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凌晨两点十七分,童安国又看见那辆面包车。
它还在老地方停着,银灰色的车身在路灯下泛着油腻的光。车窗贴着深色膜,像戴了一副墨镜,把里面的东西遮得严严实实。童安国巡逻经过时放慢脚步,用手电筒照了照轮胎——胎壁上沾着新鲜的红泥,还没干透。
这个点儿从哪儿来的红泥?
他蹲下来,用手指蹭了一下。泥是湿的,黏在指腹上,搓不开。城东有个砖厂,那边是红土。他记得李娟娟说过,她爸李强盛就在砖厂附近打零工。
童安国站起来,又看了一眼车牌。本地牌照,尾号748。他默念了两遍,转身往回走。
走出一段路,他回头。
面包车静静地趴在那儿,像一只夜里觅食的甲虫。
保安室的灯还亮着。他进去坐下,把那串数字写在值班记录本的空白处,然后盯着看了几秒。写什么呢?一辆可疑车辆?人家停在那儿又没犯法。他想了想,把那一页撕下来,折好,塞进上衣口袋里。
窗外有动静。
他抬头,看见李娟娟站在门口。
今晚她来早了。才两点二十,往常这个点儿她还在她爸那边熬着。童安国站起来,本能地去拿保温杯,手碰到杯盖才想起水是下午倒的,早凉透了。他把凉水倒掉,重新接热水,递给她。
李娟娟没接。
她就那么站在门口,两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肩膀缩着,下巴快贴到胸口。卫衣还是那件灰色的,胸前那只卡通猫被路灯照得发白,表情显得有点扭曲。
“怎么了?”童安国问。
李娟娟摇摇头。
童安国端着杯子,站在那儿等她开口。日光灯嗡嗡响,窗外偶尔有车驶过,轮胎碾过路面,带起一阵风声。她就是不说话。
过了很久,李娟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样。
童安国心里咯噔一下。那眼神他见过——三年前在新疆,连队里有个兵接到家里电话,说他妈不行了。那兵挂了电话,就是这种眼神。不哭不闹,就那么看着你,眼睛里全是空的。
他把杯子塞进她手里:“喝水。”
李娟娟低头看着杯子,热气扑在她脸上,睫毛上凝了一小层白雾。她没喝,只是捧着,像捧着一个暖手宝。
“他打你了?”童安国问。
摇头。
“骂你了?”
还是摇头。
“那怎么了?”
李娟娟沉默了很久,久到杯子里的热气快散完了。然后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今天我爸带了一个人回家。”
童安国等着。
“是个男的,我不认识。”李娟娟盯着杯子里的水,水面上漂着几片茶叶,沉沉浮浮,“我爸让我叫他叔。”
她停下来,嘴唇动了动,像有什么话说不出口。
童安国没催她。
“那个叔一直看我。”李娟娟的声音更轻了,“我爸让我给他倒酒,我倒完酒想回屋,我爸不让,让我坐着陪他们喝。我说我不会喝酒,我爸就骂我,说养我这么大,倒杯酒都不行。”
她抬起头,看着童安国,眼眶有点红,但没哭:“那个叔一直笑,一直说‘闺女大了,闺女大了’。他的手放在我椅子靠背上,后来往下滑,碰我肩膀。”
童安国的手攥紧了。
“我站起来,说要上厕所。然后我从后门跑了。”李娟娟低下头,“我跑了三站路,跑到公交站,等末班车。等了半个小时,车没来。”
“后来怎么来的?”
“走来的。”李娟娟说,“走了两个多小时。”
童安国看着她。卫衣下摆沾着泥点子,鞋也是湿的,鞋带上挂着草屑。两个多小时,从城东走到城西,穿越大半个城市,半夜三更,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
“你外婆知道吗?”
“不知道。”李娟娟说,“我给她发信息说我睡了。”
童安国沉默着,把她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他看见她左手手腕内侧有一道红印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
“这是什么?”
李娟娟低头看了一眼,把袖子往下拽了拽:“没事。”
“给我看看。”
“没事。”
童安国没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日光灯照着他的脸,他的脸绷得很紧,颧骨的棱角比平时更分明。他不出声的时候像一块石头,又冷又硬。
李娟娟被这目光看得受不了,慢慢把袖子撸上去。
手腕上是一道淤青,青紫色,中间还有几道更深的印子,像是手指头掐出来的。
“谁弄的?”
李娟娟没回答。
“你爸?”
她还是没回答。
“那个男的?”
李娟娟的眼泪突然掉下来,啪嗒一声砸在杯子沿上,溅起一小朵水花。她赶紧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擦不完。
童安国站着没动。
他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安慰人他不会,他这辈子就没人安慰过他。他妈跑了那年他八岁,蹲在门口等了半个月,没人来安慰他。后来他就不哭了,也不等人安慰了。现在看见别人哭,他就手足无措,像被扔上岸的鱼,不知道该往哪儿扑腾。
他想了想,从抽屉里翻出那包去年发的餐巾纸,递给她。
李娟娟接过纸,擤了擤鼻涕,声音很响。擤完她抬起头,红着眼眶看着他,突然笑了一下:“你是不是只会给人递纸?”
童安国想了想:“还会倒水。”
李娟娟笑得眼泪又出来了。
童安国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的,但她笑了就好。他转身又去倒了一杯水,放在她旁边。两个杯子并排摆在窗台上,冒着热气,像两个站岗的哨兵。
李娟娟擦干眼泪,端起新倒的那杯水,喝了一口。这回没嫌苦,咕咚咕咚喝了半杯。喝完她长出一口气,说:“童安国,你说这世上怎么那么多人渣?”
童安国没回答。
“我爸是人渣,那个叔也是人渣,我妈……”她顿了一下,把话咽回去,换了个说法,“你说人为什么能那么坏?”
“不知道。”童安国说。
“你没见过坏人?”
“见过。”
“那你见过最坏的是什么样?”
童安国想了想,说:“我前女友那个相好的。”
李娟娟眼睛亮了一下,第一次听他提以前的事:“什么样?”
“开修理厂的,有俩臭钱。”童安国的声音很平,“她跟我分手,第二天就跟他住一块儿了。我去找她,她不见我。后来我堵到那男的,让他离她远点,他拿钱砸我,说我穷鬼,养不起女人。”
“然后呢?”
“我把他鼻梁打断了。”
李娟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打得好。”
“赔了八万。”
李娟娟笑不出来了。
八万。她这个年纪对钱还没什么概念,但知道八万很多。她在旅游学校一年的学费才三千多,八万够她读到大学毕业。
“你现在还欠多少?”
“没多少。”
“多少?”
童安国没回答。
李娟娟看着他,突然问:“你后悔吗?”
“不后悔。”
“为什么?”
“他该打。”
李娟娟又笑了,这回笑得很轻,嘴角往上弯,眼睛却往下看,不知道在想什么。她端着杯子,一口一口喝水,喝得很慢,像是舍不得喝完。窗外起了风,吹得树枝哗哗响,影子投在保安室的墙上,一晃一晃的。
“童安国,”她突然问,“你喜欢小孩吗?”
童安国愣了一下:“什么?”
“小孩。”李娟娟抬起头,“你喜欢吗?”
童安国不知道她为什么问这个,想了想说:“还行。”
“怎么个还行法?”
“就是……不讨厌。”
李娟娟点点头,没再说话。她低头看着杯子里的茶叶,一片一片数过去。数到第七片的时候,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还轻:“我以前想过,以后要生一个小孩。我要对他特别好,比所有人都好。他想要什么我就给什么,不让他受委屈,不让人欺负他。”
童安国听着。
“后来我想,”李娟娟说,“还是别生了。万一他跟我一样倒霉呢?万一他也生在一个烂家里,摊上烂爸妈,一辈子翻不了身呢?”
她抬起头,看着童安国,眼眶又红了,但没哭:“童安国,你说有没有那种家庭,一家人都好好的,爸打工,妈做饭,小孩放学回家有人等,吃饭有人喊,写作业有人教。有没有?”
童安国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他妈没跑之前,家里好像也这样过。他爸那会儿还没开始喝酒,每天从工地回来,会给他带一颗大白兔奶糖。他妈做饭,他在院子里写作业,写完作业吃饭,吃完饭看电视,看到九点睡觉。
那时候他以为日子永远会这样过下去。
后来他妈跑了,他爸开始喝酒,糖没了,作业也没人管了。
“应该有吧。”他说。
“你见过吗?”
童安国想了想,摇摇头。
李娟娟笑了一下,是那种让人心里发酸的笑。她把杯子放下,站起来,说:“我该走了。”
“送你。”
“不用。”
童安国站起来,拿起手电筒。
李娟娟看着他,没再拒绝。
二
两个人走出保安室,沿着马路往东走。
凌晨三点,街上一个人都没有。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光与光之间是长长一段黑。童安国打着手电筒,光柱在地上画出一个圆,李娟娟走在那圆里,脚步很轻,像怕踩碎什么。
走到那段黑路的时候,李娟娟突然伸手,抓住了童安国的袖子。
童安国僵了一下。
“有狗。”李娟娟小声说。
童安国往前照了照,果然有一条黑狗蹲在路边,眼睛绿莹莹的,盯着他们。他用手电筒晃了晃,狗站起来,抖抖毛,慢悠悠走了。
李娟娟松开手。
童安国继续往前走,步子没变,但心跳快了半拍。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跳快。在新疆站岗的时候,有狼从铁丝网外面经过,他心跳都没乱过。
到了三号楼二单元门口,102的窗户黑着。
李娟娟站在单元门口,没急着进去。她回头看了一眼来的方向,然后问童安国:“你看见那辆车了吗?”
“哪辆?”
“那辆面包车,一直停在那儿的。”
童安国心里动了一下:“看见了。”
“我觉得那车不对劲。”李娟娟说,“刚才来的时候,我好像看见车里有人。”
“什么样的人?”
“看不清,窗户太黑。”李娟娟皱着眉头,“但我觉得有人在看我。”
童安国没说话。他想起车胎上的红泥,想起那个车牌号,想起李强盛在砖厂附近打零工。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点点头:“我知道了,明天我去看看。”
“你别一个人去。”
“嗯。”
“真的别一个人去。”李娟娟看着他,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有事你叫我。”
童安国想说你能干什么,但看着她那双眼睛,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说:“好。”
李娟娟笑了一下,转身跑进单元门。脚步声咚咚咚往上响,然后是一声轻轻的开门声,关门声,一切都安静了。
童安国站在原地,抬头看102的窗户。窗帘没拉,月光照进去,能看见屋里模糊的轮廓——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床上躺着一个人,是周小青。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走到那段黑路的时候,他停下来,用手电筒照了照那条狗待过的地方。狗不见了,地上扔着半个馒头,已经发霉了。他继续往前走,走到面包车旁边,停下来。
车还是那个样子,一动不动。他用手电筒照着车窗,使劲往里看。玻璃太黑,什么都看不见。他绕到驾驶座那边,扒着窗户往里瞅——还是看不见。
他站直身子,盯着这辆车。
尾号748。
他掏出手机,对着车牌拍了一张照片。闪光灯亮起的一瞬间,他看见驾驶座上有个黑影动了一下。
童安国后退一步,手电筒直直照进去。
什么也没有。
座椅空着,方向盘空着,后座也空着。他刚才看见的黑影,也许是光反射的错觉,也许是什么东西挂在椅背上。他把照片放大看,照片里也什么都看不清。
童安国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他回头。
面包车安静地趴在那儿,车窗黑漆漆的,像一只没有眼睛的甲虫。
三
回到保安室,童安国坐下来,把那本消防书拿出来,翻到折角那页。火灾自动报警系统。他看了三行,脑子里全是那辆车。
尾号748。
他拿起值班记录本,翻到撕掉的那一页后面,把车牌号又写了一遍。然后他想了想,在旁边写了一行字:李强盛?砖厂?红泥?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子静不下来。
李娟娟的手抓着他袖子的感觉还在那儿,像一小块烙铁,烫得他胳膊发麻。他睁开眼看自己的袖子,灰扑扑的布料上什么痕迹都没有,但他就是觉得那儿烫。
他想起她问的那些话。
你喜欢小孩吗?你有没有见过好好的家庭?你说人为什么能那么坏?
他没法回答。
这些问题他自己也想过很多遍,想不出答案。人为什么能那么坏?他妈跑的时候他才八岁,他想了一百遍一千遍,想不出他妈为什么要跑。后来他不想了,想也没用。但李娟娟问起来,他又开始想。
窗外有动静。
他抬头,没看见野猫,看见一个黑影从门口经过。
童安国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路灯下站着一个人,穿着皱巴巴的西装,手里拎着个塑料袋。是前几天那个男人。
男人站在那儿,没往小区里走,也没往别处去,就站在路灯底下,仰着头看楼上。童安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三号楼的方向。
“找人?”童安国问。
男人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照着他的脸,四十来岁,眼睛很混浊,嘴唇干裂着,像是很久没喝水。他没说话,只是摇摇头,然后拎着塑料袋往小区里走。
童安国看着他走进去,消失在拐角处。
这男的也奇怪。半夜三更不睡觉,站在路灯底下发什么呆?
他回到保安室,坐下,看了看墙上的钟:三点四十七。
离天亮还有三个多小时。他拿起书,强迫自己往下看。火灾自动报警系统的组成:触发器件、火灾报警装置、火灾警报装置、消防控制设备……他一行一行看下去,看到第四页的时候,脑子里终于不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四点半,他出去巡逻。
走到三号楼的时候,他特意往102看了一眼。灯还是黑的,窗帘拉着。他继续往前走,走到四号楼,听见楼上有人咳嗽。401那个老头,又咳上了。这回咳得比上次厉害,一阵接一阵,像要把肺咳出来。
童安国站在楼下听了一会儿,咳嗽声没停,反而越来越重。他想了想,上楼去敲401的门。
敲了三声,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声,还是没人应。
咳嗽声从门缝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童安国掏出手机,给老张打电话。老张住得不远,五分钟就能过来。电话响了三声,老张接了,声音迷迷糊糊的:“喂?”
“张哥,你来一趟,401可能出事了。”
“啊?”老张清醒了,“怎么了?”
“咳得厉害,敲门没人应。”
“行,我马上来。”
挂了电话,童安国继续敲门。敲了十几下,里面突然传出一个虚弱的声音:“谁……”
“我是保安,童安国。叔,你开门。”
里面没声音了,只有咳嗽。
又等了两分钟,门开了。
老头站在门口,扶着门框,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汗。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身子突然一软,往下倒。
童安国一把扶住他。
老头的身体很轻,像一把干柴,硌得他手疼。他把老头扶到床上躺下,老头还在咳,咳得浑身发抖,脸都憋紫了。
“叔,你药呢?”
老头指了指床头柜。童安国打开抽屉,里面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他翻了半天,翻出一瓶降压药,一瓶止咳糖浆,还有一瓶不知道什么的药片。他看不懂,也不知道该给老头吃什么。
这时候老张跑上来了,喘着粗气:“怎么了?”
“不知道,咳得厉害。”童安国说,“要不要叫120?”
“叫!”老张掏出手机就拨。
十分钟后,救护车到了。医护人员把老头抬上车,老张跟着去了医院。童安国留在小区,一个人把剩下的巡逻走完。
走回保安室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坐下来,看着窗外的光线一点点变亮。路灯灭了,天边泛起鱼肚白,楼房的轮廓一点点清晰起来。早起的老人开始出门,拎着菜篮子往菜市场走。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子里又开始转那些事。401的老头,半夜咳嗽没人管,儿女都在外地,过年也不回来。要是他没听见,要是他没上去敲门,老头可能就没了。
他想起李娟娟问的那个问题:有没有那种家庭,一家人都好好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很多家庭,不是那样的。
四
早上七点,老张来换班。
“老头怎么样了?”童安国问。
“急性心衰,医生说再晚半小时就没了。”老张一脸疲惫,“他儿子在外地,电话打不通,我给他发信息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
童安国点点头,收拾东西准备走。
“哎,”老张叫住他,“昨晚那辆面包车,你注意到了吗?”
童安国停下来:“怎么了?”
“早上我来的时候,那车还在。”老张说,“刚才我出去买早饭,那车没了。”
童安国愣了一下,快步走到门口,往那边看。
那棵老槐树底下空荡荡的,别说面包车,连车轱辘印都没留下。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拿包。
走出小区大门,他往东走,走到面包车停过的地方。地上有一小摊油渍,黑色的,还没干透。他蹲下来看了看,油渍旁边有几个烟头,都是同一个牌子——红塔山。
他捡起一个烟头,看了看过滤嘴上的印字,又扔掉。
站起来,四处看了看。路边有家小卖部,刚开门,老板正在往外搬矿泉水。童安国走过去,问:“师傅,你昨天看见一辆银灰色面包车停在这儿吗?”
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谁啊?”
“小区保安。”
“哦,”老板想了想,“看见了,停了挺久。”
“看见车里有人吗?”
“没注意。”老板说,“那车窗户太黑,看不见里面。”
“你记不记得车牌?”
老板摇头:“谁记那玩意儿。”
童安国点点头,说了声谢,转身走了。
走到公交站,他回头看了一眼。小卖部老板还在那儿搬水,路上人来人往,卖早点的摊子前排着队。那辆面包车就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他上了公交,坐下,掏出手机看那张照片。拍得太糊,车牌号勉强能看清,但别的什么都看不见。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突然想起一件事——
昨晚他用手电筒照车窗的时候,那个黑影。
是反光吗?还是真的有人?
如果是人,为什么他要躲着?
五
回到出租屋,童安国把包放下,躺在床上。
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辆车,那个黑影,李娟娟手腕上的淤青,还有她说的那个“叔”。他把这些东西串在一起,串出一个让他不安的念头。
他坐起来,掏出手机,想给李娟娟发个信息。点开对话框,上一句话还是上周她发的:明天晚上来找你。他没回,她也没再发。
他打了几个字:你今天还来吗?
打完又删了。
再打:你爸那个朋友叫什么?
又删了。
他把手机扔在床上,躺下去,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张地图,他看了三年,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管这些事。
李娟娟又不是他什么人。她来保安室坐坐,喝杯水,聊几句,仅此而已。他帮不上什么忙,也给不了什么。他是谁?一个欠着债的保安,连消防证都考不起,有什么资格管人家的事?
但他就是放不下。
想起她抓他袖子的那只手,想起她问的那些问题,想起她说“我也想过要生一个小孩”时眼睛里的光。那光很淡,一闪就没了,但他看见了。
他闭上眼睛,逼自己睡觉。
睡着了就不用想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醒了。看一眼手机,下午四点二十。他睡了六个多小时,中间没做梦,也没醒过。他坐起来,头有点疼,口干得厉害。
去厨房倒水,老太太正在做饭。看见他出来,老太太扯着嗓子喊:“小童!晚上过来吃饭!我炖了排骨!”
“不用了陈姨。”
“客气啥!过来吃!”
童安国点点头,倒了杯水回屋。
他坐在床上,喝着水,看着窗外的墙。墙上的小广告又多了几张,办证的、通下水道的、修空调的,花花绿绿贴了一片。他盯着那串办证的电话,盯了很久,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看,是李娟娟发的信息:晚上我去找你。
他回了一个字:好。
发完他盯着屏幕看,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很久,最后什么都没发过来。他等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
去厨房随便吃了点东西,然后洗漱换衣服。出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刚亮,把城中村的巷子照得昏黄。他穿过夜宵摊的油烟味,走到公交站,等车。
七点四十,他回到熙城小区。
老张看见他,愣了一下:“今天来这么早?”
“嗯。”
“行,那你接班,我先走了。”老张收拾东西,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401那老头,他儿子回电话了,说这两天就回来。老头还在医院,情况稳定了。”
童安国点点头。
老张走了,他坐下来,倒了一杯水,放在窗台上。
然后他开始等。
八点,九点,十点。
没人来。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往东边看。马路上人来人往,下班的人匆匆往家赶,外卖小哥骑着电动车穿梭。没有人穿灰色卫衣,没有人背着书包跑过来。
他回到保安室,坐下。
十点半,十一点,十一点半。
他拿起手机,想发信息问她在哪儿。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也许她今天不来了。也许她有事。也许她爸又闹什么幺蛾子。也许……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往东边看。
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
不是李娟娟,是个男的。穿着皱巴巴的西装,拎着个塑料袋,站在路灯底下仰着头看楼上。是昨晚那个男人。
童安国走过去。
“你找谁?”
男人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照着他的脸,童安国看清了——他的眼睛很红,嘴唇干裂,脸上有一道一道的印子,像是哭过。
“我找我女儿。”男人说。
“你女儿住这儿?”
“三号楼二单元,401。”
童安国愣了一下:“401那个老头的儿子?”
“什么老头?”男人皱起眉头,“我女儿叫童欣,今年二十五,住401。”
童安国明白了。这男的不清醒,可能喝多了,可能脑子有问题。他往后退了一步,说:“401住的是个老头,姓刘,住了好几年了。没有年轻女的。”
男人瞪着他,眼睛红得吓人:“你胡说!我女儿就住401!我给她寄的钱,她每个月都给我打电话!”
童安国不想跟他纠缠,转身要走。男人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力气大得吓人:“你带我去!带我上去看看!”
童安国甩开他的手:“你自己去看,401门开着,老头不在家,住院了。”
男人愣在那儿,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往小区里走。他走得很急,西装下摆一甩一甩的,塑料袋里的啤酒瓶碰得叮当响。
童安国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摇摇头,回到保安室。
十一点五十二分,李娟娟来了。
她跑过来的,气喘吁吁的,脸上全是汗。卫衣还是那件,但换了条牛仔裤,裤腿上沾着泥点子,鞋也是湿的。
“对不起我来晚了。”她扶着门框喘气,“我外婆今晚不让我出门,我趁她睡着了翻窗出来的。”
童安国看着她,没说话。
李娟娟被他看得不自在,低头看了看自己,问:“怎么了?”
“你手上的伤,让我看看。”
李娟娟愣了一下,把袖子撸上去。
淤青比昨晚更深了,紫黑色的一大片,像一朵开烂了的花。童安国的目光落在上面,停了几秒,然后挪开。
“今天又怎么了?”
李娟娟没说话。
“你爸又带人回来了?”
她还是没说话。
“那个人碰你了?”
李娟娟抬起头,眼眶红着,但没哭。她张了张嘴,声音很轻,轻得差点听不见:“童安国,你带我走吧。”
童安国愣住了。
“去哪儿都行。”李娟娟看着他,眼睛亮得吓人,“我不上学了,不回家,不认他们。你带我走,我什么都能干,洗碗扫地捡破烂都行。你带我走。”
童安国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日光灯嗡嗡响着,窗外的风吹得树枝哗哗响,李娟娟的眼睛像两团火,烧在他脸上。
他想说什么,嘴张开了,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候,保安室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又粗又哑,像砂纸磨过铁皮:
“李娟娟!你给老子出来!”
童安国扭头看出去。
路灯底下站着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穿着脏兮兮的工作服,满脸横肉,眼睛瞪得像铜铃。他的手里攥着一个酒瓶子,瓶口还在往外滴酒。
他死死盯着保安室里的李娟娟,嘴角扯出一个笑,露出几颗黄牙:
“跑啊,你再跑啊。”
六
童安国往前迈了一步,把李娟娟挡在身后。
李强盛站在路灯底下,酒瓶子在他手里晃来晃去。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歪着脑袋往保安室里瞅。
“哟,找了个保安当靠山?”他嘿嘿笑了两声,声音像破锣,“李娟娟,你行啊,有本事了。”
李娟娟没说话。童安国能感觉到她在身后发抖,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
“她今晚跟我走。”童安国说。
李强盛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响了。他笑得弯下腰,手里的酒洒出来,溅在裤腿上。笑了半天,他直起身,用酒瓶子指着童安国:“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月挣两千块的保安,管老子的家事?”
童安国没说话。
“她是我闺女,我想带哪儿带哪儿,想让她干啥让她干啥。”李强盛往前走了一步,“你让开。”
童安国没动。
李强盛盯着他,眼睛里全是血丝,像两团烧焦的棉絮。他慢慢举起酒瓶子,瓶口对着童安国的脸:“我再说一遍,让开。”
童安国还是没动。
他的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盯着李强盛的眼睛,像在新疆站岗时盯着戈壁滩上的狼。
李强盛被这目光盯得有点发毛。他咽了口唾沫,又往前走了一步,酒瓶子几乎戳到童安国脸上:“你聋了?”
童安国抬手,握住酒瓶子。
李强盛使劲往回抽,抽不动。童安国的手指像铁钳一样箍着瓶身,一动不动。李强盛的脸涨红了,又抽了一下,还是抽不动。
“松开!”他吼道。
童安国没松。他看着李强盛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她今晚不跟你走。”
李强盛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瘦巴巴的保安敢跟他对着干。他以前也来过小区几次,童安国都在保安室里坐着,从不多管闲事。今天这是怎么了?
他盯着童安国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东西。但那双眼睛像两口深井,什么都看不见。
李强盛的酒醒了三分。
他松开酒瓶子,往后退了一步。然后他伸手指着童安国身后的李娟娟,说:“行,你行。李娟娟,你有种。明天老子去学校找你,我看你能躲哪儿去。”
说完他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盯着童安国看了几秒。那眼神阴得很,像刀子。
然后他消失在黑暗里。
童安国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什么都听不见。他把酒瓶子放在地上,转过身。
李娟娟靠着墙,蹲在那儿,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没出声。
童安国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站在那儿,看着她抖,看着日光灯照着她的头发,照着她卫衣上那只发白的卡通猫。过了很久,他蹲下来,蹲在她面前。
“没事了。”他说。
李娟娟抬起头。满脸都是泪,眼泪糊了一脸,睫毛上挂着水珠。她看着童安国,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童安国从口袋里掏出那包餐巾纸,递给她。
李娟娟接过纸,擦了擦脸。擦完她看着手里的纸团,突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带着哭腔。
“你只会递纸。”她说。
“还会倒水。”童安国说。
李娟娟笑出声来,笑着笑着眼泪又出来了。她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站起来,说:“我该回去了。”
“我送你。”
“你送不了。”李娟娟说,“他可能在外面等着。”
童安国想了想,说:“我送到楼下。”
李娟娟看着他,没说话。
两个人走出保安室,往东走。童安国打着手电筒,光柱在地上画出一个圆。李娟娟走在那圆里,走得很慢,像怕踩碎什么。
走到那段黑路的时候,李娟娟又伸手抓住了童安国的袖子。这次不是因为狗,路上什么都没有。她就是抓着,抓得很紧。
童安国没说话,也没动。就那么让她抓着,继续往前走。
走到三号楼二单元门口,李娟娟松开手。她站在单元门口,抬头看童安国。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她脸上。眼睛还是红的,但已经不哭了。
“你明天还上班吗?”她问。
“上。”
“那我明天还来。”
童安国点点头。
李娟娟转身跑进单元门,脚步声咚咚咚往上响,然后是开门声,关门声,一切都安静了。
童安国站在原地,抬头看102的窗户。灯亮了,窗帘拉着,能看见里面有人影在动。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走到那段黑路的时候,他停下来,用手电筒照了照四周。什么都没有。他继续往前走,走到面包车停过的地方,停下来。
地上那摊油渍还在,已经干了。旁边有几个烟头,他之前数过,是五个。他蹲下来又数了一遍,还是五个。
他站起来,往回走。
回到保安室,他坐下来,把酒瓶子放到墙角。然后他看着窗台上的那杯水,已经凉了。他把水倒掉,重新倒了一杯热的,放回原位,挨着那盆绿萝。
绿萝又冒了两片新叶,嫩绿嫩绿的,在灯下亮晶晶的。
他坐下来,把那本消防书拿出来,翻到折角那页。火灾自动报警系统。他看了三行,脑子里全是李强盛那个眼神。
那眼神阴得很,像刀子。
他合上书,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
马路上空荡荡的,路灯把光晕成一团,没有飞蛾。
他回到座位上,闭上眼。
脑子里开始转那些事。李娟娟手上的淤青,那个神秘的“叔”,停在门口三天又突然消失的面包车,李强盛那个阴恻恻的眼神。他把这些东西串在一起,串出一根线。
那根线还没串到头。
他睁开眼,掏出手机,看着那张糊得不行的车牌照片。尾号748。
他想了想,给老张发了一条信息:张哥,你认识交警队的人吗?
发完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一张地图。他盯着那张“地图”看了很久,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李强盛真去学校找李娟娟,怎么办?
他明天得提醒她。
他闭上眼,逼自己睡觉。
窗外有动静。
他睁开眼,看见那只野猫蹲在窗台上,隔着玻璃看他。绿莹莹的眼睛,一眨不眨。
童安国坐起来,看着它。
野猫看了他几秒,跳下窗台,消失在黑暗里。
他重新躺下,这回很快就睡着了。
七
早上七点,老张来换班。
“昨天夜里没事吧?”老张把饭盒放在桌上。
“没事。”
“401那老头,他儿子今天回来。”老张说,“我跟他通过电话了,直接去医院接人。”
童安国点点头,收拾东西。
“对了,”老张想起什么,“你昨晚问我认不认识交警队的人,干啥?”
童安国掏出手机,把那张照片给老张看:“这辆车,在门口停了三天,昨天早上突然没了。我想查查车主是谁。”
老张接过手机,眯着眼看了看:“拍这么糊,看不清啊。”
“尾号748。”
“748……”老张念叨了两遍,“行,我有个老同学在交警队,帮你问问。”
“谢了张哥。”
“客气啥。”
童安国收拾好东西,走出保安室。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窗台上的那盆绿萝。阳光照在叶子上,绿得发亮。
他走出小区大门,往东走。走到面包车停过的地方,他停下来,又看了看地上。那摊油渍还在,烟头也还在。他蹲下来,捡起一个烟头,看了看过滤嘴上的印字——红塔山。
他把烟头装进口袋里,站起来,往公交站走。
上了公交,他坐下,掏出手机给李娟娟发信息:今天别去学校,请假一天。
发完他盯着屏幕看。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很久,最后回了一个字:好。
他又发:你爸知道你们学校吗?
对方回:不知道。
他想了想,又发:晚上还来吗?
对方回:来。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把手机收起来。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着,路过一个又一个站牌。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往后退的楼房和树木,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回到出租屋,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还是那些事。那辆车,那个车牌,那个叫李强盛的男人,还有李娟娟手腕上的淤青。
他把烟头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床头柜上,盯着看。
红塔山。八块钱一包。砖厂工人常抽的牌子。
他闭上眼,逼自己睡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看,是老张发来的信息:那辆车查到了,车主叫张德彪,四十二岁,有案底,前年因为容留卖X判过六个月。
童安国坐起来,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
他又发:照片能发我吗?
老张回:等我找找。
几分钟后,一张照片发了过来。是一个男人的证件照,寸头,国字脸,眼睛很小,嘴唇很厚。看着就像那种不好惹的人。
童安国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这个人,就是李娟娟说的那个“叔”吗?
如果是,他为什么要来小区门口蹲着?他在等什么?
童安国把照片保存下来,给李娟娟发过去:认识这个人吗?
等了好久,对方没回。
他又发:看见回我。
还是没回。
他盯着手机屏幕,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
手机始终安静。
他坐起来,看着窗外那堵墙。墙上的小广告又多了几张,花花绿绿贴成一片。他的心跳突然快了起来,没什么理由,就是快。
他又给李娟娟发了一条:你在哪儿?
没人回。
他拨了语音电话,响了三声,被挂断了。
他再拨,关机。
童安国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坐下。他盯着手机屏幕,盯着那个灰色的头像,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他站起来,抓起外套,冲出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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