这不是分家前一天么。
老大家和老三家大战,她被波及受伤。
因为大夫说她又怀孕了,得多躺几天,她就乖乖的照做。
等她能起身时,老大家和老三家都已经分了出去。
两人盖房的盖房,买房的买房。
只有他们二房一家,还在老宅住着。
公婆说是为了照顾她和未出世的孩子,二房就留在老宅一起过。
至于分家钱,她没看见一分就都被男人拿去给公婆了。
她后来也想分家出去,但男人像个死人似的,就是不想动。
公婆安抚她,说二房给他们两口子养老,这老宅就是二房的。
年轻的她还真信了。
对公婆那是比亲爹妈都好,家里但凡有好吃的,都是紧着老两口先吃。
自家孩子也跟着孝顺,小小年纪就知道家里杀鸡时,把鸡腿儿给爷爷奶奶吃。
可这么孝顺的孩子,那两老不死的咋就看不见呢。
五年后,村里拆迁。
房子拆迁后的钱,他们二房一分也没见,老两口都给了老三。
他们二房只拿到了自己的人头钱。
可那钱,最后也被秦建强全拿走,和寡妇私奔了。
她一个人带着俩孩子,欲哭无泪。
最后还是厚着脸皮投奔了大姐,这才得以活命。
可也只是活命罢了!
想到她们娘仨后来受的苦,她就恨不得把这男人一刀砍死!
秦建强上了炕,看到老婆没给自己铺被褥,他也丝毫不介意,自个儿搬过来铺好。
正要睡觉,就听老婆幽幽的喊:“强子?”
他觉得有些奇怪,闷闷的“嗯”了一声。
路小草早知道他什么德行,也不计较,轻声道:“明儿大嫂提分家,咱们也分出去吧!”
秦建强不作声,这是不乐意。
路小草像是不知道他的意思,继续说道:“要是分家,咱得出去自己盖房,到时候得不少钱。”
知道花钱还分家!秦建强不满的想着。
“但分家就能自己选宅基地了,你看,咱们选哪儿好呢?”
选个屁,他才懒得折腾。
“村西怎么样?”
能怎么样,那儿不就是村口吗,都没人在那儿盖房。秦建强心里鄙视。
“我听说王书记家也分了,老二就选了那片的宅基地。”
“啥?王二毛也分家了?”秦建强终于出声了。
路小草呼吸一滞,果然,涉及到他的心上人,他就沉默不起来了。
“咋不说了,王二毛啥时候分的家,我咋不知道?”秦建强急了。
路小草平复好心情,再次肯定道:“消息还没传开呢,估计过两天人们就知道了。”
秦建强心里像是热锅里的蚂蚁一样,想问些什么又不知从何问起,忍不住翻身:“就是分家,王二毛咋想到往村口盖房,那儿连个邻居也没有!”
路小草不想和他多说,一句话堵住了他的嘴:“咱要是也搬过去,不就有邻居了!”
秦建强没有再说话,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睛越来越亮。
路小草似乎也不关心这家分不分了,也不再说话。
黑暗是最好的掩护色,让人眼睛失明。
但路小草不用看,也知道他没睡。
是啊,多想想吧,多么美好的未来啊,小情人就住你隔壁!
秦建强确实在遥想未来。
虽然和小梅不能在一起,但每天能看她一眼也是好的。
不像现在,他家老宅在村东,王书记家在村南,他想看她一眼都没机会。
她是个好女人,嫁给二毛就死心塌地的。
她再也没和他说过话。
可他好想她。
没有她的日子,他干啥都没心情。
连饭吃的都没有滋味。
可她就是那样的好女人啊。
嫁人后,看也不再看他一眼了。
路上遇到了,也和陌生人似的。
可他好想她,想的心都疼了。
他想赶快睡了。
睡着了,就能看到她了。
睡着了,他就开心了。
看啊,她戴着他编的花环,欢快的跳动,在月光下,好像仙女在跳舞。
她柔柔的眼光在呼唤着他。
她的手绵绵的,身子软软的。
夏日的夜太凉,她在瑟瑟发抖。
他却像火炉一样,热的受不了。
他想去抱着她,想让她暖暖和和的。
想让她和他一样热起来……
可,他没有上去。
他不敢。
她是那样好的女人呀,他怎么敢唐突了她 。
就是在梦里,他也不敢上去。
身子热的像是要爆炸,他想要凉快,想要把热发出去。
他往后跑着,躲进了草丛里。
月光下,小梅在远处的山坡上舞蹈。
他拼命的摩擦身边的草丛,却越来越热。
这时,旁边应该有个女人在的,他的手划拉着草丛。
对,应该有个给他泻火的……
“啪”的一下。
一个冰凉的手重重的打了过来。
他一下子睁开了眼。
小梅,不见了。
草丛,不见了。
那个躺着的,看不见脸的女人这次没出现,也不见了。
不,不对,那女人在旁边睡着呢。
但即使身体热的很,他也不想碰她。
在梦里,他只是在用那个身体泻火。
在现实里,他却不能对不住小梅。
他想抱的,只有小梅。
他想……那样的,只有小梅。
他把被子敞开,任由身体的温度被夜的凉气带走。
小梅,等我。
我们很快就能日日相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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