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下地方,老话常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可他们这王庄村,前不靠山,后不邻水,穷得那叫一个坦坦荡荡。
村里唯一的那条小河,水浅得鸡蹚过去都湿不到肚子,里头别说鱼了,连个像样的虾米都找不着。
唯一的好处就是离镇上和县城近。
但镇上、县城的工人过剩,工厂还想方设法的裁人呢,哪有农村人干活的机会?
秦建强在村里、镇上转悠了几天,没看出一点儿赚钱的门路。
回到家,翻出炕席下压着的五百块钱,他心里格外不是滋味。
路小草看他在那里闷头闷脑,却浑身散发着不高兴的气息,笑了。
“你这两天打听清楚了没,王二毛是准备在村西盖房吧?”
秦建强闷声回了声:“嗯,王书记家不知怎么想的,把王二毛单分出来了。王二毛都已经和亲朋好友打好了招呼,说是四月份就开始动工盖新房。”
“他们准备盖多大的房子啊?”路小草问道。
“三间大瓦房!”
说是三间大瓦房,但这只是正房,一般还有配套的偏房加上牲口棚啥的,下来得至少六七千。
“到底是书记家,就是有钱啊!”路小草感慨:“也不知道书记给每个儿子分了多少,看王二毛这手笔,肯定不止七千。”
这话说的时候,路小草敢保证只是纯粹的羡慕嫉妒,绝没有嘲讽秦建强的意思。
秦建强却像被戳了痛脚似的,猛地站了起来:“人家好人家好!你就知道眼红别人!有本事你也找个书记公爹去!”
他胸口剧烈起伏,眼睛死死瞪着路小草,仿佛所有的难堪都是她造成的。
路小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火气弄得一愣,随即心底冷笑,这男人,自己没本事,也不敢怨怪自家爹娘的偏心,就会冲媳妇撒气。
但她现在还需要保持受气的小媳妇人设,于是轻声解释,“我就是随口说说,哪就嫌你了,就是想到老三啥也没干,都能在城里买楼了,咱俩这些年,在地里也没少干活,到头来,连个茅房都盖不起,心里憋屈……”
“行了,快别叨叨了,一天天的,烦不烦?”秦建强满心怒火仿佛被浇了一盆冷水,不耐烦的吼了路小草一声,把钱放了回去,耷拉着脸又出去了。
“窝里横。”路小草翻了个白眼,又重新躺下。
冬日里不用种地,但家里里外外都是活儿,哪里有窝在炕上舒服。
至于秦建强,管他呢!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不把王二毛拎出来给他比比,他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呢?
连个赚钱的门路也没有,一天天的,还想东想西。
只有把人逼到一定份儿上,他才能尽全力。
秦建强现在就是这样。
几经打听,他在小王庄的财叔那儿找到个门路:隔壁红旗镇,有个私人开的砖厂,常年招工!
财叔吐着烟圈:“丑话说在前面,这活儿很累,吃的不好,只能管饱,住的也差,你要是进去了受不了苦想出来,这介绍费可不退的。”
这话要是搁以前听到,秦建强还真不敢去,他自来就没一个人出过村子。
可这会儿,为了能正大光明的见着小梅,他拼了!
一天十二块,他干半年,就能赚两千,能盖上一间正房了!
“我去!”秦建强很快下了决定。
介绍人眼皮半耷拉着:“你也别嫌我收这十块介绍费多,我这门路,也是拿钱打通的。这年头,你就是卖苦力,没门路,人家也不收!”
秦建强点头附和,掏出十块钱给了财叔。
财叔接了下来:“行,你回去收拾收拾行李,明儿我就带你过去。”
秦建强回家,路小草就知道了他的打算。挺好的,这个冬天不回来,她乐的自在,春种完了,去不去的再说。她很殷勤的下去帮他收拾东西。
次日早饭后,秦建强和爹妈交待完,只当没看见爹妈沉下来的脸,回屋拿上东西就兴冲冲的跑了。
几个小的吃完饭,也都找伙伴们玩去了。
随后起身的老大两口子面面相觑:老二这是转了性啊?
老大有自己的门路赚钱,事不关己,两口子懒得关注,回屋了。
秦满仓老两口满心的憋屈愤愤无处发泄。
老大家的不敢说,张桂香对着路小草开骂:“真是懒得生蛆!怀个孕金贵得不行,整天躺床上挺尸,家里的地不扫、碗不洗,还得我这个当婆婆的忙里忙外,你倒好,当起少奶奶了!”
秦满仓边抽着旱烟,边一眼又一眼的瞅着二儿媳,训道:“小草,不是我说你,你妈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还得操持家务。你就算怀了孩子,也不能啥活都推给老人!哪有孕妇这么娇气的?你别仗着怀了孕就摆架子,家里不是养闲人的地方!”
这两个老厌物,路小草心中暗骂:就会欺软怕硬,有本事骂你大儿媳妇儿去!
但以往的人设还是得崩住,她攥着衣角,头埋得低低的,声音细弱:“爹,妈,我……我不是故意偷懒的。只是分家的时候,鸡和猪都没分给我们,厨房里的锅碗瓢盆也都是妈和大嫂的。我想着,那都是你们的东西,我要是伸手去喂鸡喂猪、乱动东西,传出去人家该说我,刚分家就惦记公婆大嫂家的东西了,我……我怕落闲话。”
张桂香摔盘子打碗的道:“啥叫没分给你,这不是看你怀孕了,不好干活吗?再说了,就算没分给你,你不能搭把手帮忙啊?”
路小草飞快地瞟了老两口一眼又低下头:“我也想搭把手,可我身子实在不争气,稍微动一动就头晕。”
张桂香气呼呼的道:“我看你就是懒!今天必须给我干活去!”
路小草身子抖了抖,声音更低了,带着点虚弱:“不是的妈……我是真不敢多动。前几天头晕得站不住,找大夫看了,大夫说我胎不稳、营养不良,让我多补充营养,卧床休息,不然……不然孩子容易保不住。”
秦满仓眉头拧得死紧,张桂香也不咋呼了。
那天,陈大夫说的话他们都听到了,但没放心上罢了。
路小草怯生生地补充:“我知道爸妈辛苦,也想帮衬,可我稍微动一动就心慌腿软,实在不敢逞强。大夫说,得吃点鸡蛋补补,不然我这身子撑不住,孩子也危险……”
言下之意,想要她干活,就得拿鸡蛋出来给她吃。
秦满仓装没听到,拿着烟锅子走人了。
张桂香骂骂咧咧的收拾碗筷,也不提让她帮忙的事儿了。
路小草失望又了然,回屋躺下。
补充营养可以之后想办法,现在更重要的是静养!
老两口可舍不得给她吃鸡蛋,前世到底一个屋檐下生活了近十年,他们啥性子她还能不知道。
就这样,她每天和大嫂一样到点儿就出去吃饭,吃完立马钻回屋里躲着,任婆婆在外面指天划地的骂骂咧咧。
路小草权当听大戏了。
她躺了七八天后,其实觉得干点儿活儿也没什么。
但她不能白干啊,主动去做饭的时候早上就给自己偷煮两个鸡蛋,中午晚上的时候就在菜里多放点儿油。
她也没给桃桃吃,这孩子老实,从小到大,藏不住话。
她自己一个人吃了,不得不说,这样的日子过得还挺滋润。
后来,婆婆可能是数着鸡蛋不够了,不让她进厨房了。
那鸡蛋倒也不是她一个人偷着吃,大嫂做饭的时候有时也偷着煮呢。
所以,婆婆骂到脸上的时候,她才不承认。
咋啦,分家的时候,家里的这些东西理应有她一份。
那些鸡鸭猪以前可都是她喂的。
她之所以不争,是她现在肚子里有成成,犯不着为了点儿小利冒险。
不让做就不让做呗,她又不是没有别的法子。
现在能走动了,她就跟隔壁的小媳妇林芳搭上了线。
隔壁林芳嫁的也是老二,但人家当家人明面上对两个儿子一视同仁,即使偏心眼都看不出来,对两个儿媳妇也管的不严。
林芳屋里有个小铝锅,架在铁皮炉子上,自己煮个东西很便利。
路小草就是在林芳屋里开小灶。
林芳特别喜欢桃桃,经常投喂她。
路小草就买了鸡蛋放在林芳这里,在林芳投喂桃桃的时候蹭个便宜。
林芳是个十分大气的人,不然也不会在她前世投奔大姐时借了一千块给她。
说借,不过是为了她那点儿可怜的自尊心罢了,当时她那情况,一千块根本没办法还。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那一千块,等她缓过劲儿想还的时候,已经没了林芳的联系方式。
她现在也没什么可报答林芳的,等拆迁的前两年,她可以劝林芳分出来盖房。
前世村子拆迁的时候,林芳和公婆没分家,虽然老人很是敞亮的把拆迁款直接给俩儿子平分了,但到底不如独门独院得到的赔偿多。
不用干活,又经常能吃到鸡蛋加餐,路小草的身体养的很好,一点儿也没有前世种种的不适。
等春天来临,地里需要春种的时候,秦建强回来了。
一回来,婆婆就开始数落路小草。
路小草不用听也知道她说什么,总归一个字——“懒”呗。
她慢慢都挪过去,接过秦建强手里的包:“妈,有什么话之后慢慢说,看强子累的,先让他歇歇!”
她看着秦建强,想象这是儿子成成,感情马上就来了:“看看,黑了好多,也瘦了,真是受苦了!”
秦建强听了他妈告的状,本来想斥责路小草的,但路小草这两句说完,他突然就泄了气。
是啊,连路小草都能看出他的疲态,他妈怎么就不能心疼心疼他呢?
又一次感觉被伤害的秦建强对父母的那份热乎,瞬间凉了半截。
本来还打算给的两百块孝敬,还是算了。
秦建强越过张桂香,拿着行李进了屋。
路小草殷勤的端来热水,这男人去了三个月,赚的应该有一千吧?
是九百八十五!
他偶尔买包烟,剩下的都在这儿了。
秦建强心里盘算着,加上家里的五百,能起个单间。
但一边三间大瓦房,一边只有个单间。
怎么想都难受。
算了,还是继续赚钱吧!
分家后,他名下的地只有两亩水浇地,一亩旱地。
等他整完了,就再去砖厂打工。
决定了的秦建强准备把钱藏好。
路小草连忙道:“你拿上钱把材料定上吧,要不,老三该回来跟你借了。”
秦建强手一僵,还真是,老三那个没皮没脸的确实说的出口。
“嗯,我下午就去,先把水泥和沙子订上。”秦建强难得和路小草交代。
他看向路小草的肚子。
孩子有七个月大了,也不知道是儿子还是女儿。
要说,他这点可比王二毛强,王二毛比他还结婚早呢,到现在都没孩子!
秦建强想到这儿,高兴了起来。
想到妈说的路小草不干家务的事儿,他又板起脸问是怎么回事儿。
路小草无辜的道:“你分家时,啥也没分啊,锅碗瓢盆和牲口都是爸妈和大嫂的,我怎么好动人家的东西。”
秦建强想起了分家时,家里的东西给老三折了钱,他的份儿呢,顶了两根梁木。
“哦,那你也不能一直闲着,能搭把手的地方你也伸手帮帮忙~”秦建强觉得自己不在,这女人就犯懒了。
“哦,知道了。”路小草随口应付,她主动提起他感兴趣的话题:“王二毛家开始动工了,你要不要和王二毛商量商量,咱们和他共用一堵墙。”
“共用墙?”秦建军没想到这茬。
“对啊,咱家在王二毛的东边,那王二毛的东屋不就能和咱家的西屋共用一堵墙吗?咱两家既省了钱,冬天屋子也更暖和。”
秦建强倒没想到省不省钱,他突然想到,要是王二毛家住东屋,那他在西屋里岂不是能听到王二毛家的动静?
光是想想,内心就一片火热。
“行,我去问问看。”
秦建强来去如风,很快就和王二毛敲定了细节和费用,顺路还把身上带的钱全花了出去。
繁忙的春种过去,秦建强回到了砖厂,继续赚钱。
快了,快了~
我的小梅,我们马上就能相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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