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眼看林恒：“死亡率90%以上。家属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林恒听着，脑子很清醒。他问：“能手术吗？”
“位置不好，没法手术。”
“那……还有什么办法？”
医生合上病历：“我们ICU能做的就是维持生命体征，给他时间。但如果出血继续增加，或者出现多器官功能衰竭，我们也没有太多办法。家属可以进去看看他，但现在进去意义不大，他深度昏迷，感知不到。”
他站起来，顿了顿，又说：“有什么想说的，可以写在那边墙上。很多家属都写。”
林恒点点头。
他签了厚厚一叠知情同意书。病危通知书、有创操作同意书、自费项目告知书。签到最后一份的时候，他的手没有抖。
他想起十年前父亲送他上大学，在火车站，父亲说：“到了给家里打个电话。”他说“知道了”，然后头也没回地上了车。
那个电话他忘了打。
从谈话室出来，秀英姨迎上来：“怎么样？”
林恒把医生的话复述了一遍。秀英姨听完，没说话，只是走到那面许愿墙前，从旁边的小盒子里拿了一张便利贴和一支笔。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
“老林，你要挺住。”
写完，她踮起脚，把纸条贴在墙上。旁边有一张画着太阳和小人的蜡笔画，歪歪扭扭写着“妈妈，我考了100分”。
林恒站在她身后，看着那面墙。五颜六色的纸条贴得密密麻麻，有些已经卷边发黄。他看见一张A4纸，上面按着十几个红手印，字迹歪歪扭扭：“老张，工钱俺们帮你领了，等你出来喝酒！”
他移开视线。
护士递给他一张便利贴：“可以给你父亲写句话。”
他接过来，想了想，写了四个字：
“早日康复。”
字迹潦草，敷衍了事。
他随手贴在墙边的位置，然后回到椅子上坐下。旁边的女人还在念叨，这回他听清了——“囡囡，妈今天扫了三条街，给你攒了23块钱……”
第一天，林恒几乎没动。
他坐在那张塑料椅上，后背靠着墙，看着那扇门。门开一次，他的心就提一次；门关上，心又落回去。医护人员进进出出，他分不清哪些是找父亲的。
中午的时候，他出去买了三份盒饭。秀英姨吃了几口就放下，说吃不下。他把剩下的两份放进包里，想着晚上热一热还能吃。
下午三点，有护士出来喊：“3床家属，可以探视了，一个人。”
林恒站起来。秀英姨说：“你去，你去看看他。”
穿隔离衣的时候，他的手终于开始抖了。隔离衣是淡蓝色的，很薄，穿在身上沙沙作响。帽子勒得额头难受，鞋套的橡胶边缘摩擦着裤腿。护士推开第一道门，他跟进去。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第二道门。
推开的那一刻，声音涌了出来。
不是想象中的安静。ICU里充满了声音——监护仪规律的嘀嘀声，呼吸机有节奏的送气声，各种泵运转的低鸣。空气里有浓重的消毒水味道，还有别的——药味、血的味道、人体分泌物的味道。
父亲在3号床。
林恒走过去。
他躺在那儿，身上盖着白色的无菌单。脸上戴着呼吸面罩，透明的面罩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头发被剃掉了一部分，露出头皮上蜿蜒的缝合线。
身上插着很多管子。鼻饲管从鼻孔进去，氧气管连着面罩，颈静脉置管用敷料固定着，胸口贴着心电监护的电极片，手臂上扎着留置针。还有导尿管、引流管……
林恒站在床边，看着那张脸。
这是父亲。
也不是父亲。
他印象里的父亲，永远是穿着中山装、板着脸、说话硬邦邦的样子。父亲是中学教师，教数学，对他严得近乎苛刻。小学的时候他考了第二名，父亲说“第一名是谁”；高考他填志愿想学中文，父亲说“学那个有什么用”，逼他填了计算机。
他记得最后一次吵架。那是他来北京的第五年，父亲打电话催他回去过年。他说项目忙，回不去。父亲说：“你就忙吧，忙死你算了。”他挂了电话。
此后十年，父子俩几乎没通过话。逢年过节他发红包，父亲收了，从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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